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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下馬威

這是何元菱與各司坊主事的頭一次見面。

大靖朝皇宮內務府下屬八司十六坊,每司坊兩名主事,加上內務府有頭有臉的巡走,怎麽也得五六十號人,應該将這內宮司的大殿站得滿滿當當才是。

眼下這小貓兩三只,還都是一言難盡的表情……這是要自己的好看來了。

何元菱穩住心情,走到大殿中央的椅子上坐下。樊允等六名侍衛則分列兩旁,表情森然、目空一切。

一名小太監奉上茶,又低頭退下。

殿上諸人多數都是頭一次見到傳說中的“何總管”,雖早就知道何總管年紀小、資歷淺,真見到何總管走進大殿,還是暗暗吃驚。

還以為她有三頭六臂呢,卻原來既不高大、也不淩厲。一臉的平靜掩不住尚存的稚氣,怎麽看都不會超過十六歲。

要不是後頭跟着六名精銳侍衛,她就是宮裏再普通不過的美貌宮女一名,何德何能來當這個權勢滔天的內務總管啊。

輕蔑之心頓起。

何元菱何嘗不知這些人在打量自己。她不怵。

環視殿內諸人,何元菱不緊不慢地問:“哪位是內宮司吳主事?”

“卑職內宮司主事吳火炎。”一個中年太監出列行禮。

呵,一看就五行缺火。何元菱道:“吳主事可有準備名冊?”

吳火炎一愣:“何總管傳話,只說要見諸位主事,并未說要準備名冊……”

還未說完,卻見何元菱冰冷的眼神已掃了過來。

“吳主事這話,恕我沒聽懂。你的意思,是我錯了?”

吳火炎沒想到這小姑娘并不好欺負,趕緊道:“不敢。是卑職行事有誤,卑職這就命人送名冊過來。”

當下叫過一名小太監,低聲道:“趕緊去取八司十六坊主事名冊,快。”

小太監正要出去,被何元菱叫住。

“慢着。”何元菱望着那小太監,正是剛剛奉茶的那位,年齡看上去比自己還小,約摸十三四歲的模樣。

見何總管叫住他,小太監誠惶誠恐地躬着身,聽候吩咐。

“八司十六坊,共四十八名主事,外加內務府十二名巡走,今日見面,應該起碼六十人。如今在場者,總計一十三人。不知道是吳主事沒

有通傳到位,還是各位主事和巡走都太忙了,沒空來見我?”

吳火炎見她說話不客氣,竟是個不講臉面的,心裏已有些怵,再聽她直指自己差事沒當好,這個黑鍋吳火炎可不想背。

立即分辯道:“回何總管,卑職昨夜一接到傳令,就立即命人逐一通傳。許是差事太忙,才未來齊……”

說話間,又大搖大擺走進來一位,還樂呵呵地行禮:“呵喲,何總管恕罪,卑職來遲了。”

“一十四人。”何元菱嫣然一笑,“很好。”

可不知為何,在場的人一點都沒覺得“很好”,反而被她突如其來的笑容,吓得渾身一激靈。

這笑,雖然很美,可怎麽覺得隐藏着殺機?

果然,何總管臉上的笑容突然又隐去,玉蔥似的手指已指向角落裏的香爐。香爐裏剛剛換過一支長香,燃出袅袅的濃香。夏日裏點在這大殿裏,本是驅蟲避蚊的。

“拿過來。”何元菱道。

小太監還沒動身,吳火炎已經趕在他前頭,将香爐捧了過來,放在何元菱身邊的桌子上。

“取名冊,順便去傳個話,本姑娘給他們一次機會,這炷香燃盡前到場的,既往不咎。沒能如期前來的,重罰。”

“快去!”吳火炎向小太監揮手,又轉頭道,“到底何總管菩薩心腸,還給了他們寬限。”

哪知何元菱伸手就将那炷香拔了出來,輕輕一拗,只剩了香頭一寸有餘。

她将一長截的香随手甩了出去,反将燃着的寸許香頭又插回香爐裏,笑望着小太監,朱唇輕啓,吐出兩個字:“去吧。”

所有人勃然變色。

這寸許的香頭,燃到盡頭還不是一轉眼的功夫,這何總管哪裏是給寬限,分明是逼着那些人和時間賽跑,要看他們的笑話啊。

這小丫頭家家,果然笑裏藏刀!

小太監見勢不妙,早已拔腿跑了出去。遠遠地還聽到他在外頭大喊:“快叫主事們來,遲了要罰,你們快去叫啊!”

何元菱聽得真切,果然覺得好笑。

這小太監也不傻,沒一處一處跑去喊人。他也有任務在身呢,取不來名冊,或者名冊比主事們到得晚,他也得吃挂落。

所以小太監壓根沒打算自己去喊人。在殿外吼了那麽幾

嗓子,各位愛來不來吧。

此時殿內的十四號人望着那炷袅袅生煙的短香頭,心中無比慶幸。

何元菱卻知道,這十四號人,也未必全然都是老實人。可能會有膽小的老實的,但也不乏前來看熱鬧的,還有那位來晚了還一臉無所謂的,就是沒把自己放眼裏的。

不過,既然話說出口,便要作數。不管這些人是出于什麽原因都沒有遲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何總管傳令下去,這些人遵守了。

何元菱眼神清亮而銳利,望着殿內諸人道:“吳主事算是見過了。造酒坊兩位主事昨日也已見過,內務府四位巡走也相識,其餘七位,介紹一下自己?”

諸人心中一喜,明白自己這回算是入了總管的眼。總算和那些沒有準時前來的,還是區別對待了。

于是那七位主事逐一出列,介紹自己。

何元菱暗暗觀察着,偶爾也問一兩句,看看他們的應對、和對自己司坊的業務了解程度。

外頭已經陸陸續續有人前來,個個跑得氣喘籲籲。

何元菱揮手,讓殿內先前的十四人站到左邊,對吳火炎道:“将他們領進來,都站右邊。”

縱然“既往不咎”,也不會讓他們蒙混過關。

一進殿,那些人的眼睛頭一個就四周飄散,尋找“傳說中”的那炷香。一看,那香竟然已經快到盡頭,眼見着就要和爐灰合二為一。

而大殿中央,年輕的何總管卻不說話。

她輕呷一口茶,而後将茶盅往香爐上一扣。殘餘的茶水與燃着的爐灰相遇,發出“哧”一聲輕響。

時間到。

小太監雙手呈上名冊。何元菱接過,朗聲道:“何某新任,原想與諸位同僚見個面,彼此互通,以期日後精誠合作,同心協力。不承想,何某心裏存着諸位,諸位倒是托大,眼裏沒有何某。”

何元菱停住,視線徐徐地從右邊這些遲到者臉上劃過。主事們臉上陰晴不定,狀甚忐忑。

他們之所以能及時趕到,也是各有原因。有些人其實來了,就在左近,卻故意不出現,聽到小太監一吼,心知不妙,立時就趕了過來;有些人卻得歸功于平時會做人,有個好人緣,那些聽見小太監大吼的宮人們,忙不疊地各自去通知

交好的主事,才能讓他們及時趕到。

至于那些既沒有躲在近處聽信、又人緣不行的,自然是根本沒能前來。

何元菱視線掃了一圈,已數清了人數。

“八司十六坊、加上十二巡走,共六十人,準時出席者十四人,遲到者二十七人。在場的四十一人,何某不追究,其餘十九人,吳主事記下名字,稍後送到長信宮,我自有處置。”

何元菱翻開名冊,先将十四位準時抵達者勾出。

“吳主事等十四位,何某已一一确認。其餘二十七人,該你們了。”

她手一指:“你先來吧。”

見她年紀輕輕,像是剛剛成年的模樣,行事卻有條不紊,說話也是清脆有力。諸位早已不敢小觑。

被她指到的那位主事太監哪裏還敢怠慢,立即鄭重出列,自我介紹起來。

何元菱不慌不忙,找到他的名字,做下記號,然後仔細聽着回話。

與剛才一樣,何元菱偶爾會問上幾句,得益于看的那些先帝們的實錄,何元菱知曉不少皇帝與太監們的相處細節。而且得知她要升任內務總管之後,先帝們也傳授了不少經驗,眼下的何元菱雖然身份上是個新人,卻早已經由天下最強的“導師”們培訓過,是個“高材生”了。

“冷庫多少日換一次水?壞果如何處理?壞果率有幾成?”

“我不問各娘娘宮殿,我只問,閑置空殿多久掃灑一次,人手如何安排?”

“尚膳司自然不敢怠慢皇上與太後。但皇上卻是體恤仁厚,早已問過宮人們的吃食,往後何某會在宮人中不定期抽查,聽取意見,若有克扣之事,自然有你們的好看。”

幾番對話下來,主事們已是刮目相看。

更有幾位已交頭接耳地悄悄嘀咕。

“何總管很懂啊,真的是剛進宮兩個月的人嗎?”

“我也納悶,徐公公說她一竅不通……”

“徐公公也這麽對我說,說她很好唬弄,怎麽看起來不是這樣?”

“……”

一衆人馬問過來,轉眼已到了去造酒坊核賬的時間。

何元菱合上名冊:“今日頭回見面,多有得罪。諸位回去好好當差,只記住一點,何某是新來的,在這宮裏不認識任何人,只有一個後臺,就是皇上。故此何某只認理,不認人,各位好自為之。”

諸位主事齊呼“是”,再也不敢多話。

何元菱起身,後頭六名冷面侍衛緊緊跟上。剛一踏出殿外,卻見地上伏着一個瘦小的太監,看衣着,也是主事級別。

“何總管,卑職來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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