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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野人

睡覺前,何元菱心虛地進群,偷摸看了一眼聊天群的隐藏頁面,發現“器械庫”并沒有打開。

看來今日皇帝大人雖然說了好些讓人耳熱心跳的話,到底只是動心,還不是動情。

動心是可以壓制的,動情卻難。

人一旦動情,便會心心念念、輾轉反側、思之想之、勢必得之。

皇帝大人若“勢必得之”,一定沒有得不動的。所以這個任務,不應該由身為內務總管的何元菱來完成。她應該是助攻,而不是主攻啊。

急不得、急不得。

第二日一早,仁秀一見着何元菱,就将她拉到一邊。

“徐超喜昨夜聯絡了心腹,想必不會乖乖認罰,你今日可要小心。”

徐超喜此人,何元菱打過交道,看着比成汝培面善,實則卻是個笑面老虎,何元菱心裏也早有防備。于是點頭道:“謝謝仁秀公公提醒。我有寶印令牌,他們也不敢公然反我。他越硬氣,我越好對付。就怕他陽奉陰違。”

仁秀道:“此人慣常陽奉陰違,就算反你,也不會自己出面。總之防着點。”

倒是被仁秀一猜一個準。

內宮司大殿,還是一樣的桌椅,一樣的何總管與六名冷面侍衛。但昨日倒扣在香爐上的那只茶盅已經換過了。

徐超喜果然來了,表情十分慚愧。

他是首席內務巡走,在成汝培之後,一直都代理着內務總管之職,自然是站在衆人的最前列。那張慚愧的嘴臉,杵在何元菱跟前,每一絲肌肉的運動都看在何元菱的眼中。

哎。她暗暗嘆口氣。

好懷念以前的那些小朋友啊。再怎麽調皮搗蛋不聽話,至少他們一張張蘋果一般的小臉,看着都叫人賞心悅目。比徐超喜的老茄子臉不知道好看多少倍。

吳火炎點卯,大殿內連他自己在內,所有主事、少主事、內務巡走,整整六十位,一個都沒有缺席。

點完名,吳火炎将名冊雙手奉給何元菱,還很上心地說了句:“都到齊了。”

那意思,你何總管面子還是很大的嘛,昨日一通威風一發,今日立即乖乖來齊。

何元菱沒有皇帝大人過目不忘的本事,翻開名冊,發現吳火炎已經在昨日缺席的十

九人名字後作了記號。

看來昨日沒準備名冊,不是他做事不細心,的的确确是托大。但凡吳主事鄭重起來,差事還是辦得很妥當的。

一個贊許的眼神,扔給了吳火炎。吳火炎接住,總算內心稍安。

何元菱慢悠悠地翻着冊子:“接下來本姑娘點到名字的,出列。”

她指了指大殿右邊的空處,然後開始不緊不慢地點名。點的正是昨日缺席的十九位,包括一臉慚愧的徐超喜、和滿臉忐忑的薛春榕,通通站到了右邊。

“在場六十人,四十一位昨日已經見過。你們十九位,架子大,不想見本姑娘,沒關系,本姑娘也不稀罕見你們。想繼續幹的,認罰;不想繼續幹的,現在就走。”

自然是沒人敢立刻就走。但也不會這麽甘心認罰。

其中一個白色面皮的胖子站出來:“敢問何總管,我等總要知道是什麽懲罰,才能決定是不是繼續幹。”

來了,果然帶着心腹的反撲來了。

剛剛點名時,何元菱已經暗暗記住了這十九人。這白面皮正是徐超喜的心腹之一,他哪裏是真要問懲罰,不過是跳出來攪局,滅滅何元菱的威風罷了。

何元菱表情平靜:“讨價還價……看來你是把這裏當菜市場了?”

“白面皮”像是得到了徐超喜的真傳,裝出一副委屈的模樣:“卑職不敢。卑職只是不服,都不知道是何懲罰,叫卑職如何認罰?”

何元菱坐得端端正正,甚至臉上有了些笑意。

“本姑娘專治各種不服。還有誰想一起試試?”

白面皮臉色一變,被何元菱噎住。立刻又出來一位中年太監,生得倒還算清俊,卻挂着兩個碩大的黑眼圈,好似過度勞累一般。

黑眼圈像是撐不住眼皮,垂着眼睛道:“我等昨日違規,不想為自己辯解。但何總管要施懲罰,卻也要師出有名、罰之有度。不然如何服衆。”

嗯,黑眼圈也是心腹,又跳出來一個。

何元菱早就想好了,今天有一個收拾一個,不怕你跳出來,就怕你不跳出來。

“有沒有度,罰了便知。知錯便認罰,不認罰便是不知錯。不知錯就只能吃板子了。”

手一揮:“一人十杖,就在這兒打!”

衆人皆驚愕

,實在沒想到情勢會這樣急轉直下。這年紀輕輕的何總管,竟然都不看徐公公的面子,這兩位可都是內務府赫赫有名的巡走,平日罰別人還差不多,何時輪到他們挨板子。

樊允已在吼叫:“搬板凳,人呢!”

他生得格外威嚴,又是蜂腰鶴勢、體格精壯,雙眼圓睜這麽一吼,太監們哪裏還敢對抗,立刻就有內宮司的人搬了兩張寬長的行刑凳過來。

徐超喜也沒想到何元菱竟然說打就打,而且皇帝給她配的是侍衛,他跟這些侍衛半點交情都沒有,要想保護心腹,卻是遲了。

但行刑的卻是內宮司行刑手,徐超喜覺得自己在內宮司還是有話語權的。

立刻道:“沖撞何總管是他們不對。但行刑起來衣衫盡裂,何總管您還是個姑娘,只怕多有不便……”

何元菱一聽就知道,他想把兩人弄走,然後随便打幾下唬弄自己。

當即打斷他:“本姑娘好好說話時是姑娘,不高興時就是野人,沒什麽不便,就在此處打。”

我去,你一個漂漂亮亮的小姑娘,說自己是野人?

兩個巡走已經被按上了凳子,板子劈裏啪啦地翻飛起來。果然是衣衫和皮肉一起四濺,伴随着兩人的鬼哭狼嚎,有膽小的已經捂上了眼睛。

何元菱卻絲毫不懼,緊緊地盯着他們。

她知道真正往死裏打,絕不是這種衣衫四濺的打法。這些行刑手有的是本事,不見一絲血,都能打到內髒俱裂,叫受刑人送了命去。

何元菱并沒有想取他們的性命,卻也不會如此便宜他們,當即拍案而起,大吼一聲:“報數!”

行刑手一凜,原本手下還有些留情,被何元菱這麽一吼,立刻嘴上就開始喊數,下手也不由自主重起來。

十杖打完,兩個人趴在長凳上,已是昏死了過去。

何元菱走上前,冷冷地望着兩人血肉模糊的身子。她其實也是頭一回如此近距離觀看“慘案”現場,心內着實有些不适。但她不能表露出一丁點的懼意,反而在凳子旁停下腳步。

“潑醒。”

一聲令下,兩盆水潑了過來。當然,他們很注意角度,一星點兒都沒有濺到何總管身上。

兩人悠悠地醒轉,白面皮已經沒有一絲血色,

愈加慘白;黑眼圈糊了一臉鮮血,眼睛都找不着了。

“二位不認罰,便是不幹了。本姑娘成全二位。拖走,送到浣衣局去。”

兩人連喊冤的力氣都沒了,被架下凳子,如死豬一樣拖了出去。

留在殿內的其餘人等,已被這一幕吓得戰戰兢兢。又見何總管毫不介意地從血水中踩過,都慶幸自己沒有出來頂嘴,不然何總管腳下踩的就該是自己的鮮血。

這何總管,果然是個野人。

“野人”的眼神,冷冷地掃過殿內諸人,每掃到一處,都引起一片戰栗。

無人敢與她對視。

“我卻并不總是這麽野人。”她的臉上竟然又挂上了笑容,成了那個天真爛漫的姑娘,“我只是不喜歡有人不守規矩。讨厭遲到、讨厭頂嘴、讨厭完不成作業……”

作業?主事們都懵了。

何元菱若無其事:“……嗯,說錯了,讨厭完不成差事。按時早會,是最最基本的要求,這都做不到,還諸多理由,真是把自己當根蔥了。”

蔥們噤若寒蟬。

何元菱緩緩走回自己座位上,又端端正正地坐下。

氣場這個東西,真的不在于身高。哪怕何元菱是在場最矮小的一個,她也是兩米八。

“再說一遍。想繼續幹的,認罰。不想繼續幹的,現在就走。本姑娘絕不秋後算賬。”

誰還敢跟你算賬?算不過,算不過。

剩下的十七人,再也不敢多說一句,自然都是乖乖認罰。好歹罰完還有機會翻身,打到浣衣局去,這輩子才叫完蛋。

“都不走,那就是認罰了?”

何元菱揮手:“吳主事,你記下來。”

吳火炎已準備好了紙筆。

“弘晖十四年七月二十一,內務府早會,十九位缺席。兩位目無綱紀,貶浣衣局,餘十七位罰俸半年,寫悔過書一份。內宮司門口設立公示欄,将悔過書張貼公布。”

這是公開處刑啊!

罰俸半年是丢面子,但只要別人不提,臉皮厚厚也就過去了,再說對絕大部分主事來說也并不傷筋動骨。

但張貼悔過書?太沒面子了吧!

徐超喜的确陰險,他不服,卻又不想公然反抗,居然苦着臉出列:“何總管,您得體諒卑職不識字啊。”

立刻好幾個

受罰的都開始喊:“是啊,卑職不識字。”

“卑職也不識字,不會寫啊。”

呵呵,就是告訴你何總管,這處罰不妥,你一小姑娘,根本沒考慮到這些宮人的實際情況。瞎處罰!

何元菱微微一笑。

呵呵,來跟本姑娘玩這套。沒讓你們罰抄,已是我的仁慈。

“也對,你們幾位不識字是吧。那就每日早上在內宮司公示欄前,大喊‘我錯了,我不守規矩,我認罰’,每日喊一刻鐘,一個月為限,如何?”

主事們驚呆了。

立刻就識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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