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宮裏的女人
何元菱正在內宮司大殿,那四十幾位識字的宮女,正排隊接受考驗。
首先是讀識。何元菱在長信宮找了一本書,文字簡單,算是大靖朝的“兒童讀物”。她不是選文豪,只要識字就行。
每個上前接受考驗的宮女,都由何元菱随意指定一頁,開始誦讀。
這些宮女都年紀小,還沒熬出什麽資歷,基本都在皇宮的最低層幹活,一聽何總管要甄選識字的宮女,心中就已經生了希望。個個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只盼着能在何總管面前露臉。
不說掙什麽前程,好歹能離開眼下的苦差事。
何元菱這才發現,“識字”這個技能,在宮裏也着實已經算了不得的技能。在這四十七名宮女中,起碼有十名都不能順利讀完三行。這個“識字”的程度,着實有限,只能淘汰。
接下來是書寫,這倒沒有難倒餘下的三十七人,皆能書寫流利,有些字跡還相當漂亮。
尤其有幾位宮女,比如李宜真、郁鳳岚、松曉嬌這三位,比其他宮女高出一大截,一看就受過非常良好的教育。
再看人品。縱是素衣簡裳、未施粉黛,也看得出容貌姣好,只是手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傷痕與老繭,一看就在內宮吃了多年的辛苦。
何元菱已是心中有數,從中選了二十位補充到內務府當差,也包括李、郁、松這三位。
這些小姑娘能被選到內務府當差,一個個激動之情溢于言表,當即歡喜地磕謝。
餘下的二十七位,卻是一臉的落寞。維持着宮內的禮儀,磕謝了何總管,默默退到一邊。有幾個小姑娘望着被選中的二十位,眼圈都紅了。
都是苦命人,何元菱看在眼裏,何嘗不心疼。
在這皇宮裏,要麽是家裏犯了事被罰沒的女眷,要麽是選秀失利留在宮中的民女,要麽被送進宮賺點俸銀補貼家用的窮苦女孩。
何元菱也曾是其中一員。
她站起身,在殿堂內緩緩踱着步,眼神從宮女們的臉上一一掃過,神情冷峻、語氣威嚴。
“你們二十人,往後跟着本姑娘當差。本姑娘的規矩,一共四條。第一,嘴緊,禁口無遮攔、相互打探;第二,守誠,禁不忠不義、私聯
外人;第三,良善,禁無是生非、攻讦他人;第四,恪職,禁欺上瞞下、耍奸偷懶。”
“是。”二十位姑娘齊齊應聲。
未有資格應聲的小姑娘們,羨慕地望着她們。
何元菱又道:“規矩不多,只這四條。但本姑娘脾氣犟,一不聽求情、二不講情面,希望不要有人違反,懲罰會很嚴酷,我怕你們嬌滴滴的受不了。”
宮女們皆微微一顫。
剛剛她們在殿外等待時,親眼見着兩位頂嘴生事的主事被打到血肉模糊拖出去。之前又聽說這何總管頭一天跟着皇帝回宮,在大正殿上直接踢飛了侍衛的腦袋……
咳咳,這個其實流傳得有點走樣,侍衛的腦袋只是滾了很遠,并沒有飛起來。
但這不重要,只這些傳言、和今天親眼目睹的懲罰,足以震懾住這些謹小慎微、在宮裏艱難求生的宮女們。
“奴婢明白!”宮女們又齊齊應聲。
甚至連沒選上的二十七名宮女,都有好些人被吓到不由自主跟着喊出了聲。
何元菱按捺住笑意,要保持住威嚴。又繃着臉走到另一邊。
“諸位在宮裏幹的都是最低賤的活兒,想必以前在民間,也都見過女人的悲慘處境。都說女子無用,只配如此,本姑娘卻不信這個邪。當今皇上能任命我為內務總管,足以說明皇上最是珍惜有才之人,并無男女貴賤之偏見。
“你們能識得幾個字、當年在家中應該也有疼愛你們的父母和家人。無論是為自己,還是為家人,都要對得起自己曾經受過的這番教養。我何元菱不要你們卑躬屈膝,人生在世也不該毫無作為。女人能做很多事,咱們自己瞧得起自己,在這宮裏一定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一番話說得小姑娘們熱血澎湃,李宜真那幾位已經雙目炯炯地望着她。
這位何總管和自己差不多年紀,可她那樣有氣魄、那樣光彩照人,她十六歲就能成為大靖歷史上第一位女性內務總管。她真的和別人不一樣。
能和她一起在內務府,一定是不一樣的人生!
落選的姑娘也聽得豪氣頓生,有一位小姑娘格外大膽,不禁出聲道:“奴婢也想有所作為,可奴婢認字認得不全,好生惋惜。”
這小姑娘年齡
比何元菱還小,生得不算美貌,卻也稱得上清秀,尤其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格外清澈。
何元菱終于忍不住,笑了。
“你能識得一些字,已經比大多數人都強。人,生而求學,學無止境。只要你願意學,本姑娘便給你這個機會,如何?”
那姑娘頓時眼睛更加清亮,興奮道:“真的嗎?奴婢今日識得這些姐姐們了,奴婢有空就去找姐姐們學,可以嗎?”
何元菱的前世今生,看過那麽多課堂上的眼睛。
孩子的眼睛最是清亮。他們做對一道題、背會一篇課文,眼中都是這樣的光彩。
這宮裏,正要有這些上進的孩子,讀書識字提升素養,才能讓那些屍位素餐之徒沒有容身之地。
何元菱道:“皇上的意思,宮女們做事細致有耐心,很适合做些賬房簿記的差事。但宮裏識字的宮女太少,所以皇上将設立小學堂,請人教識字、教算賬。小學堂裏的優秀學員,将會分派到八司十六坊,協助擔任賬戶簿記差事。你們将是小學堂的第一批學員,若有不願意的,現在就可以提出。本姑娘尊重各位的選擇。”
怎麽可能不願意。小姑娘們再也忍不住了,一片歡騰,七嘴八舌地大喊:“願意,太願意了。奴婢就想學認字。”
“奴婢認的字太少了,要多認些才好。”
“阿彌陀佛,謝謝爹娘,沒有他們開明,讓奴婢跟着哥哥認字,奴婢一個字都不識得……”
說着說着,那姑娘哇一聲就哭了出來。
想家了。
看着她們高興,何元菱也被感染到,格外欣慰。
其實主意是她出的,皇上首肯并贊賞了。但她不想居功,她要在宮裏為皇上争取人心。而且何元菱知道,為宮女争取權益,會觸動太監們的利益。
嗯,也是時候讓宮裏的秩序破一破,讓那些把持權利多年的太監們好好嘗嘗被威脅的滋味了。
遣了吳火炎去安頓宮女們,何元菱終于又了卻一樁大事,滿身輕松地走出大殿。
沒想到,大殿外站着雅珍長公主。
“這六名侍衛好生英俊!”雅珍長公主的眼神已經在樊允他們身上溜來溜去,要不是此處還有外人,只怕長公主的魔爪就要摸向樊允的大胸肌了。
何元菱也是沒想到,長公主這般直截了當,樊允都紅了臉,長公主卻還是滿面春.色。
“長公主怎麽找到這裏來了?”
何元菱行了禮,趕緊将長公主拉開。還好,長公主還走得動道。
“我那皇帝弟弟怕不是個傻子,怎麽給你安排這麽英俊的侍衛?”長公主低聲問。
何元菱無語。看來今天長公主是繞不過這個坎了。
“皇上是挑着武功高強的選,并沒有選長相啊。巧合吧,英俊嗎?卑職沒注意。”
“英俊,非常英俊。看來英俊的侍衛都在宮裏,我府上的那都是什麽啊!”
嘀咕完,雅珍長公主又道:“唉,難道皇帝真的心裏沒你?不然怎麽會放任他們跟着你?唉。”
何元菱哭笑不得:“皇上心裏只有大靖、只有國事。派侍衛給卑職,也是讓卑職順利當差的意思。長公主殿下到底是何事來找卑職,皇上不是說午間在長信宮召見嗎?”
長公主終于戀戀不舍地放開了“侍衛”話題,道:“我剛剛去了母後那裏,想着時間還早,過來謝謝你。長信宮的人說你在這裏,我閑着也是閑着,就踱過來了。”
這長公主,瘋起來真是完全不可預料,也可能驕橫跋扈、高高在上;也可能毫無架子、與民同樂。
何元菱道:“這裏是奴才們呆的地方,勞煩長公主纡尊降貴,太罪過了。”
“呵,本宮要是不來,還不知道何總管這麽厲害。”
雅珍長公主擠擠眼:“往八司十六坊派宮女,真是好手段,掐住賬目,便是掐住了八司十六坊的喉嚨。這到底是你的意思,還是我那傻子弟弟的意思?”
心思被長公主說破,何元菱也怪不好意思的。
“皇上絕頂聰慧,不存偏見,才使此項得以實施。”何元菱回了句模棱兩可的。
雅珍長公主突然就嘆了口氣。她沒有繼續說話,只是想到自己的母後……她知道母後和皇帝弟弟不對付,以前她覺得弟弟是個傻子,全憑母後維持後宮、程太師維持前朝。
但現在,雅珍長公主突然有些憂心。
母後那般心智,如何與這個何總管鬥。自己倒要早為母後打算,萬一她輸了,也不至于結局太過慘淡。
長信宮已遙遙在望,雅珍
長公主卻不急進去,拉着何元菱在荷池邊站住。
“方才在母後那裏遇見了徐超喜,這老東西被你治了,想去搬母後,被母後拒絕了。母後是個明眼人,往後你若哪裏不順手,也可跟母後說,她必定替你安排。”
何元菱有些驚訝,不知道長公主為何突然跟自己說這個。這等于是把徐超喜給賣了。
可轉念一想,何元菱明白了。
長公主是向自己示好。既是感謝自己在皇帝面前替她說了話,也是為太後留後路。
可是長公主啊,您這一番苦心,太後能領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