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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血口噴人

一直何元菱等回到長信宮,立在廊下候命,想起雅珍長公主在她耳邊說的那些話,還是臉熱心跳。

何元菱當然也看過不少情到深處的文學作品,卻從沒往心裏去過。

今日不同。雅珍長公主說的字字句句,都萦繞在她耳邊。身後大殿內的那個人,就是這場“教學”的男主角,只一想,就有畫面感,實在很灼人。

不多時,邬思明出來了。沉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

仁秀走上前,要送邬思明出去,邬思明卻沒動腳,反而向何元菱道:“何總管,借一步說話。”

若非何元菱眼下炙手可熱,邬思明這“一步”,也是斷斷不用“借”。

見他說得客氣,像是有要緊事的樣子,何元菱也鄭重,向仁秀道:“我去送邬大人吧。”

送到長信宮門外拐角處,邬思明駐足。

“何總管,你是近身伺候皇上的,有件事老臣得跟你說明白……”

這語氣不善。

“邬大人請說。”何元菱不卑不亢。

“自皇上年滿十六,始終未曾立後,朝中進勸之聲不絕于耳。大靖朝孤龍無鳳,實非吉事。如今皇上又已親政,朝臣聯名上折,請求立後……”

何元菱趕緊打斷他:“邬大人,恕卑職不能繼續聽下去了。卑職乃內務總管,不宜過問政事。”

前日早朝上,弘晖皇帝要封何元菱為內務總管,那些反對的朝臣,正是以“不得幹政”的理由,大放闕詞。何元菱當然不能給他們送話柄。

邬思明也沒料到她警覺至此。只得道:“我也不是征求你意見,不過是将前情告之于你罷了。”

“那再好不過。不管前朝如何态度,卑職對此事都不宜發表意見。邬大人您繼續。”

一直被你打斷,搞得向來以“老好人”著稱的邬思明也有些氣鼓鼓的。

“近侍中,只有何總管與仁秀和皇上最貼心,其中何總管與皇上年紀相近,想來會比較了解皇上的想法。不知皇上為何遲遲不願立後?”

之前不願立後,是不想搞個繼承人出來。

一旦有了繼承人,弘晖皇帝這傀儡就更沒有存在的必要。

但現在……進宮才幾天啊,怕是他還沒有功夫去想立後的

事吧?

何元菱眉頭一皺,反問:“皇上不願意立後?卑職完全不知情啊。”

這反問,問得好,倒将了邬思明一軍。

“皇上從未與你提及此事?”邬思明不信。

“皇上回宮後日理萬機,卑職白天亦有宮務,只有晚上才入內伺候,皇上也多半是批閱折子,并不與卑職談論私事。再說了……”

何元菱微微一笑:“卑職與皇上到底男女有別。皇上男人的心思,又怎會與卑職說?”

男女有別。說得真好聽。邬思明臉上未顯露,心裏卻轉着念頭。我信你個鬼,既知男女有別,每晚還混在一處,皇帝的男人心思,自然只有你何元菱最清楚。

“那我也不妨告訴你,今日早朝,都察院幾位禦史勸奏,和皇帝當朝鬧開了。剛剛皇帝叫我與聶聞中觐見,正是商議此事。皇上依然無意立後。”

“那就不立好了。肯定是聽皇上的啊。”何元菱想都不想。

“此事非同小可,絕非民間娶個妻子那麽簡單。”邬思明神情嚴峻,“皇帝已經成年,不立後、不誕育子嗣,會讓臣民對皇家沒有信心,于大靖社稷亦是大大的不利。若皇帝固執己見,接下來只怕會有更激烈的勸奏,鬧出人命也未可知。”

好吧好吧,知道你們這些禦史的厲害。

武死戰、文死谏。谏不死,你們還成不了千古直臣。

何元菱淡淡地附和:“看來甚是嚴重啊。”

一看就很敷衍、很不走心。但邬思明也顧不上這麽多,又道:“皇上頗是器重你,你說的話,只怕比我們這些臣子要中聽。請何總管将利害關系告之皇上,請皇上三思而後行。”

“邬大人言重。卑職只能盡力而為。”

見她始終不甚積極,邬思明也有些惱火。加上他一直覺得這個何元菱妖裏妖氣,自從她到了皇帝身邊,皇帝整個人都變了。

于是說話也不太客氣。

“皇上若一意孤行,不僅群臣百姓會對皇上失望,只怕于何總管也不利。”

“卑職?”何元菱心中暗罵,就知道這兩面派老狐貍要扯自己。

從他提前從皇上書房出來,皇上只留了聶聞中在內,何元菱就猜到,這老狐貍怕是察覺到聶聞中隐隐有超越自己的架勢,必定

是渾身不得勁,要找點兒事情來顯顯自己的存在感。

立後這事,的确是官冕堂皇。

心中啐着邬思明,何元菱臉上卻還是淡淡的,甚至有些笑意:“皇上想不想立後,也不是卑職一介奴才所能左右。邬大人此話,不知何意?”

“何總管這一番撇清,邬某就算信了,也是無用。只要皇上一天不立後,何總管就難免被天下人似作妖.媚惑主之輩。”

就知道必定有這些血口噴人的言辭在等着自己。

何元菱心中已然怒了。

但她絕不能被邬思明抓住把柄。當即朗聲道:“邬大人此言差矣。流言龌龊,智者止之。邬大人這般飽學之士,非但不想着替皇上肅清不實之言,反而以此為要協,實非君子所為。怪不得……”

她眼中突然露出嘲諷:“怪不得邬大人提前出了宮,想是皇上也不想再聽你這些陰溝裏掏出來的言論,怕污了長信宮的大殿吧。”

邬思明勃然變色。

他可是內閣次輔,從來只看首輔程博簡的臉色。什麽內務總管,他根本不放在眼裏。以前的成汝培、後來的徐超喜,哪個見他不是客客氣氣。這個乳臭未幹的黃毛丫頭,竟然對自己出言不遜。

也太兇悍了。

“邬某奉勸姑娘一句。根基未穩,不要太猖狂,有你哭的日子,走着瞧吧!”

邬思明拂袖而去。

呵。何元菱冷笑。倒不是驕傲,自己好歹是先帝聊天群群主,老天安排的任務尚未完成,肯定死不了。最多受點氣、吃點苦。還真不會哭給你看。

回到廊下,仁秀剛送了聶聞中,和何元菱前後腳進來。

仁秀問:“邬大人臉色不太好看,沒為難你吧?”

“他為難不了我。”

這話,其實還是承認被為難了。仁秀心裏懂,從邬思明沉着臉先出來,過了一會兒聶聞中又滿面春風地出來,他就猜到,皇帝如今喜惡太過明顯,何元菱怕要被找茬。

“這些閣臣勢力都非同一般,你要小心周旋,一不落把柄、二不要站隊。”

“是,還是仁秀公公對我好。”

仁秀還是沒按捺住,又問:“他到底找你何事?”

何元菱也沒遮掩:“要我勸皇上立後。也實在太看得起我了。”

仁秀挑挑

眉,胖臉上的小眼睛閃了閃精光:“那是你不知道剛剛早朝發生了什麽。”

“不是說有禦史勸奏皇上立後?”

“這算什麽。皇上沒有親政之時,這些勸奏也是一封接着一封,跟雪片似的,只是皇上一律不看罷了。”

“如此說來,不過是常規動作。邬大人怎會如此氣急敗壞?”

仁秀望了望她:“因為有人惹怒了皇上。他們在朝會上将矛頭直指……你。”

“我?”何元菱這下終于明白,想來是有人胡言亂語,将皇帝不願立後歸罪到自己身上。她心中憤懑起來,“原來邬大人不是威脅我,是已經有人這麽說了啊。”

仁秀有些意外。這邬思明竟然将那些話說到何元菱跟前去,何元菱雖是總管,卻還是個年輕姑娘家,十六歲都沒滿呢,說這些,簡直為老不尊。

鄙視他啊。

“你還是趕緊進去安慰一下皇上,可憐皇上從散朝後臉色就一直黑的。”

“嗯嗯,這就去。”

話音未落,人已經進了殿。

偏殿書房內,秦栩君正閉目養神,郭展将旁邊輕輕地給他打着扇子。

七月的天,雖是午後落了一場雨,依然很悶熱。

何元菱蹑手蹑腳,沒有發出一絲聲音,悄悄地從郭展手中接過扇子。郭展識趣,頭一低,退到了殿外。

秦栩君靠在高座龍椅背上,身後墊着軟墊。哪怕是閉目養神,也是微蹙着眉頭,似有心事的模樣。

果然如仁秀所說,散朝都是黑着臉的。

現在臉色雖然不黑,卻依然籠罩着陰郁,這是從未見過的弘晖皇帝。

何元菱知道他必定身心俱疲,不忍打攪他,輕輕地揮動着扇子,宛若初識時扇動冰塊涼風一般。

只是那時候,秦栩君還像個孩童般,臉上都是猜不透的嘲諷或歡喜。雖是乖戾,卻也有格外的少年心性。

不到一個月。換了個環境、換了個“身份”,他就完全不同。

他變成了帝國真正的皇帝,必須迅速成長。

半晌,秦栩君突然一顫,猛地驚醒。

“皇上!”何元菱被他吓倒,扔了扇子撲過去。

秦栩君睜開眼睛,第一眼便望見何元菱關切的面容,不由伸手抓住她,喃喃地道:“小菱,是你……”

他長舒一口氣,終于展眉:“朕只是想閉一下眼睛,竟睡着了。”

嗯,看來您不僅睡着了,還做夢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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