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頭一回
可是沖到案桌前,望見何元菱那雙盈滿笑意的眼睛,秦栩君一肚子怒氣竟然煙消雲散……
哪裏還舍得掐死她。
“這個總管,當得很盡職啊。”秦栩君斜睨她。
何元菱還是笑得沒心沒肺的:“謝皇上誇獎。”
喵了個咪的,如此安之若素,還當真以為朕在誇你了?
端詳半晌,秦栩君只覺得何元菱的愉悅發自內心,實在忍不住,問道:“剛剛在內寝,朕跟你說的話,你是不是壓根沒往心裏去?”
“皇上的話,奴婢一個字都不敢忘。不過……”何元菱眨眨眼睛,“剛剛皇上說了不少話,您指的是哪句?”
真是被她氣到。
秦栩君道:“朕視她們,皆為‘後宮嫔妃’。”
原來是這句。何元菱當然沒忘,但她覺得,那也是皇帝沒有向她們多看的緣故。
“皇上愛畫,奴婢鬥膽相問,皇上覺得,美在何處?”
“山川河流、亭臺樓閣、花鳥魚蟲、飛禽走獸,莫一不美。”
這回答本身也很美,可何元菱反手甩出一問:“環肥燕瘦不美嗎?”
秦栩君懵怔:“何為環肥燕瘦?”
呃,忘記大靖朝和自己的不是同一個世界,歷史也不盡相同,人家不見得知道楊玉環趙飛燕……
何元菱解釋:“不同姿态的佳麗、各色的美人。”
秦栩君緩緩搖搖頭:“朕未畫過美人。”
突然,他又眼睛一亮:“不,朕畫過一次小菱。”
何元菱立時怔住,不由問:“那是皇上頭一次畫人?”
秦栩君臉色有些羞紅:“因為朕頭一回覺得女人也很美。”
若非你是皇帝,這話真叫人怦然心動啊。
何元菱按捺住心中的蕩漾,笑道:“‘覺得’二字用得好。美不在山川河流還是花鳥魚蟲,而在于發現。皇上只是沒有發現嫔妃們的美,卻不是她們不美。”
這話好有道理。可秦栩君聽着,卻着實失望。越加對何元菱的心思沒有了把握。
見他剛剛還亮起的眼神,此刻已經黯淡下去,何元菱心中亦有些不忍與失落,但她還是安慰道:“皇上不是答應淑妃去她的生辰宴嘛,各位嫔妃娘娘一定也都會去。皇上且試着發現一下,
說不定就發現了美。若真的皆不入眼,那便是緣分未到。”
秦栩君心中不悅,反駁道:“朕沒答應,朕只說看情況。且下月初八呢,說不定那天就有事。”
何元菱卻心中陡然一震。
下月初八,那是自己十六歲生辰啊。自己和淑妃竟是同一天的生辰。
不知為何,她心中變得頗不是滋味,勸慰的心情頓時也收了個幹淨,默默蓋上朱砂盒,半晌沒有收回手來。
窗外雨聲潺潺,雨勢似乎比回宮時小了些,映在窗紗上的天色也更加黯淡。
“小菱……”
秦栩君發現她有些異樣,正要主動打破僵局,仁秀進來了。
“皇上,邰左侍求見。”
雖然這個邰左侍來得有點不是時候,但秦栩君到底知道輕重緩急,沉聲道:“叫他進來。”
等仁秀出去,秦栩君拍了拍何元菱的手,低聲道:“若真喜歡這朱砂盒,朕送你。”
何元菱這才發現自己一直撫着朱砂盒蓋子不撒手,讪讪一笑,将手縮了回來。
秦栩君挑眉笑道:“描金好像被你摸掉了呢。”
“啊?”何元菱趕緊低頭去看,“沒有啊,本來就是這樣的。”
一擡頭才看到秦栩君壞笑的臉,頓時明白被他捉弄了。
然後秦栩君已經一邊壞笑、一邊飄到矮榻那邊,端端正正地坐下,等着見邰天磊。任是何元菱小腳一跺,也報複不回來了。
邰天磊身上還在滴着水,臉上倒是幹淨,想來是之前戴着鬥笠,脫在了殿外。
“有收獲?”秦栩君問。
“回皇上,卑職手下兵分兩路,一路跟着那小厮,果然是進了都察院俞大人府上;另一路則在市井街坊打探,得知秋月街集市竟頗有來歷……”
“哦?”秦栩君聽出了些味兒。
連摸金邊的何元菱都豎起了耳朵,站在矮榻邊認真地等着下文。
“據說,秋月街集市上的那些地痞流.氓,都是俞府養着,平日裏定期向商戶收取所謂保護費,凡不繳納者,不出三天,輕則砸店鬧事,重則家破人亡。秋月街上的商戶皆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定期上繳保護費以求平安。只是這幾個月,保護費越收越高,好些商戶已經過不下去,欲另謀出路。”
秦栩君的臉色變得
格外陰沉。
都察院左都察使,是禦史中品階最高的,堪稱大靖朝一號禦史。禦史的職責便是糾察百官風氣、行監督之責,可沒想到,這俞達身為一號禦史,自己都幹出這等爛污龌龊、傷天害理之事。
秦栩君思忖片刻,道:“不要打草驚蛇,迅速搜集證據,特別是家破人亡的那些,若還能找到活口,立即想辦法安置。”
邰天磊有些犯難,畢竟他只是個內廷侍衛,而且四天前,還只是興雲山莊的一名內廷侍衛,京城實在算不上有勢力,暗查不難,但安置人員卻着實吃力。
那為難的神情,讓一旁認真的何元菱察覺到。
“邰左侍若一時沒有合适的地方,內務府名下在京城有多處閑置屋舍,我去找一處?”
邰天磊頓時投來感激的目光。
這眼神叫秦栩君捕捉到,亦回過味來。還是何元菱周到,不動聲色地彌補了自己的疏漏。也幸好自己一回來就先任命了何元菱當內務總管,否則連這點兒方便都辦不到。
沉吟片刻,秦栩君道:“何總管甚是心細。不過,內務府名下那些宅子,皆有案可查,倒不要牽扯進來。去叫仁秀進來,朕叫他安排。”
仁秀就在外頭候着,轉眼就進來了。
“你去一趟聶聞中府上,叫他準備一間不起眼的私宅,就說朕要用,絕不可聲張。”
聶聞中……何元菱領會了秦栩君的用意。
仁秀與邰天磊領命而去。秦栩君笑嘆:“朕這個皇帝,還真窮。銀子沒有,屋子也沒有,還比不過朕的大臣。”
何元菱道:“皇上不讓內務府出面,卻把聶大人扯進來,是叫他沒有退路吧?”
秦栩君托腮望她,一雙眼睛眨啊眨:“朕什麽心思都瞞不過你。”
“還是皇上周到。若真撥了內務府的宅子出去,萬一被徐超喜這些人探得風聲,反而壞了事。”
“朕也是擔心這個。這回也是看看聶聞中的決心。他絕不會空讓一間宅子,卻不想知道緣由。仁秀不會跟他說,他說不定就想從你這裏找到答案。”
何元菱微微一笑:“那奴婢可不藏不住事兒,定然會不小心說漏嘴。”
“哈哈,就知道你住在朕的心裏。”
說時,秦栩君沒有那一層意
思。可說完,兩個人都感覺到了那一層意思。一時讪讪,卻又有些說不出的暧.昧。
半晌何元菱低聲道:“俞大人是程太師的左膀右臂,聶大人若想單飛,這送上門的機會,一定會牢牢把握。皇上這是牽制,也是試探啊。”
這又将是一樁大事。秦栩君心裏也變得鄭重,認真地權衡起來。
這場雨到了晚上非但沒有停歇,反而又漸漸下大,遠處傳來轟隆隆的悶雷聲,像是困獸在咆哮。
何元菱将內寝的燈燭吹熄,屋內頓時暗下來。
“皇上安歇。”
龍床上重重紗幔中,秦栩君的聲音傳來:“小菱,你怕打雷嗎?”
何元菱笑了:“奴婢又不做虧心事,為何會怕打雷。”
“你若害怕,可以喊朕。”
何元菱心中一暖:“好的,奴婢若害怕,一定喊皇上。”
今晚她當值,睡榻就在內寝外側,與內寝用一道雕花隔斷隔開,在同一間、卻又隐隐分離。
也只有何元菱當值才會睡在此處,若是郭展當值,秦栩君根本不允許他進內寝,守在外頭就好。
隆隆的雷聲似乎還在遠處,并沒有追趕上來。何元菱打開聊天群,先帝們如脫缰的野馬,撒丫頭沖了出來。
“群主好!”
“小菱菱好!”
“菱丫頭好!”
各種稱呼全湧了上來。
何元菱正色:“@靖顯宗 顯宗皇帝,鄭重地跟您說,以後不能稱呼我為小菱菱。”
靖顯宗不服:“朕都叫了這麽久,不是早就約定俗成了?”
“那也是今日之前,今日起,這個約定俗成就作廢了。煩請換個稱呼。”
靖太祖趕緊問:“朕叫你菱丫頭總沒問題吧?”
何元菱十分和藹可親::“@靖太祖欣然受之。謝謝。”
靖顯宗氣死了:“這個稱呼也很親密啊。為什麽他可以,朕就不可以?”
呵呵,這怎麽可以告訴你。皇上叫我“小菱”,你叫我“小菱菱”,豈不是搶了皇上專用的愛稱?當然要換一個。
何元菱不解釋:“反正換一個,可以親密,但不能肉麻。”
這個很通俗易懂,諸位先帝都領會到了。但靖顯宗還是很愁:“朕的稱呼都很肉麻,朕的嫔妃們就愛朕肉麻啊,朕實在想不到不肉麻的。”
還是靖仁宗放下私人恩怨,提醒這個不成器的兒子:“你也可以叫何姑娘、小何、元菱、阿元……”
靖顯宗嘆氣:“唉,怎麽都不如小菱菱來得親昵。不過,還是謝謝父皇。@何元菱要不朕叫你元元?”
元元就元元吧,只要不叫小菱菱就好。
總算搞定了稱呼問題,何元菱開始說今天發生的事。
一說才發現,今天過得還真精彩。早上自己罰了一批人、打斷了兩條狗腿,還選了幾十名識字的宮女,午後又出了一趟宮,打了一場暢快淋漓的群架,并牽出俞達這個大貪官。
不過,何元菱把雅珍長公主那段給隐了,沒說。畢竟先帝們都是唯我獨尊的家夥,大概不太能接受長公主這麽豪放不羁的性格。
諸位先帝對秦栩君簡直是越來越滿意,紛紛覺得他在這次俞達事件中扯進聶聞中,實在是非常巧妙的一招。
七嘴八舌地吹了一陣彩虹屁,突然,靖高祖道:“朕想到一事,俞達那老家夥萬一抵死不認賬,把這些欺行霸市的行徑都推給家奴,就有些難辦。”
“有理。朕倒是疏忽了。”
“這麽一說,朕也想起來當年真有臣子用這法子金蟬脫殼,還拎了家奴的人頭來見朕,真是吓煞朕了。”
“若這俞達也這般狠得下心腸,最多算是治家無方,死不絕啊。”
靖太祖哈哈笑道:“兔子不吃窩邊草,這俞達連府宅周圍的草都啃得這麽幹淨,可見是所到之處、寸草不生。還怕查不出別的事?他去過哪些地方,在哪些地方有産業。一處一處去查,定有收獲。”
靖聖祖不哈哈,他比較穩重,他呵呵。
“呵呵,不抓現行,終究可以抵賴。不如來個放虎歸山、引蛇出洞。如此雙管齊下,保管他顧首不顧尾,死個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