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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厚禮

皇上的确不在意。他可以坦然自若地頂着帶指印的臉,與何元菱說他的治國大事。

“昨晚可有追上先帝?”秦栩君問的是夢裏。

“被皇上打斷了,就再也沒有追上。一.夜無夢。”

“好可惜。不過沒打斷之前,他有沒有說什麽?”

何元菱道:“聖祖皇帝說,皇上整頓吏治的用意是極好的。但朝廷就像一座宏大的建築,官吏則是建築裏的每一根梁柱、每一塊磚石、每一處磚片。整修建築,不能一下子将腐損的都抽掉,那樣建築會垮塌。”

秦栩君頻頻點頭:“有理。”

何元菱又道:“大修之前,必須重造支撐,确保建築整體不垮,然後尋找腐木朽磚,逐個拆除更新。”

“果然皆是至理名言。聖祖皇帝這是泉下有靈,又在給你托夢啊。”

秦栩君真是羨慕:“聖祖皇帝怎麽就不來朕的夢裏呢?”

何元菱嫣然一笑:“那是聖祖爺疼皇上。”

“此話怎講?”秦栩君挑眉問。

“皇上日理萬機,聖祖爺怎舍得深更半夜還來夢裏打擾皇上,自然是要讓皇上睡個好覺。這等勞心勞力的事,還是讓奴婢來比較好。”

秦栩君嘿嘿一笑:“朕瞧着,何止聖祖爺,先帝們都疼朕。他們這是替朕尋了個妙人,生生地送到朕跟前來了。”

這種撩撥的話,何元菱不接。一接,恐怕會連早期都耽誤了。

何元菱語氣一轉,道:“不過聖祖皇帝還說了八個字,放虎歸山、引蛇出洞。奴婢一直在琢磨,這是在暗示什麽?”

“放虎歸山、引蛇出洞……”秦栩君喃喃地,“朕怎麽覺得,聖祖皇帝似乎是在指俞達一事?”

果然很聰明,居然一下就猜到。

何元菱道:“引蛇出洞,難道是要放一座金山,引他去貪?”

秦栩君思忖片刻,眼中漸漸清亮起來:“朕想到聖祖皇帝在位時,考察官員有自己獨特的方法。”

“說來聽聽呢?”

“《聖祖實錄》裏提過,聖祖爺認為,離皇帝越遠,官員們的警惕性越容易放松,所謂山高皇帝遠,便是這個道理。聖祖爺當初考察一位官員是否廉潔,會放他外任,甚至對重點考察的官員,

會放他回故鄉任職。官員回鄉,關系網尤其複雜,又要保證自己不陷入、又要處理得當,很見能力與人品。”

何元菱嘆道:“原來聖祖皇帝的意思,是要支開俞達啊。果然深謀遠慮。想這俞達詭計多端,就算捉到了他在京城縱養惡奴的把柄,也只怕他會推不知情。”

不動聲色地,便将先帝的擔憂傳達了。

秦栩君點頭:“正是如此,以前還有過官員主動砍了家奴投案的先例。這些官場老混子,什麽做不出來。”

何元菱欣慰,看來秦栩君的智謀,完全不輸先帝們。雖然他在處理政事上還沒有多少經驗,但只要稍加提點,領悟能力卻非凡。

何元菱道:“所以皇上要放俞達回老家任職嗎?”

秦栩君笑了:“這倒也不必。俞達老家在平徽省,朝中大員放到那裏去當官,倒成了貶職。既是禦史,出去巡游當一回欽差也是份內之事。順便替朕去江南省把束俊才給接了回來……。”

“束俊才?”何元菱一驚,怎麽皇帝突然想起要召束俊才進京?

秦栩君也是暗自咬牙,束俊才進京一事,他一直瞞着何元菱,想等生米煮成熟飯再提,沒想到竟然說漏了嘴。

趕緊遮掩道:“朕聽說他能力強、為官清廉,如此正直,倒是優秀的禦史人才。召進京,去都察院歷練歷練。”

這理由很通,何元菱笑了:“皇上這指印要是在束縣令臉上,倒是完全看不出來。”

秦栩君不解:“為何?”

“因為束縣令生得黑啊。所以都怪皇上生得太白了,這指印塗了藥膏都消不下去,等會兒上朝,要被群臣暗地裏笑話了。”

秦栩君這回居然沒吃醋,見何元菱被自己輕易唬弄過去,反而樂了:“明明是你冒失,反而怪朕生得白……”

見他樂了,何元菱趁機道:“皇上,想不想發財?”

當然想了,皇宮內庫可窮死了,秦栩君這個皇帝,幾乎沒有私人小金庫的。不然怎麽會連何元菱的首飾都賞不出來。

“先帝爺還教你怎麽發財?”秦栩君好奇,不由睜大眼睛望着她。

“咳咳,先帝們神龍見首不見尾,哪會教奴婢發財。不過是奴婢這種民間俗人,自有民間俗人的法子,可以

讓皇上既治了貪官,還肥了自己……”

這種好事,秦栩君當然樂意。反正他在何元菱面前也不用遮掩的。

何元菱俯在秦栩君耳邊如此這般說了一通,樂得秦栩君差點笑掉下巴:“沒想到啊,小兇婆子還是個小錢耙子。所以你在陽湖縣短短時間就給你奶奶和弟弟耙了一套縣城的房子啊。”

何元菱倒吸一口涼氣:“皇上連這個都知道?”

秦栩君笑而不語,臉色很是得意。

其實何元菱也是假裝。皇帝不徹查她底細,能放心把她留在身邊嗎?秦栩君是善良,但他何等聰慧,所謂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今日就這樣心照不宣地說開,倒也很好。聰明人之間,原本就容易相互理解。

“沒有秘密喽。”

何元菱假裝嘆惜,卻還是笑盈盈地送秦栩君啓程去上朝了。

皇帝上朝後,她立即成為忙碌的何總管。二十位選出來的宮女已經全部到位,除去之前的內務府巡走之外,何元菱另設二十位宮女為女史,與十二位巡走一同負責差事。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何總管這是打算另起爐竈了。

三位犯官之女也都妥善安排。李宜真、郁鳳岚二位是何元菱的日常随行,負責上下傳達;松曉嬌為人細心寡言,負責內務府的案牍文冊。

旁人皆以為這事不露面,不是好差事,何元菱經歷了好幾次的翻案,知道這些資料文冊的重要性,反而對松曉嬌格外看重。好在松曉嬌穩重明理,當即接管了鑰匙,帶着兩位女史上任去了。

吳火炎如今也已是何總管跟前說得上話的人,又擔着處罰重任,何元菱剛喘口氣,吳主事就見縫插針訴苦來了。

“何總管,人,卑職都通知到了。”

一見他表情,何元菱就知道還有下文:“吃句子了?”

“卑職就是幹這個的,吃點兒句子算什麽。也是何總管鎮得住他們,都只敢背後抱怨,再無人敢來何總管跟前說三道四了。”

真是好話術,什麽都說了,什麽都擔了。

何元菱笑道:“不來我跟前說,我也只當聽不到,難為吳主事受着了。除了抱怨,還有別的話不?”

吳火炎想了想:“寶鈔坊少主事薛春榕,不敢來跟何

總管求情,只私下央求卑職,能不能将半年的俸祿,在一年內罰完。說怕半年沒有俸祿,家裏就揭不開鍋了。”

“不能。”何元菱搖頭。

吳火炎知道這位姑奶奶說一不二、油鹽不進,也只得道:“是。卑職知道了。”

何元菱嘆口氣:“我知道他家貧,人又孤僻,在宮裏不受待見,所以沒人通知他。只是規則面前、人人平等。若誰都來說自己有特殊緣由,那誰都可以不守規矩了。”

“是,何總管說得極是。”

何元菱其實一直在留心着吳火炎,他嘴上說“極是”,表情總歸有些憂心的模樣。何元菱暗忖,此人滑頭歸滑頭,倒還有些良心。只要還存着良心,就可用。

忙完一圈,已近午間。

如今何總管的排場也着實不小,在宮中行走,除了六名侍衛随行,還多了李宜真和郁鳳岚為首的六名女史。

一行人回到長信宮,留了兩位女史在外殿候命,其餘人分頭幹自己的差事去了。

秦栩君居然已經下朝,比平時都要早一些。

仁秀守在內殿廊下,一見何元菱進來,便向她招手:“何姑娘,長公主府派人送了禮物過來。”

“禮物?”呵呵,好像皇帝是提過那麽一嘴,難道他當真去和長公主開口了?

來人是呂青兒接待的。呂青兒道:“來人說,是長公主給何姑娘的謝禮,都是姑娘家喜歡的小玩意兒,不足挂齒,望何姑娘不要嫌棄。”

何元菱隐隐有些猜到內情,竟好生期待:“在哪兒呢?我看看去。”

“送到您屋裏了。”

見何元菱猶豫,仁秀笑道:“快去瞧瞧是什麽好玩意兒。幾位大臣剛進了偏殿,沒這麽快出來的。”

何元菱這才放心地回了自己住處。

原以為,皇帝只是讓雅珍長公主送自己一些首飾,可何元菱一進屋就驚呆了。這究竟是皇帝獅子大開口?還是雅珍長公主出手太大方?

只見桌上堆得眼花缭亂,各色上等絲綢十匹、織物錦鍛五匹、狐皮氅子兩件、羊皮小靴兩雙。桌上還有兩只雕花木箱,打開一看,更是珠光寶氣。

一只箱子裏滿是金镯子、翠玉镯子、各色金釵及鑲寶步搖、碩大的珍珠項鏈、精巧的耳墜子……另一只

箱子則是各色胭脂水粉和上等熏香。

真齊全啊,這是送的禮物嗎?簡直是備的嫁妝啊。

何元菱實在是受之有愧。但一想到雅珍長公主那性子,她又覺得不奇怪,如此奢靡浮誇,也的确是長公主的出手。她是非要把自己也搞成宮裏的另一棵寶樹才罷休。

于是何元菱将禮物都記了冊子,挑出一對金花頭簪收在身上,其餘的一一收進箱子裏保存好。還好現在住處甚大,要擱以前,來這些禮物都沒處放啊。

果然,當官真好。

回到廊下,另一位真心感嘆“當官真好”,尤其是當大官真好的人物,喜滋滋地從偏殿出來了。

是聶聞中。

何元菱立即沿着游廊走到外殿,又匆匆出了長信宮。

迎面見到在外頭候命的李宜真,李宜真以為何總管找自己有事,當即迎了上去。

“去跟寶鈔坊少主事薛春榕說,午後過來,我有事找他。”何元菱說着話,餘光卻一直留意着長信宮門口。

“是。”李宜真應聲,立即前去。

時間掐得正好,這邊卻見仁秀也送聶聞中出來,送到長信宮門外,聶聞中轉身與仁秀說話,仁秀卻頻頻搖頭。

是時候了。

只見仁秀轉身又進了長信宮,何元菱這才慢悠悠走過去,迎面就遇見了聶聞中。

“聶大人。”何元菱笑盈盈與他打招呼。

一見何元菱,聶聞中突然眼睛一亮:“何總管,能否借一步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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