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42章 漏勺

最近要跟何元菱借一步說話的內閣重臣,聶聞中不是第一個。

第一個是邬思明。最後被氣走了。有沒有嚴重後果,暫時還不知道。

聶聞中是第二個,何元菱不打算氣他,甚至還打算誇誇他。方才不負這場刻意的偶遇。

走到僻靜處,聶聞中擡頭……

嗯,的确是擡頭,因為他太矮了,何元菱也不甚高挑,但和聶聞中說話,也還要稍稍調低一些視線。

“老夫與何總管不算相識,何總管不會覺得我突兀吧?”

何元菱微笑:“自然不會。聶大人朝廷重臣,如此鄭重想必有要緊之事,但說無妨。”

的确不扭捏,頗有氣度。聶聞中颔首:“何總管以少年之姿擔任內廷要職,朝野多有關注,衆目睽睽之下,何總管是否頗感壓力?”

何元菱心中明鏡似的,知道聶聞中這些話,一是看自己應對,二是度自己底氣,試探完才能決定,是不是要向自己掏心窩子。

其實老狐貍和小狐貍之間,有些客套可以免了。

何元菱笑道:“水無壓力抽不高、人無壓力輕飄飄。有些壓力是好事,不把自己壓壞了就行。聶大人少年成名,傲物至今,皇上每每提及,都欽佩得很,可見衆目睽睽這種、不見得是壞事兒。”

這話就遞過來了。

按理皇帝身邊的人,是不該私下洩露皇帝對官員的評價。但何元菱就是明晃晃地洩露了。

聶聞中頓時領悟。這何元菱是何人,皇帝從興雲山莊帶回來的“妖女”,皇帝信誰也比不過信何元菱啊。何元菱敢當面跟他說這番話,定然是皇帝流露過當他聶聞中是自己人的意思,所以何元菱也才會如此不見外。

所以說,這新進宮的小姑娘,再如何聰明絕頂,也不似仁秀那樣的老宮油子。說話明顯比仁秀敞亮。

聶聞中擺手:“愧對皇上信任啊。當臣子的,十數年未見皇上的面,好不容易這些天得以親政,皇上天音,也常常不能領會,慚愧。”

何元菱大大咧咧:“聶大人可是公認的大靖朝才子,聶大人都不能領會,這天底下還有幾個人能領會?”

“所以羨慕何總管啊……”

“哈,聶大人這話就叫我

不好意思了。”何元菱裝出一副掩不住得意的樣子,“也不過是多伺候了皇上幾日,又年齡相若,沒有代溝罷了。”

代溝?聶聞中不懂,略一躊躇:“此為何意?“

呵呵,何元菱就是故意的。不說幾個你們聽不懂的詞,你們還真不知道什麽叫代溝。

“一代人與一代人之間,所學所見不同、經歷閱歷不同,又所謂初生牛犢、又所謂老成持重,可見年齡不同,差異實在很大,這種差異便叫代溝。”

饒是聶聞中出了名的博學,也沒聽說過,一時竟有些肅然起敬。

“怪不得皇上如此器重何總管,果然英雄少年。”一誇完,聶聞中立刻轉到正題,也不遮掩了,“所以敢問何總管,仁秀昨夜出宮一事,你可有耳聞?”

來了。何元菱笑道:“自然知道。不知聶大人準備得如何了?邰左侍行動能力可是很強的……”

果然是知情.人。聶聞中這下放心了。

“正是為此事煩憂。皇上這天音,老夫未能領會啊。”

“這有何不能領會,聶大人照辦就是。”

聶聞中一臉為難:“照辦,照什麽辦?也不知派什麽用場,要多大的宅子,要備多少人手……”

何元菱當下四周瞥過,空無一人,于是壓低聲音道:“昨日下午皇上去了秋月街集市,發現那裏有冤情,正着人暗查。內務府的宅子不宜安置證人。”

“秋……”聶聞中頓時一凜,趕緊亦望四周,臉色已與先前不同,變得凝重起來。

半晌,聶聞中才緩緩道:“皇上欲派欽差下江南,方才正是與我商議此事。”

看來他知道秋月街集市背後的秘密。聶聞中這個突破口,的确選得好,他曾經是程博簡的人,知道太多程博簡集團的事,包括秋月街背後的俞達。都不用何元菱說破,聶聞中就已經猜到了前因後果,并串成了一個完整的線索鏈。

何元菱微微一笑:“政事小女子不便過問。謝過聶大人關心。”

盈盈一拜,是要結束談話的意思。

聶聞中已經得到了答案,自然也懂見好就收,順着何元菱的話客氣道:“老夫在外朝,姑娘在內廷,都是一顆忠心替皇上分憂。往後姑娘若有用得着老夫之處,只管派人遞個

話兒來。”

何元菱自是一派歡喜:“小女子親人都在江南,京城舉目無親的,也沒個照應。聶大人說這話,小女子可會當真。”

“就怕你不當真,哈哈。”

真沒想到,聶聞中也能笑得如此慈祥。

回到長信宮,秦栩君正在看折子。他嫌每日二十封太少,也不滿意每回都要機樞處先行篩選,所以現在已經變成每日送兩次折子,散場後一次,晚膳前一次,每次二十封,由秦栩君擇二十件,于第二日早朝上商議。

“方才奴婢與聶大人見過面了。”何元菱道。

秦栩君笑道:“漏了口風沒?”

“都成漏勺了,四處漏。”

“哈哈。”秦栩君大笑起來,臉上竟然還有隐隐的指印未消。這實在也太細皮嫩肉了吧。

何元菱臉一紅,期期艾艾:“今天沒人笑話皇上這臉上吧?”

秦栩君渾不在意:“笑話倒是沒人敢,關切的話說了不少。大理寺差點派了精銳進宮查刺客,說是定有內應。”

“呃……那皇上怎麽說的?”

“臉上歇了個蚊子,何總管打的。”

“……”何元菱無語。

“大理寺還是堅持要派精銳進宮查蚊子是哪裏飛進來的。”

“皇上怎麽說?”

“朕養的,寵物。”

“噗!”何元菱終于忍不住笑噴了。皇帝大人用讨論軍國大事的語氣、來談論他養的蚊子寵物,怎麽就那麽好笑呢?

“寵物也要講講來歷的,大理寺若非要追根問底,皇上您也還是說不清。”

秦栩君哧之以鼻:“當年費盡周章,也沒查出來‘滾你的蛋’出自何處,現在還想查朕的蚊子?呵呵。”

這戲谑的樣子,好像是一個多月前興雲山莊的那個少年又回來了。

午後宮裏最安靜的那段時間,薛春榕果然來求見。

李宜真進來傳的話,雖然才上任一天,她已經有模有樣,不愧是大戶人家出身的官家小姐。

何元菱沒在長信宮辦公差的習慣,在長信宮,她便眼裏只有秦栩君一個人,只有出了長信宮,她才是那個位高權重的何總管。

長信宮外有一圈輔房,何元菱命人整理了一間出來,作為她平日處理事務的場所。第一次使用,就是見薛春榕。

薛春榕

垂手立在何元菱跟前,誠惶誠恐。

何總管已經拒絕了他寬限到一年之內罰俸的請求,卻不知為何又單獨叫他前來。薛春榕摸不透何總管的心思,深怕是自己提了過分的要求,又惹惱了這回冷面無情的少女總管。

“寶鈔坊的貨物,除了宮裏,還供應哪些王府和官邸?”何元菱坐定,問話聽不出喜怒。

見屋子裏只有何總管一個人,本該跟在她身後的六名侍衛和六名女史,皆不在跟前,薛春榕心中越發沒底。他不敢胡說,低聲道:“回何總管,除了宮裏用度,還有迅親王府、順親王府等十二家親王、郡王府,以及程太師和邬大人兩家府上。”

京城的十二家親王郡王府,何元菱知道是誰,他們用內造的東西,雖然說起來也奢靡,但好歹也算是皇親。皇親沾內造的光也是大靖歷來的風氣。

但程博簡和邬思明兩家,實在不應該如此。

何元菱點點頭:“前日聽說你遲到有緣由,是閉關研究新配方,可有結果?”

一說到配方,薛春榕的眼睛就亮了:“回何總管,卑職這回有新發現,研究出了比先前更好的木漿原料,只是在工藝上還須多加改進,還須些時日。”

何元菱擡眼望他:“你們薛家,是造紙世家吧?”

“是,傳到卑職手裏,已是第三代。”

“還打算傳下去嗎?”

薛春榕剛剛還閃閃發亮的眼睛,頓時黯淡下去,聲音也變得細不可聞:“家中只有一女,也快到了議婚的年紀。這薛家紙,到卑職這裏也就斷了。”

何元菱道:“迂腐。本姑娘最看不得傳男不傳女那一套。早先沒進宮前,我在家中也是賺錢好手,從不相信女子不能抛頭露面一說。你家姑娘若無此心便罷,若願意學,你當然應該傳她,總比爛在肚子裏好。”

薛春榕讷讷:“何總管說得是。只是卑職……卑職家中窮困,還有常年卧病在床的老母親,吃藥也是費錢。說來慚愧,眼下不敢議婚,也是因為連姑娘的嫁妝都備不齊,更別說家中作坊早就敗落,那些工具都用不得了。”

這倒是心裏話。

像他這樣主事級別的太監,平時出宮并不受很大的限制。平時他也經常回家送錢送物、看

望妻女,只要他願意傳授于女兒,不怕沒機會。但的的确确,哪怕只是修個作坊、添置些器具,也得花錢啊。

何元菱道:“我不是有意要為難你。只是我初初上任,不能出爾反爾。你遲到,雖情有可原,卻于規矩不合。我必須得一視同仁罰你。”

薛春榕趕緊跪下:“卑職萬萬不敢質疑何總管。”

“起來說話,這裏沒人,不用如此拘禮。我也不是喊你來責罰的。”

聽何元菱這麽說,薛春榕又有些摸不着頭腦。那獨獨叫我來,難道就為了說“傳男不傳女”這些話?

實在有些想不透啊。何總管對天下所有的女兒家都這麽盡心關懷嗎?這種行事有些奇怪。

薛春榕不知道何總管這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好奇。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