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欲加之罪
打死淑妃也不敢上朝堂。
不說她父親是剛剛被卸職的兵部尚書,單說秦栩君的日常生活,她就知道自己上了朝堂也是被羞辱的份兒。
秦栩君幼時不可謂不奢靡,但自從八歲那年恩師姚清泉倒臺,他便開始了迥異的人生。看似人群環繞,實則孤獨無依。慢慢地,他開始明白,一切的奢靡都會成為他日後的罪證,盡管他身邊的人以他的名義繼續窮奢極侈,但他自己卻緩緩地收斂了。
一個奢靡的、金光閃閃的帝王,不可能飄渺如仙。
雖然淑妃站在臺階之上,雖然她看上去那麽高高在上,可她臉色煞白,輸得徹徹底底。
嚴嫔緩緩起身,帶着笑意:“何總管大可不必如此咄咄逼人。皇上簡樸,是大靖之福,這不假。淑妃想把生辰會辦得更隆重,也是因為皇上屆時要來。說來說去,這哪裏是二百兩的事兒,是皇上的臉面。”
好家夥,三言兩語,竟将矛盾消彌于無形。人才啊。
何元菱略略轉身,向嚴嫔颔首。
弘晖皇帝的後宮,除了淑妃主理後宮,還算有姓名,其餘皆只是個名號而已。但何元菱還是從仁秀、吳火炎、甚至薛春榕這些資深宮人的嘴裏,聽到了不少,學到了不少。包括這嚴嫔,她是世家出身。在後宮,淑妃家世最好,尚書門第,位高權重,接下來就數嚴嫔,清流人家,德高望重那種。
淑妃家現在失了勢,嚴家卻是在讀書人中頗有威望的人家,若應對不當,很容易惹到天下讀書人的恥笑。這于弘晖皇帝的名聲不利。
何元菱略一打量嚴嫔,見她雖不很漂亮,倒也眉清目秀,臉上薄施脂粉,甚至蓋不住臉色微黃,衣着也并不很鮮亮。但何元菱心裏卻明白,嚴嫔的用度,比淑妃也差不了多少,她心裏皆有一本明賬。
明明用度不小,卻穿得如此樸素,那就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她特別會裝。
面對會裝的人,何元菱比她更會裝。何元菱道:“娘娘們替皇上想着臉面,是皇上之福、大靖之福。卑職一定将娘娘們的心意告之皇上。不過,皇上說過,大靖國泰民安,便是他最大的臉面,娘娘們若心有慈悲,不妨多為蒼生
祈福,為皇上分憂……”
嚴嫔正聽得若有所思,何元菱卻突然停了,不說了。
又轉向淑妃道:“淑妃娘娘申請的宮令,恕卑職不能發放。宮裏祖制,後宮嫔妃生辰,皇親可至、外戚不能擅入。”
淑妃臉色陡變:“什麽?本宮歷年生辰,父母皆入宮同賀,從未聽說有此祖制!”
何元菱點頭:“那就是娘娘歷年都在違反宮規,可要好好追溯過往,查一查究竟是誰如此大膽,敢引娘娘逾矩?”
“本宮不信。什麽祖制,你拿出來給本宮瞧瞧!”
何元菱微微一笑:“淑妃娘娘這是考卑職的記性啊。郁女史,去內務府案房,命松曉嬌女史找出內廷卷錄第二十一冊,送到慕尚宮,呈淑妃娘娘閱覽。”
“是。”郁鳳岚領命,垂手退了出去。
何元菱望着失色的淑妃,心中着實感嘆。若她不是如此不明事理,原本自己也可睜一眼閉一眼。但既然她特別認真,那自己也只能認真一番了。
“另外,卑職還要提醒娘娘。皇上可是命張大人告老還鄉的,據說張大人行動遲緩、至今尚未走出京城之外,皇上是看在娘娘您的面子上,未加申斥。可娘娘若要存什麽私心,想在生辰會上安排什麽狀況,可就是逼皇上出手了。”
這話一下子點透了淑妃的用意。
她正是打算讓父母進宮同賀,最好能和皇帝見上一面,讓父親試圖挽回一下皇帝的心。
比如,說點兒程博簡的罪狀什麽的。
她哪知道,皇帝根本不想從這些人的嘴裏聽到程博簡的罪狀。
程博簡的罪狀,皇帝這些年知道的難道不夠多?他真要辦程博簡,一個聶聞中、一個俞達,足夠了。
何元菱的話直接就堵死了淑妃的路。她臉色灰敗:“何元菱,你可知道這些話是大逆不道。前朝才議過女子不得幹政,你就來本宮跟前妄議朝廷……”
還沒說完,被何元菱不耐煩地打斷:“那就去朝堂上說,卑職邀請過娘娘了。”
“你……”
“若娘娘不打算鬧上朝堂,那就省些力氣吧。卑職很忙,告辭了。”
簡直太挑釁了,淑妃頓時按捺不住,大吼:“慕尚宮豈容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來人……”
立刻跑
進來兩個身強力壯的太監。
“将這賤婢綁了,到皇上跟前好好分辨!”
太監一看,這何總管啊,他們的上司啊,哪裏敢綁。可淑妃娘娘又吼得急:“快綁上!聽見沒有!”
猶豫之間,太監正要動手,一陣疾風呼嘯而過,慕尚宮大殿內突然出現兩名侍衛。
樊允擋在何元菱身前,已手握刀柄,瞪大眼睛望着太監。
太監再如何精壯,也比不過禦前侍衛的氣勢啊。更何況他們本來就猶猶豫豫不敢下手,這下更加找到了理由,立刻滿面驚恐地收手,假裝吓壞的樣子。
侍衛太好用了,感謝皇帝小朋友啊。何元菱從慕尚宮揚長而去、快活得差點飛起來。
而慕尚宮大殿內,淑妃癱坐在椅子上,半天沒能緩過神來。
嚴嫔和幾位嫔妃交換了眼神,匆匆告辭而去。
孟月娥跑得快,匆匆追上何元菱,将她拉到一邊,低聲道:“你這回把她得罪狠了,千萬要小心,據我觀察,她能在後宮屹立至今,也是頗有手段的。”
見她如此真誠,何元菱也感動:“上回長公主去你那裏補妝,我就發現了。你那些脂粉,和你宮裏的開銷完全不符。只是這事兒你得放在心裏,別說出去生事。我今日告訴你,也是讓你留個心眼兒,該留證要留證,保護好自己。”
孟月娥突然就紅了眼眶:“以你的身份,說這話是掏了心窩子。我若還不能領會,就真是蠢人了。這後宮看似平靜,可總覺得不長久,我……我都後悔進宮了。”
何元菱默然。
那些進宮的女子,莫不是懷着美好的憧憬,總以為從此錦衣玉食、珠環玉繞。其實深宮裏等待她們的,只有無邊的寂寞、和在平靜海面之下的暗礁。
“既來之、則安之。不要與人為難,若有克扣艱難,私下告訴我,不要讓自己卷入矛盾之中。只記住,跟着皇上的意思走,別被任何人迷惑,便可保得平安。”
孟月娥點頭:“好在我娘家尚可貼補,不至于艱難。不過有你這些話,我在深宮也覺得有個朋友了。”
她性格開闊,何元菱其實也将她當朋友,只是今日這番私語,更加掏心掏肺。
二人告別,分頭而去。
不遠處的假山之上,孫
太後坐在亭子裏,居高臨下地望着二人。
“那個綠色衣裙的就是何元菱?”她問。
徐超喜繃布纏着頭,少了大半只耳朵,倒也沒影響他的聽力,趕緊應道:“回太後,正是那賤婢……”
被孫太後一個眼刀子剜過來。
徐超喜一凜,知道自己說得太露骨,連太後都覺得不妥,趕緊自扇了一個嘴巴子。
“瞧奴才這嘴,實在沒個分寸。那綠色的就是何總管,另一個是新進宮的孟美人。安西總兵孟三鬥之女。”
孫太後搖了搖扇子:“瞧不真切,隐約是個美人吧。卻也并非豔絕,怎麽就搞得皇帝死心塌地的……”
徐超喜湊過去,低聲道:“有件事兒,不知奴才當不當說。”
又惹來太後一個眼刀子:“不打算說,那就直接閉嘴。”
當然打算說,非常打算說,不說不痛快那種。徐超喜道:“之前成汝培在這丫頭手裏吃了虧,曾命奴才查她底細。原來她在民間曾是遠近聞名的‘說書小娘子’……”
“然後呢?”孫太後見他停下,不滿道,“她也不是嫔妃,就算曾經抛頭露面,也沒什麽大不了吧。”
“大靖女子英豪衆多,抛頭露面當然算不得過失。但她說的這個書,卻有些不妥。”
“哦?”孫太後立即來了興致,“是污穢之言?”
徐超喜一臉痛心:“據說叫《西游記》,說的是一個和尚,帶着三個妖裏妖氣的徒弟西天取經的故事。”
“這聽着挺有趣啊,到底哪裏不妥?”
“用心險惡正在此處。表面上看,是師徒四人西天取經,實則卻大有文章。其中大徒弟不服菩薩管教,大鬧天宮,把玉帝的宴會都給攪了,玉帝怕了他,還給他封了個齊天大聖。他們一路取經,所遇妖怪大都是各路菩薩的座騎……”
“所以呢?”孫太後還是沒聽出端倪。
“這是慫恿百姓,越鬧越有糖吃,鬧得大了,上頭都怕你們,還給封個官做。還暗示百姓,你們受的苦,都是上頭縱容的,全是上頭的錯。”
孫太後臉色陡變:“果然有問題,你不提醒,哀家還真沒發現。”
徐超喜又趁勝追擊:“民間說書人多了,說的無非是些武林俠客、神怪演義,何曾聽過
《西游記》來。這丫頭年紀小小,從未出過遠門,也沒拜師讀書,又是哪裏來的故事?太後您想想,她可是犯官之女,她爹何中秋,可是姚清泉的學生……”
這不說還好,越說越玄乎,越說越覺得有問題。孫太後的臉色已變得鐵青。
半晌,她道:“這二人瞧着親密,不知在商議些什麽見不得人的。去把孟美人叫過來,哀家要好好審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