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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中毒(四)

翌日清晨,何元菱從睡夢中醒來。手腕間癢癢的,似有人在輕輕磨蹭。

“皇上……醒這麽早……”

她嘟囔着,還想眯一會兒。

不當總管的清晨,都是閑适、不用着急起床的清晨呢。

秦栩君将何元菱的左手腕擡起,輕輕地撫着。

何元菱被皇宮裏的夥食養得圓潤了些,雪白如霜的皓腕豐盈又剔透,帶着玉一般的光澤。那皓腕上,細細的紅繩系着小紅布團,豔豔的,如朱砂一般。

“這是什麽?”秦栩君好奇地問。

“我的胎發。”

“胎發?”秦栩君想了想,“出生時的那個胎發嗎?”

“嗯。我們江南的習俗,嬰兒出生時的胎發會搓個團,縫在紅布裏,挂在嬰兒的手上用作壓驚避邪。”

秦栩君聽着好奇,輕輕捏了捏胎發團,果然有些軟軟的彈性。

大靖的女子,唯出生滿月時落一次胎發,從此以後,一頭青絲就伴随一生,只在新婚之夜贈予夫君一束,謂之結發。

秦栩君又是羨又是愛,甚至扯着那紅團子在臉上蹭了蹭:“小菱的胎發你好,你一定見過小菱出生時的樣子,是不是很醜啊?”

“你才很……”何元菱一聲笑罵,差點就脫口而出,趕緊憋住,自己咯咯地笑了起來。

說實話,她還真不知道“何元菱”出生時長什麽樣呢。

用早膳時,仁秀進來伺候。因為何元菱暫時停職,他這個內宮司務的擔子可就重了。

又說太後和淑妃由太醫治着,卻一點兒沒有好轉的跡象,依然痛苦不堪。

何元菱揚揚眉。她聽李宜真說過發病的模樣,雖不致命,但畢竟都是千嬌百貴的身子,為了把自己搞倒,這兩人也真是豁得出去,不惜使這樣的苦肉計。

不一會兒,郭展又進來,說刑部侍郎耿正平求見。

看來這一夜的實驗是有結果了。這耿正平倒是很有眼力見,知道第一時間來長信宮彙報。

雖說在心腹宮人面前不避諱,但耿正平好歹是朝臣,此次事件又涉及何元菱,她知道自己在場反而會壞事,便道:“我去花廳吧,免得耿大人說話也不暢懷。”

何元菱似乎已經習慣了在秦栩君面前說“我”,而

不用“卑職”,更不自稱“奴婢”,一切都那樣自然,而秦栩君也聽着甚是舒暢。

“去吧。別擔心,結果定如你我想得一樣。”秦栩君給她一個鼓勵的微笑。

花廳既遮視線,不至讓人發現,又能聽到書房裏的動靜。何元菱剛剛在花廳坐定,就聽見耿正平請安的聲音。

“有結果了?”只聽秦栩君問。

“回皇上。臣一早就去查看,發現三組人員,只有單食酒的一組,最為正常。其餘二組,皆有中毒反應。”

秦栩君又道:“朕料想,即便都是中毒,症狀也各有不同吧。”

“皇上英明。”

何元菱暗想,好個耿正平,故意沒把話說完,留着空讓皇上“英明”呢。

又是一個想幹翻上級的野心少壯派。

這樣的人,皇帝一定喜歡。

只聽耿正平道:“同食‘千裏香’與青柿的一組,出現的中毒症狀與太後和淑妃的症狀一模一樣;而食飲宴席上餘下的‘千裏香’的這組,卻是明顯的腹絞痛和上吐下洩,更接近尋常毒藥的反應。”

“所以‘千裏香’裏頭的毒是後加的,是這意思嗎?”

“卑職認為,正是如此。不過最終結果,還要等順親王和邬大人決斷。”

秦栩君擡眼望了望他,神情中似有贊許:“知道了。稍後早朝上,你如實彙報即可。”

等耿正平走了,何元菱從花廳出去。如釋重負。

“都聽到了?”

秦栩君一擡眼,發現何元菱掩嘴笑,“你笑什麽啊。是不是洗了冤屈特別開心?”。

“不是。”何元菱在他身邊坐下,“我笑這耿正平,滿滿的心機都溢出來了。”

秦栩君也笑了:“最近朝臣們各懷心思的多呢。六部尚書一下子去了兩,眼見着侍郎上位奪了職,搞得其他各部的侍郎也心思活絡起來……哦,談侍郎沒有,他跟徐尚書倒是齊心得很。”

何元菱笑道:“再搞掉一個閣臣,聶聞中就會出殺手锏了。”

秦栩君遞過來一個匣子:“這是駱應嘉收集的,當年李岱一案的證據。你去給李女史,讓她想法子傳給她姐姐。”

何元菱接過匣子,沉甸甸的。

她知道,裏頭是邬思明的身家性命。

等秦栩君上了朝,何元菱叫

了李宜真過來:“你姐姐與你可有聯系?”

李宜真低聲道:“不瞞何姑娘說,私下托人遞過幾次信,不過看完都燒了,怕惹禍上身。宮裏是不允許和……”她猶豫了一下,那幾個字終究說不出口,“不允許私傳信件。姐姐是花了好多錢,才買通了人。”

“沒事。有我在,不會追究的。”何元菱安慰她。

這話讓李宜真聽着踏實。她知道何元菱和皇帝是什麽樣的關系,何元菱答應的事,就一定辦得到。

“我手裏有些東西,足以證明你父親的清白。不過,要你們苦主自己去申冤。我可以安排你出宮,你去打探一下李大小姐的意思,是否願意以受害人的身份去申冤。”

“不用問。一定願意!”李宜真想都不想,堅定地回答。

“申冤沒那麽容易,上告人會受很多苦楚。”何元菱提醒她。

李宜真出奇地冷靜:“不就是滾釘板。她現在過的日子,只比滾釘板更痛苦百倍。”

她頓一頓,語氣卻堅定:“若姐姐死在釘板上,卑職跟上。”

何元菱點頭:“好。此案一經受理,将會由大理寺直接接手。等會兒讓樊允陪你出宮。”

李宜真下意識道:“不要。卑職不想驚動旁人。”

“又是個小傻子啊。”何元菱嘆。

李宜真不解其意:“恕卑職沒有明白何姑娘的話……”

這小傻子,完全沒看出來樊允對她的不同。何元菱卻看出來了,這些日子,樊允常常癡望着李宜真。李宜真但凡當差,落些重活,樊允也會搶着幫忙。

只是這丫頭滿腦子都是申冤,心思還沒在這上頭。

又或者,她是不願意去想。

畢竟樊允職位不低、家世良好,是個有着遠大前程的青年,或許在李宜真的心裏,從來都不敢奢望別人的感情。

何元菱決定不去說破,只淡淡地道:“樊侍衛很可靠,不會害你的。回頭要給你的證據很重要,不能出半點岔子,有他陪你去,我放心些。”

李宜真似懂非懂,卻也不敢再問。只懷着滿心的期待,等着出宮直奔姐姐而去。

朝堂上,順親王将清晨的三組實驗結果公諸于衆,朝臣大嘩,原來昨日皇帝的猜測竟然是真的。

邬思明鬧了個沒

趣,讪讪地朝程博簡望了望,卻沒得到程博簡半點兒眼神。

反而是聶聞中将一切看在眼裏,連連稱頌吾皇天佑,好巧不巧居然就沒吃那青柿。

一見他拍馬屁的角度如此刁鑽,好多朝臣都後悔極了。

這麽好的馬屁機會,送到了自己跟前,竟然給忽略了。須知這馬屁頭一個拍才有奇效,後頭再跟着拍,就是東施效颦,浪費時間不說,還沒有存在感。

不過,這些為官的都是精英,一旦動起心思,找到其他角度也是眨眨眼的功夫。

立刻就有一位官員站出來,提出了自己獨到的見解。

“皇上,既然此次中毒并非有人刻意投毒,而是機緣巧合造成的不幸,那何元菱何姑娘就是冤枉的啊。臣以為,何姑娘理應立即複職。”

這馬屁拍得好,龍心大悅。

非常明顯的,龍椅上的皇帝大人,笑得更英俊了。

不過皇帝大人覺得何姑娘不當總管的清晨,還能跟自己缱绻缱绻,且現在內務府也整頓得差不多了,倒不是非要何姑娘再當這總管不可。

于是笑道:“愛卿所言甚是。傳朕旨意,何元菱即刻起複職。”

心中卻想,最好全甩給仁秀,讓何元菱當個挂名總管就好了,又威風,還能陪伴自己。

皇帝大人想得很美啊。

一看這個角度的馬屁又被人搶走了。朝臣們面面相觑。最近朝局頗有風雲再起的意思,自己正是争上風口的時候。

滿大殿的腦子,都在飛快的轉動。

要說這些文武百官,也是很不擇手段。立刻就有人想到了更進一步的馬屁。

又一位官員越衆而出:“皇上,臣以為,光何總管複職,尚不足以平民憤……”

我去,已經到了“民憤”的高度。

這都出乎皇帝大人的意料了好吧?秦栩君詫異:“如何?”

“臣以為,何總管受此不白之冤,亦是事出有因。是誰提出要獻美酒和青柿于壽宴,此人居心叵測,要徹查!”

秦栩君倒吸一口涼氣。乖乖,簡直出乎朕的意料,看來還有新戲可看。

皇帝大人雙目炯炯,一臉鼓勵。

那位官員深呼吸,正要繼續發出震天之間,旁邊又跳出一位。

大聲道:“要徹查!聽說酒是太後宮裏的,太後自己都遭受無妄之災,自然不會是太後的主意。倒是這青柿,聽說是淑妃娘家進獻的?張研張大人……似乎還逗留京中未回鄉吧?”

秦栩君驚出一個天雷。

我去。你好毒!朕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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