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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驚吓

廊下,束俊才傲然玉立。

夕陽斜斜地照着他,在地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亦是挺拔如松。

他還是那樣俊朗。只是何元菱再次與他重逢,卻已是物是人非、時過境遷。

束俊才望着從殿內走出來的女子,目光流轉,清澈如水。縱然心中千言萬語,此刻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秋色裏的何元菱,比春天時似乎成熟了些。臉上的稚氣漸漸退卻,人也長高了些。一身束袖青袍樸素得完全不像一位宮中的女子,卻依然難掩明豔之色。

半晌,束俊才沉聲道:“何姑娘……”

三個字一出,已是樹搖影動、亂了心神,餘下的話盡數堵在了心口,許久未能化去。

何元菱卻是坦蕩,走上前:“束大人別來無恙?”

束俊才回過神,知道自己在長信宮、天子腳下,無論如何不能亂了分寸。亦是畢恭畢敬地回禮:“何姑娘別來無恙。”

說着,又從懷中取出一封信:“聽聞我進京,何家老太太和小葵兄弟托我帶了封信給你。他們一切都好,叫你不用挂念。”

他啓程甚急,若非他主動去說,何家又怎會知道他要進京。這信,自然是他主動求帶。

何元菱知他心意,卻不能表現得過于熱切,接過書信時,克制着心中的激動,不讓束俊才看出自己的微顫。

自從何元菱進京以來,家書就成了最珍貴的東西。從江南到京城,千裏迢迢,談何容易。難得束俊才帶來的最新鮮的書信,還帶着江南的桂香。

“謝謝束大人。”何元菱道,“皇上在裏頭等,束大人快進去吧。”

簡簡單單的一句。不知怎的,束俊才卻聽出了一絲關系匪淺的味道。但眼下也不及試探,點點頭,束俊才跟着呂青兒進了偏殿。

何元菱目送他進殿,然後轉頭向自己的宮人舍走去。她要仔細閱讀珍貴的家書。

她真的很想念奶奶和弟弟。

至于束俊才,曾經有過的一絲朦胧,都已經飄散在江南的春風中,再也走不進京城的秋天。束俊才是個故交,是個好官,他會是朝廷的棟梁,也将成為雅珍長公主的驸馬。

不過此刻的束俊才站在偏殿中央,終于看清這大靖天

子,贊嘆其龍章鳳姿之餘,完全不知道自己将要成為皇帝的姐夫。

他不卑不亢,從容行禮。

秦栩君也在暗暗打量束俊才。發現他果然一表人才,哪怕是黝黑的皮膚,也只讓他更加明朗和煦,并沒有折損他半點風采。不由暗生惺惺相惜之感,對何元菱的誇贊也終于釋懷。

這個束俊才坦蕩清澈,當得起那般贊美。

“京城可有落腳之處?”

皇帝一開口,竟然問了一句如此關懷的話,實在大出束俊才的意料。

“回皇上,臣倉促進京,暫時住在驿站。”

“可有家眷一同進京?”

束俊才更摸不着頭腦。尤其弘晖皇帝還只是個少年,這問話卻着實不太清新。

不過束俊才還是老老實實回答:“臣沒有家眷,母親在老家生活。”

“怎麽沒接在身邊?”

“臣孤身一人在外為官,恐照顧不周。加之母親也擔心自己舟車勞頓水土不服,便遲遲未接到身邊。”

秦栩君一聽,這是孤臣的意思。鐵了心幹事業,才會拼着被世人說不孝。

不過要當驸馬的話,母親還是要接在身邊的。不然被诟病的就得是皇家。

秦栩君道:“你去都察院任職,往後幹的是得罪人的活兒,要的是沒有挂礙。朕賜你一座宅子吧,把你母親接來京城。”

賜一座宅子!

皇帝随口就賜一座宅子!

束俊才震驚。皇帝對自己也好得過分了吧!

自己從一個小小的知縣,突然提拔為京官,已是了不得的升遷。但就算任職都察院,也只是尋常禦史。這級別到不了朝廷給自己安置住處的地步,尋常禦史都是自己在京城置宅,或者租住親友家宅子。這倒好,竟然皇帝給自己賜宅,比朝廷安置更加尊貴百倍。

“臣何德何能……”

束俊才剛要婉拒,秦栩君擺手制止。

“君無戲言。你謝恩就好。”

話說到這份上,束俊才當然也只能忐忑謝恩,

“不要覺得惶恐。朕經常聽小菱提起你……”秦栩君笑吟吟,卻死盯着束俊才,看他的反應。

“小菱?”束俊才一愣,一時竟沒反應過來。

看來他們的确關系很一般啊。秦栩君暗暗得意,連“小菱”都沒叫過,看來果然只是“

何姑娘”的程度。

不怕不怕。

秦栩君故意一挑眉:“哦,就是何元菱嘛。朕叫習慣了。”

束俊才只覺得眼前一黑,努力鎮定之下,方才保持住身子沒有晃動。

這聲“小菱”,束俊才再笨也聽出來了,這是皇帝在向自己宣誓主權啊。皇帝是暗示他:何元菱是朕的,你還是絕了念想。

一時間,束俊才不知如何是好,額頭上冒出一層密密的汗珠,久久沒有緩過來。

“朕那長姐,念叨你好久了。過幾日朕設宴,邀請你和雅珍姐姐入宮一聚。”

“長公主?”

束俊才又是眼前一黑,這打擊一個接一個,搞半天進京不是驚喜,是驚吓,一連串的驚吓。

秦栩君還嫌不夠似的,笑道:“小菱和雅珍長姐亦是很說得來的密友,有她們在,斷然不會冷場。”

說實話,束俊才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謝恩出去的。

一直走到長信宮外,束俊才心中一團郁結才稍微松動了些,腦子也開始清醒。雅珍長公主對他的愛慕,他自然是心知肚明,否則也不用急急地外放到江南去任地方官。

他去陽湖當知縣,一是恩師程博簡的确是想歷練他,二也是他自己想避開京城這個是非之地。後來聽聞雅珍長公主擇配驸馬,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誰知道這次一回京城,就聽說雅珍長公主竟然已與驸馬和離,他就隐隐覺得有些不妙。

剛剛皇帝陛下的話,就更是清楚不過,要攝合自己和雅珍長公主。

當初自己心中還沒裝着何元菱,他尚且不願當驸馬,更別說後來心中裝了個人,就更不能面對長公主。

只是,何元菱似乎也變得遙不可及。

束俊才極聰明。他不是不敢和皇帝争,若何元菱果然傾心于他,他便是丢了官、罷了職,也願意去争取。可何元菱的态度亦是克制的。

他很敏銳,感受得到。

束俊才亦是癡的,就算何元菱已心有所屬,他也還有一樁癡念,必要與何元菱了卻。

恰好又見呂青兒從長信宮出來,束俊才鼓起勇氣:“這位姑娘,能不能請您轉告何姑娘,她家人托束某轉告幾句話,束某必須當面說。”

呂青兒知他是皇上要重用的人,略一思忖,還是答應

了。

“麻煩大人稍等,我去叫何總管出來。”

想了想又不放心,還是關照道:“大人本該立即出宮去,不能随意在宮內逗留。既便是有話捎給何總管,也只能在此等候,切不可亂跑。”

聽聞家裏還有話捎托,何元菱心知,必定是束俊才有話。

想了想,即便是為了雅珍長公主,也該跟束俊才将話說明白了才好。于是叫了呂青兒一同出來,免得叫人閑話。

束俊才在長信宮不遠處的臺階下等着她,餘晖已快落盡,天色将黑前,整個世界都被抹上了一層隐隐的紅色。

呂青兒過來:“何總管來了。”

說完,退了幾步,站到遠處,卻沒有離開的意思。

這意思束俊才也懂,宮中行止謹慎,這說明何元菱果然還是一如既往,又聰明、又缜密。

“束大人。”何元菱的語氣果然不如在長信宮廊下那麽疏遠,終于有了些舊識的欣喜。

束俊才倒也老實:“我并無話要帶,只是有些疑問,想與何姑娘問個清楚。”

“束大人請說。”

“皇上突然召我進京、任職都察院。可與何姑娘的美言有關?”

美言?何元菱微怔。可随即就明白過來,長信宮那個幼稚鬼啊,肯定在束俊才面前說了些什麽,酸味兒只怕要冠蓋京城。

偏偏這束俊才又是個耿直自傲的,當時恩師程博簡要給他在京城安排個極好的職位,他都不願意憑借恩師這層關系上位,又怎能接受何元菱的美言。

何元菱豈會不懂他的弦外之音。

“江南富商赈災款項征用一事,皇上親自過問。我是皇上書房近侍,又是陽湖縣人氏,皇上問過束大人在陽湖縣的官聲。我也只是如實相告。”

“哦……”

“皇上對束大人數次上表朝廷的折子很看重,亦欣賞您的處理方式。禦史一職,責任重大,哪是我美言幾句就能讓皇上動心的。束大人若要擔心這個,不僅是小看了皇上,也是小看了自己。”

“那束某鬥膽再問一句。亦和長公主無關?”

這呆子,真是不折不扣的呆子。癡愣啊。

何元菱都笑了:“束大人,你我也算是能坦誠相待的朋友。我說與長公主無關,你也不會信。但我得再說一句,哪

怕進京與長公主有關,進都察院也是因為束大人夠格。”

她頓了頓,終于還是說了:“前任驸馬爺擔任什麽官職了?皇上賜了他良田豪宅,唯獨沒給一官半職。”

束俊才啞口無言。總覺得自己被安排了,卻又說不出哪裏不對。

“我知束大人赤膽忠心,是個愛民如子的好官。于政事,我身為內官不該多言,只站在你我朋友的立場,真心跟束大人說一句,你會是一名好禦史,百姓需要你,大靖需要你。”

束俊才沉默半晌,終于低聲道:“只是這代價,我從來未曾料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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