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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最後的忠告

何元菱回到長信宮,見郭展端了新茶過來,正要奉去給皇帝。

“我來吧。”何元菱接過托盤,悄無聲端進了偏殿書房。

秦栩君正在看折子,看着看着,不知被哪個官員的言辭給逗笑了起來,輕哂一聲,伸手去接遞過來的茶。一擡眼,才發現端着茶笑吟吟望着他的是何元菱。

“朕還以為郭展。你躲哪兒去了,躲了這麽久。”

何元菱道:“束大人給我帶了家裏的信。我讀信去了。”

“奶奶和弟弟都好嗎?”秦栩君說得好生自然,仿佛在說自己的家人。

“信裏自然都好,都是報喜不報憂的。弟弟拿着我的話本子也去說書,賺了些錢。生活我暫時不擔心。不過我那弟弟,人小鬼大,存的是做生意的念頭,往後還有的折騰呢。”

“或者也可以把他們接來京城,你也能常常和他們見面。他既愛做生意,便給些宮裏的生意給他歷練歷練,看看是不是這塊材料。”

何元菱心中猛然一動,這提議着實誘惑了她。

可轉念想一想,多少寵妃就是壞在外戚上頭。雖然她不是嫔妃,卻也已經和皇帝情深意重。貿然讓家人參與宮中之事,容易授人話柄不說,還會将秦栩君的好意給辜負了。

思及此,何元菱清醒了。笑道:“他們眼下在陽湖縣也算站穩腳跟,京城雖好,卻如汪洋大海,就他那點小本事,翻船的命。等小葵有能力闖蕩京城,都不用我喊,他自己就會跑來。”

秦栩君将手中的折子放下,望她,眼中閃着戲谑的光:“果然是要束俊才帶信,一見故鄉的人,瞧你心情都變好了。”

“誰說不是呢。皇上若真疼我,天天叫驿站給我帶信,我就天天開心。”何元菱故意不提束俊才,免得被秦栩君抓到話柄。

秦栩君早就忍不住了,你不提就只好朕來提喽。

道:“束俊才不錯。就是不知道雅珍是不是降得住他。”

“得皇上一句不錯,那是真不容易。”何元菱在他對面坐下,撐着小腦袋,望着秦栩君,“皇上啊,答應我,別胡思亂想好嗎?”

“朕一見你就胡思亂想,落下病了。”

啐,張嘴就來。秦栩君小朋友現

在油滑極了。

何元菱無奈:“哎,誰說這個了。”

“那你想說什麽?”

“皇上跟得了糖果的小朋友似的,四處炫耀。今天是不是又跟束俊才炫耀了?”

原來是這事。

秦栩君一揚眉:“小菱就是朕的糖果,朕要不暗示一下,別人也觊觎朕的糖果怎麽辦?”

果然。就知道他醋飄萬裏,頭一個假想敵就是束俊才。

哪怕人家就要成為他姐夫,他還跟防賊似的防着。

“說得好像人家就沒自己的糖果似的。束大人也有自己的驕傲。方才定要把我叫出去,問是不是我在您面前吹了風,才有他這個禦史京官。”

秦栩君倒沒想到這層,問:“你怎麽說?”

“我自然照實說。也是他為人公正廉潔、官聲又好,皇上才封他當禦史。叫他不要小看了自己,更不要小看了皇上。”

秦栩君點點頭:“正是這個理。”

捏了捏何元菱的鼻子:“小菱你真是越來越會說話了。回頭他要是不願意當驸馬,也還得搬你這尊佛。”

何元菱趕緊擺手:“這我可不能。”

“不願意?”醋味又起。

何元菱伸出小手,覆在秦栩君那只手上,在自己臉上輕輕蹭着:“喜歡一個人,是發乎內心,是欲罷不能,旁人又怎麽勸得動。”

……

束俊才剛剛回到驿站。吏部已經點過卯,明日一早就去都察院上任。但皇帝賜的宅子正在清掃,還要過兩天才能交給他,所以他還要在驿站再住兩天。

收拾好行李,正要看書。驿臣誠惶誠恐地過來,說有人來拜訪。

束俊才心中有些奇怪,自己剛剛才進京,雖然吏部已經去過,但旁人都還沒驚動,誰嗅覺這麽靈,已經跟了過來?

但他是要當禦史的人,警覺心已經有了。

一想,不能在暗室裏會友,便道:“我去前堂見他。”

話音未落,一個清朗的聲音傳來:“連我也要防着了?”

束俊才望去,頓時驚住,驚喜地大喊一聲“恩師”,已跪伏在地。好生一個大禮。

“太師,卑職給您奉茶。”驿臣殷勤着。

“不用了,你出去,把門關上。”

面對這種無名小卒,程博簡三言兩語就打發了。

房門被關上,屋子

裏只留了程博簡和束俊才。束俊才趕緊引程博簡在屋子中央的椅子上坐下。

還好桌上有熱茶,驿館的差事做得很到位,一點兒沒有怠慢。

束俊才給程博簡倒了茶,有些窘:“恩師怎麽親自前來,本該是學生去拜訪您才對。”

“你我不必拘泥俗禮。”程博簡難得的和藹,俊朗的奸臣臉都浮現着溫柔的笑意。

這番溫柔若叫大正殿上任何一個人瞧見,都會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只有束俊才不覺得意外。

從他科舉得中,和其他門生一起拜訪程博簡起,程博簡就對他格外不同。

“聽說皇上賜了你宅子?”程博簡問。

“是。”束俊才猶豫,“這是否……與禮不合?”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想賞誰就賞誰,謝恩就好。”

程博簡看束俊才的樣子,對賜宅一事顯然有難言之隐,便問:“皇上賞你宅子,可是因為長公主的緣故?”

果然是“老奸巨滑”的恩師啊。

對于程博簡,束俊才的感情很複雜。

一方面他對程博簡的專權獨斷早有耳聞,亦知道朝中對“程黨”頗有微詞,而皇帝陛下似乎也有意削弱程博簡在朝中的力量,所以程博簡如今已算不上一個極好的靠山。

可人與人,除了利益,還有感情。

程博簡對他極為賞識,卻又從不強迫于他,栽培得極有耐心。雖說自己早被視為“程黨”一員,可事實上程博簡所有的不合規之事,都不叫他染指。

束俊才甚至隐隐覺得,程博簡又歷練他,卻又保護他。

一時間,束俊才都不知道該不該向程博簡坦白。略作猶豫,還是道:“不瞞恩師說,皇上并未明言,但學生總覺得無緣無故賜學生宅子,還是和長公主有些關系。”

程博簡閉了閉眼睛,長嘆一聲:“是了。皇上賜這宅子,是要給你安家的。”

“安家?”

“你母親……還在榮城?”程博簡問。

“是。學生未在一處安頓,不願讓母親跟着學生颠沛流離。”

程博簡沉默半晌,不知心裏想些什麽,良久才睜開眼睛,道:“驸馬若将母親獨自丢在故鄉,實為不孝。但公主府從來都不贍養婆母,所以皇上賜你宅子,是讓你安頓母親的。”

原來如此。看來皇帝為了讓自己當驸馬,還真是用心良苦。

“可是學生不願意當驸馬。請問恩師,可有何良策讓皇上打消此念?”

程博簡擡眼望了望他:“你說實話,可是嫌棄長公主不守婦道?”

束俊才一愣,随即,眼光竟迅速地黯淡下去。

“別人不知學生身世。恩師您最是清楚。學生從不對女人苛以‘婦道’二字。”

這話程博簡果然聽懂了。他右手用力捏着椅子扶手,捏着那蒼白清癯之手,杠出一條條青筋。

半晌,那青筋才緩緩地潛伏到皮膚底下。程博簡終于又緩了過來,低聲道:“孩子。為師五個兒子,個個都不成器。只見到你的頭一眼,就覺得見到了當年的自己。雖然你……不姓程,為師卻将你當自家孩兒一樣看待。

“為師真心勸你。長公主……是良配。”

束俊才不解:“可去年此時,恩師卻叫學生遠走高飛,去到江南避禍。為何眼下,恩師變了想法?”

程博簡望向束俊才,眼神慈祥。

歲月雖然催砺了他的眉梢眼角,卻也給了他飽經朝事變故的敏銳與洞悉,生出過盡千帆的沉靜。

他開口,語氣低沉,卻淡淡的,異常平靜:“花無百日紅。為師保不了你的那一日,長公主可以保你。”

“恩師何出此言?”

束俊才低聲驚呼。他從程博簡的話中,聽出了驚濤駭浪。

程博簡緩緩起身,走到束俊才跟前,卻發現這個俊朗的年輕人已經比自己還高。

他點點頭,甚至有些欣慰。

“一入仕途,身不由己。大丈夫,當娶最合适的女人做妻子,而不是最喜歡的女人。這是為師給你最後的忠告。”

“最後的忠告?”束俊才咂嗼着,總覺得恩師這番話透着說不出的古怪。

程博簡望他的眼神,已經從柔和變成了絕決。

“今天是你我最後師生相稱,從明天起,你我在朝堂上再無情誼。你可以往死裏撕我。”

說完。程博簡一把拉開房門。

這一把,力氣用得太大,房門轟然而開,差點将程博簡帶倒。

“恩師!”束俊才一個箭步沖上去扶他。卻被程博簡甩開了手。

程博簡晃了晃,站定,想要回頭,終究沒有回頭,大步走出驿館房間,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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