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顫弦琴音
夜晚裏，瑞親王府的賓客已是散的差不多，丫鬟，小厮迅速收好院子裏的狼藉庭院裏又恢複了先前的模樣，夜漸入深，何傳茲叫人挑了燈，讓燭火暗淡些。瑞親王府除去西廂苑裏燈火長明，其他地方又陷入了死寂。
淩楚言進了西廂房關了門，滿屋的紅色，堂上的高燭燃的正旺，桌上擺滿了喜果，這本是他的房間，如今……他卻覺得有些生疏，他似乎已經很久不來自己的院子了。
淩楚言坐下身為自己倒了一杯茶，克羅坐在羅帳前雙手交疊，背挺的端正，蓋頭下的她十分緊張，喜婆說，相公沒有挑開蓋頭她就不能自己掀開，否則不吉利，所以她就乖乖坐在這裏等，等淩楚言回來，等他來挑開自己的蓋頭。
聽見桌子那邊有了動靜，克羅垂眸透過蓋頭看見淩楚言穿着紅色的喜服一步一步的靠近自己。緊張的并攏腳跟。
淩楚言看着蓋頭上的鴛鴦，眸光暗淡，坐在這裏蓋着蓋頭的本該是碧落才是。
淩楚言掀開蓋頭看見的是克羅嬌羞的臉，她面色紅潤，垂着眼睛，相貌姣美，可不知為何他看見的卻滿滿都是尹碧落的影子。
“夫君，克羅……今日起就把自己交給你了。”這句話她想說了好久，這麽長的日子以來她好幾次都想要放棄，幸好她堅持了，而今才能說出這句她日也盼，夜也盼的話語。
淩楚言看着克羅含着笑點點頭，眼下有一片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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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碧落坐在涼亭裏，換下了白日裏的新衣穿了件鵝黃的衣裙，洗去了滿面的鉛華只留下最真實的自己。她面色淡然只是撫着自己的琴。桌前的蠟燭燃得只剩下一點
尹晴端了新的蠟燭為尹碧落換上，燭光襯得尹碧落面色柔和，眉眼極淡。
“小姐，夜深了，該睡下了。”
尹碧落未停下動作，只是帶了淺淺的笑意搖搖頭。
“小姐！王爺已經和克羅公主歇下了您又何苦折磨自己呢。”尹晴眸子裏帶了淚水，鼻頭泛酸，聲音有些顫抖，她瞧着尹碧落浸了血的指尖就覺得心痛不已。
尹碧落手上的動作稍稍停了停，嘴角的笑意僵住了，很快笑了一聲，又面帶淡笑的彈起了琴，這一聲笑裏包含了許多的無可奈何與失意，淚水滴在琴弦上漸起小小的淚花。
尹晴心裏難受擡頭看着尹碧落，燭火前的尹碧落依然淡淡的笑着撫琴，面上平靜，叫人一點兒也看不出方才落淚的是她。
“小姐……”
“晴兒姑娘”何傳茲走過來朝尹晴招了招手。“你過來一下”
尹晴不放心的看了一眼尹碧落，仿佛世間的一切都與她無關，淡然的讓人害怕。嘆了一口氣朝何傳茲走了過去。
“何管家，你找我有什麽要緊事？”
何傳茲目光柔和，臉上帶着慈祥的笑意，看着不遠處亭子裏的尹碧落。
“小姐的琴，彈得可真好。”
“我家小姐從小就練琴，琴彈得自然是好的。”尹晴不明白為何何管家突然說起了這個。
“若是……這是種緩解疼痛的方法，就讓她去吧。”世間不過情愛二字最為傷人，此刻的尹碧落只怕誰跟她說什麽她都在聽不進去了，倒不如讓她以這樣的方式來緩解心裏的苦楚也許是好的。
“小姐自從今天見了王爺一眼回來就一直彈琴，現在都夜深了。她的手指頭都磨破了皮出了血。”尹晴瞧在眼裏急在心裏，她巴不得自己可以代替尹碧落承受那些苦痛。
“她心裏苦悶，可不說出來。”
“王爺平日裏待小姐千般好，萬般寵，可如今呢？傷小姐最深的還不是王爺！”尹晴哭出了眼淚，她見不得小姐受這般的委屈。
何傳茲深深的嘆了一口氣“晴兒姑娘，王爺他是王爺。他是皇室宗親，他有為皇上分憂解難的使命，他也有他的無可奈何。”
“可小姐她也什麽都不告訴我，不與我說。一個人擔着”尹晴用衣袖擦了擦眼淚，吸吸鼻子。
何傳茲轉身看着尹晴，眸子裏的神色慈愛，像是父親望着一個女兒“晴兒姑娘，有的苦痛是自己才能體會得到的，說出來旁人無法企及，小姐她現在正是如此，你還小，不懂這些，等将來有一天你會明白的。走吧，陪我游一游，讓小姐她一個人獨處一會兒吧。”
尹晴看看尹碧落，無奈的點點頭跟在何傳茲身後去了。
深夜裏的風十分寒涼，刮在尹碧落臉上有些生疼，被風吹起的長發飄飛在空中，吹亂在臉上，衣角翻飛，襯着燭光譜成一副極美的畫。
自今日遇見淩楚言她心裏就十分煩亂，她以為自己能從容的面對，可她不能。她心底就像被人抛開狠狠地揉碎在地上。疼的她叫不出聲音，她也不喜歡自己與阿言那樣說話，多傷人啊，可是她卻怎麽也止不住她心裏的苦澀。無論她怎麽努力怎麽壓制，她心裏的苦澀還是翻江倒海的不斷吞噬着自己。
尹碧落心裏苦悶不堪，可她不能哭。一時也找不出什麽辦法只好坐在這裏一直撫琴，原想着撫琴也許可以抵擋住一時的心痛，可當晴兒說阿言和克羅公主睡下時，那陣苦澀的感覺又返了上來，連帶着連呼吸的每一口氣都是苦澀的。她不敢停下撫琴，夜裏阿言每晚睡前與她私語的言辭都會回響在耳畔邊，枕邊似乎還是他身上的清香。停下了……那陣聲音就會清晰，清晰的一次一次的折磨自己。
手下的動作有些急，尹碧落一撥弦，弦“噹”的一聲斷了。發出低鳴，琴弦反彈到尹碧落的手上，手被琴弦彈出了一條紅色的痕跡，尹碧落吃痛收回手捂着自己泛紅的手看着斷了弦的琴，酸澀感瞬間充斥了全身，她不能哭，絕對不能！
“姑娘彈琴，太急躁了些。”說話的人聲音聽起來冰冷，卻帶了幾點溫情。
尹碧落擡頭看見來人是個男子，身形高大，長相俊美，與淩楚言的妖孽氣息不同，他帶着一股霸氣，帶着幾分冷意。
“讓公子見笑了。”尹碧落有些戒備，按理說這個時候淩楚言府中的賓客已經散盡了才對，又怎會在後院出現一個男子。
“呵呵，姑娘不必如此警惕，朕……正正好我家小厮來的晚些，瑞親王又忙着面見嬌娘，我只好在後院游晃一會兒，等我家小厮來接。”淩軒禹走到尹碧落旁邊坐下，保持着适當的距離。
尹碧落不說話，二人間只是沉默。
“姑娘……受傷了？”
“小女子不便多陪公子，在這裏就退下了。”說完尹碧落準備起身。
“不便多陪？怎麽？你也是瑞親王府裏的姬妾？”
一句話讓準備起身的尹碧落又坐回了原來的位子。
是啊……淩楚言此刻說不準正摟着美嬌娘享受溫懷，而她連淩楚言的姬妾都不是，又哪裏來的什麽不便與方便呢？
淩軒禹看着安靜的尹碧落，燭光下的她真的很美，就像年初二裏在街頭看見她時一樣美，盯着她淩軒禹一臉的滿足之情。
“不知可否請教姑娘的姓名？姑娘無需多疑。只是見京中很少有彈琴彈的這麽好的姑娘所以心生好奇便問問。”淩軒禹放語氣放的極輕，仿佛怕驚了邊上的人，想想他這是這輩子第一次語氣這麽溫柔過，還故意問了她的名字才顯得不唐突。心裏暗笑自己有些幼稚，但是除此之外他在找不到別的理由接近她了。
尹碧落遲鈍了好一會，才道出自己名字“尹碧落。”
“是個好名字，只可惜姑娘琴聲裏有些悲涼。”
其實他很早之前就準備回去，可是路過這裏時聽見有琴聲，琴技雖好卻琴聲凄涼心裏好奇便來看看，卻瞧見了是她在撫琴，他很驚喜她居然會撫琴，還撫得這樣好。可只敢站在遠遠的地方看着她，他看見她落淚，看着她撫琴從日暮到夜深，聽得出她琴聲裏有哀怨。心疼她卻大體猜到她當是淩楚言新帶進門的女子，她獨坐了一下去，既沒有大哭也沒有大鬧，只是淡淡的坐在這這裏，她是個堅強聰慧的女子，堅強的讓人心疼。
他本無意上前打擾，因為他知道她是楚言的女人，這些年來他因為愧疚與淩楚言盡量不争不搶，他想要的自己都會讓給他，直到看見琴弦斷了，她一個人獨坐在琴前神态寂寥失落，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了，自己才站了出來，見她模樣凄涼，淩軒禹心裏有了一個想法。
“看來公子是懂琴之人。”
“只是知道一二罷了，與碧落姑娘相比只怕差遠了。”淩楚言目光落在尹碧落手上，發現她的手上除了被琴弦彈出的痕跡，指尖還染了血。
“姑娘，又何苦折磨自己呢？”
尹碧落稍稍将手伸進了袖子裏，遮掩住自己的尴尬。
淩軒禹笑了笑并不在意她的舉動“姑娘琴聲哀怨不知為何？”
“絲雀困籠中，猶如我身意。”尹碧落盯着燭火半晌才隐晦的說了這麽一句話語。
“姑娘為何不離開？”
尹碧落笑了，笑裏帶了淚水，若是能離開她早就離開了，可惜心不由自己。
“公子是懂琴的人，若是和碧落探讨琴藝碧落歡迎。夜深寒涼，公子也早些回去吧。”尹碧落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起了身離開了亭子準備回去。
“碧落姑娘！”淩軒禹站起身追出去幾步見尹碧落停下才停住了步子。“若是···若是我可以帶你離開，你願意嗎？”
尹碧落回頭，突然朝他笑了，她一笑淩軒禹覺得連月光都暗淡了下去，她的笑容無疑是世上最美的，讓他覺得倍感珍惜，尹碧落只是朝他笑笑沒有回話便轉了身朝南栀苑走去，淩軒禹看着她消失于暗夜裏，心裏起了一個想法，他，要帶她離開這裏。既然淩楚言不能帶給她歡笑，那他就帶她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