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了卻前緣
想起今天要拍的這場戲,江邪猛地坐直了點,挑了挑眉:“拍的是第五十六場第三幕?”
方明傑正将保溫盅放到床上支着的小桌子上,聞言點了點頭,對這位突如其來的興奮有點不明所以。
江邪眼睛更亮了點,探出舌尖舔舔嘴唇。
凡是電影,大都需要些噱頭。演員們對此都心照不宣,往往會在出演之前就由經紀人協商好能接受的最大尺度,無論是男演員還是女演員,基本上都逃不過這一關。往好了說這叫為了藝術而犧牲,往直白了說,便是赤-裸-裸的賣肉。
顧岷為人偏冷,在粉絲眼裏頭那就是朵不折不扣的高嶺之花,凜然不可侵犯。他接的戲裏也鮮少有相關情節畫面,一顆顆扣子永遠扣的嚴嚴實實,看不見也摸不着,還是能從每一寸被遮掩住的皮膚上生生透出活色生香的味道。
然而《雁門關》不同。這部電影中,顧岷所飾演的将軍江城身份的最大秘密,就藏在他的腰背處。
換句話說——
這将是顧岷的第一場半-裸戲!
還是泡在浴池子裏的那種!!!
江邪的那一點小心思立刻便活動了起來,二話不說就要掀被子。在看到童宵擠眉弄眼提醒他收斂點的神情後,這才幹咳了聲,一臉正直道:“我要去觀摩一下,學習學習。”
“你這都受傷了,還想去哪兒?”寇繁手裏的勺子叮叮撞了兩下碗。
江邪:“我又不是殘了!”
“那也不行,”寇繁把碗放在了桌子上,“剛剛換了藥,醫生怎麽說的你都忘了?別動。”
他頓了頓,瞧見床上的人明顯失望的神情,又補上一句,“我去幫你拍。”
童宵目瞪口呆。
誰?誰去?
偏偏他還沒來得及從這句石破天驚的話中反應過來,就聽江邪摸着下巴順口囑咐:“多拍幾段。”
他家藝人莫不是腦子瘋了吧!童宵簡直要跪給江邪清奇的腦回路。讓一直暗戀自己的發小去拍自己追求的人的半-裸-戲……這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透着一股濃濃的詭異風,而且眼看着就要朝血性的修羅場發展啊!
方明傑的表情也是一言難盡,他瞧着寇繁若無其事應了聲,果真從背包裏掏出個攝像機來,正兒八經挂在脖子上出去了。江霸王眼看着他出去,懶洋洋在床上伸了個腰,擡起頭來就被兩位經紀人灼灼的目光盯得頭皮發麻:“幹嘛?”
“陛下,”童宵捂着胸口,“你不覺得這對寇少來說打擊有點兒沉重?”
“為什麽有打擊?”江邪反倒是一頭霧水,仔細思忖了下,咬着唇角邪邪笑起來,“因為腹肌沒我那個瞄準了的小對象多?”
“……”誰跟你說這個!
雙方經紀人雙腿一軟,幾乎要跪到他面前。
“不過你說得對,”江邪嘴角的笑意全消,神色嚴肅了點,“這事沒完。”
他扭過頭望着外頭,瞧着薄薄的泛起一層魚肚白的天空,閉了閉眼。
“……讓管家找兩個人,盯着老寇。”
童宵不解:“陛下?”
“他心裏的想法沒有打消,”江邪咬着牙,“眼下正值換屆大清洗,監獄那頭也給我盯緊點兒,別讓老寇真的一時沖動落下什麽把柄來——後頭的那些事兒,全都給我處理的幹幹淨淨。”
方明傑原本想要退出去,見江邪完全沒有避着他說話的打算,便仍停留在了原地。他瞧着童宵又低聲問了兩句,随即打電話安排了什麽,不由得一陣心驚。
果然。
這些軍區大院兒裏頭出來的孩子……也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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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坐在溫熱的水中,沉默片刻後,緩慢地伸出一只手,摩挲着自己後腰處的胎記。那是一處暗紅色的印記,隐隐像是只雄鷹展翅翺翔的樣子,他摸到那處凹凸不平的皮膚,神情似是怔松似是無奈,最終哆嗦了下,緩緩松開了。
十二年。
他帶兵為當朝打仗,已有足足十二年。
十一歲時便已跟着年邁的宋将軍東擊匈奴,十五歲首次領兵,硬生生從那天寒地凍的北方與胡虜殺出了一條血路。十七歲平叛南方平昌王叛亂,二十歲剿滅境內土匪,之後駐紮邊疆數年,直至二十七歲被派往守衛雁門關。
這二十七年來,他自認對這個朝堂盡心盡力,把自己這一身铮铮鐵骨和熱血全都耗在了沙場,無數次險險地從黃泉路上臨門一腳處逃生。這半個安穩盛世,多少都由他生生扛起。
可如今。
他雙目赤紅,用力地閉了閉眼,最終猛地一掌拍打在了水面上,水花四濺!
“卡!”叢争很滿意地喊了停,又從鏡頭後面将這一段細細忖度過去,最終點了點頭,“過了,這個可用。”
身旁臉紅圍觀的女工作人員多少都發出了些遺憾的嘆聲。
顧岷點了點頭,從浴池裏站起身來。他的皮膚上頭明晃晃地挂着水珠兒,一顆顆耀眼地反射着光,沿着飽滿結實又線條流暢的胸肌往下滑,配上這張冷清的臉,簡直令人血脈噴張。
他的助理忙走過來,用大塊的浴巾把他整個兒包住了。
“方才那一段效果怎麽樣?”顧岷披着浴巾走到叢導身側,先将剛剛的片段查看了一番。叢争知道他敬業又認真,瞧見他這模樣也禁不住欣慰,拍着他的肩道:“很好,沒必要再來一遍了。”
顧岷點了點頭,對上導演身側一個人的目光,卻不由得一怔。
半晌後,他緩緩勾起了點唇角來,“寇少。”
“叫我寇繁就好。”公子哥兒的雙手斜斜插在兜裏,胸前挂着的攝像機晃動了下,朝着遠處偏頭示意,“去走走?”
附近的景色其實并沒有什麽好看的,兩人的心思也全然不在看景上。寇繁點燃了一支煙,順帶遞給身旁的顧影帝一支:“抽不抽?”
顧岷搖搖頭,寇繁也不在意,自己叼上了。許久後,他沒頭沒腦地展開了話題,“江邪那個人,有一大堆的毛病。”
“他啊,自己不吸煙就看不慣身邊兒的人吸,自己不喝酒就不讓身邊兒的人喝,從小就跟那霸王龍似的——你知道霸王龍吧?能把別的龍嚼的連骨頭渣子都不剩的那種?”
他使勁兒撮了口煙,手裏頭的一點火光紅而亮,灼灼地燃燒着。他悠悠吐出一口煙圈來,目光遼遠,瞥向遠方。
“平時也麻煩,喜歡的菜要吃到死,不喜歡的一口不碰。讓他碰個木耳,就跟要他的命似的,偏偏又喜歡給別人上課,滿嘴民族大義不離口,動不動就一身凜然正氣,講真的,我都煩死他了。誰家裏沒點兒權勢,非得這麽規規矩矩地活?”
顧影帝也望着遠處,半晌後,才低低道,“但他當你是兄弟。”
寇繁靜默許久,啞聲一笑。
“沒錯。他就是我兄弟。”
“我小時候惹禍,把樓下的車全都給刮花了,那時候老爹揪着我要打我,他說,我幫你擋着吧!就說事兒全是我幹的,反正有管家在,他們不好打我!我說好。”
“結果小區裏到處都是監控,當天晚上就被發現了,我們倆都被暴揍了一頓。”
“再大一點兒,他說,我們一起把隔壁林叔叔家的那只總咬人的大狼狗揍一頓吧!我說好。”
“結果我們兩個被大狼狗咬的落荒而逃,之後連打了幾周防犬疫苗。”
“他十二歲的時候說,他找到了自己摯愛一生的夢想,要去海外學音樂了。我說好。”
“結果他一走就是五年,回來後已經小有名氣,混的風生水起,想見他一次也比小時候難上太多,出個門都有人圍追堵截,煩都煩死了。”
“二十四歲時……”
“二十四歲時,他說他找着了個想追的人,讓我幫他出點子。”
“……我說好。”
火星映亮了他臉側的一小塊皮膚,寇繁扭過頭來,望着身側的人,“這一次的結果是什麽,你猜猜?”
顧岷望着他的眼,一字一頓。
“結果是,你們當了一輩子的好兄弟。”
“沒錯,”寇繁釋然一笑,拍拍他的肩,“兄弟什麽的,可比情人長遠太多了。
他把手裏的煙頭遠遠地一扔,頭也不回道:“走,回去了。”
回去後的寇繁表情一言難盡,盯着床上興致勃勃看錄像的江邪那小身板兒看了半天,最終還是打發了兩個經紀人,斟酌了下詞句。
“我剛剛……和你那小對象一塊兒去上了個廁所。”
“所以?”江邪頭也不擡。
寇繁擔憂地望着他,直言不諱:“我覺得,尺-寸問題也是很重要的。”
江邪:“???”
“會裂的,”寇爸爸憂心忡忡握住傻兒子的雙手,語重心長,“你沒見過,所以不知道——相信我,要不提前就開始做準備吧。”
“哦,說這個啊,”江霸王的目光終于從自家小對象的盛世美顏上擡起來了點,摸着下巴,“我見過。”
寇繁的表情一瞬間龜裂了。
什麽?
“而且,”江邪笑吟吟補充了句,“我是上頭那個。”
“……”
那一瞬間的寇繁覺着,這孩子怕是病得不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