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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陳年舊事

這些話,連江邪自己聽來也是覺着單薄可笑的。

可男人面上的表情卻仍舊巋然不動,甚至連眉梢眼角都沒有一絲細小的變化,他定定地坐在輪椅上,宛如一尊用沉默的岩石打造的雕像,不聲不響地融進這半明半暗的光線裏。

江邪看着他,一時間又覺得忍不住的想笑——他家小對象又嬌又乖萌,還揣着一顆粉撲撲的少女心,可這人明明頂着相似的一張臉,神情卻萬分不同——江邪猜測着這樣的神情出現在顧岷臉上會是怎樣的場景,不由得有些忍俊不禁。

半晌後,男人的眼睫終于動了動。他擡起眼,望了一眼将他團團圍住的紅二代們。

“就是他們?”

他的聲音低低的,莫名有種金石的質感,透着點淡淡的涼意。保安聽了這話,忙向前一步,笑呵呵的試圖打圓場,“是。先生,您看這……他們也不是故意的……”

一邊是軍區首長家的孩子,一邊又是小區裏原本應當被奉為上帝的業主。瞧見受害的業主緘默不語,保安站在一旁,心頭火燒火燎的,焦急的不行,想了想,到底是出了頭,委婉地繞着圈子轉了轉,“這位先生,這一次的損失,您看怎麽辦?”

男人卻像是不曾聽見他的話,神情絲毫不變,反倒扭過頭來對江邪道:“我認識你。”

江邪目光沉沉地望着他,因着他這句話,心頭猛地一跳。

他看着眼前的男人張開那唯一與顧岷不相同的嘴唇,淡淡地吐出信息量巨大的話語,“我認識你,也知道你是來做什麽的。”

“你……”

男人猶豫了下,到底是動了動嘴唇,扭過頭去。他的眉眼都深邃有力極了,如同拿着锉刀一刀刀打磨出的,明明男人味道十足,卻并不會令人覺着不修邊幅,相反,那股子掩也掩飾不住的荷爾蒙氣息漏的到處都是,每一條線條都沾染了不同尋常的意味。

“你,走吧。”

他的手搭到輪子上,緩緩說。

“我不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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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門忽然被推開了,與此一同相伴進來的,還有一聲輕柔的“打擾了”。

面包店的店員本已經昏昏欲睡,驟然聽了這聲音,不得不強打起最後一點精神來,來應付這位早早便光臨的顧客,“早上好,請問需要些什麽?”

這麽擡頭一看,他倒是情不自禁地一怔。

來者是個亞洲人,約莫三十歲上下的年紀,有着白種人鮮有的光潔細膩的皮膚,黑發黑瞳,周身氣息都是柔軟的。他的手搭在貨架上,左右看了看,随即從面包筐中選出一個烤的恰到火候的黑面包,眉眼彎彎,“結賬吧。”

店員像是被蠱惑了似的,又情不自禁看了眼他的手——十根手指都纖長白皙,看上去便有着滑而不膩的觸感,指甲光潔幹淨,修剪的整整齊齊,好看地搭在面包上。

純正的亞洲美人。

對美的追逐早已是人類不可抗拒的本能,縱然已有五十歲年紀了,對着這美色,他的語氣也不自覺地軟和了幾分。接了這美人手裏的錢幣,他正在低頭找錢時,忽然聽見這亞洲美人苦惱地問:“不好意思,但你有見過這一對母子嗎?”

他的手裏握着一張邊緣隐隐有些發黃的照片,店員望了眼,蹙了蹙眉。

“你找他們幹什麽?”

“這是我姐姐,”來人微微咬着嘴唇,有些為難地笑起來,“當年因為婚禮的原因和家裏吵了點架,一氣之下,便一個人往國外去了……我打聽了很久,才打聽到這裏來。”

他将錢包裏愛人的照片抽了出來,放置在櫃臺上,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這是我哥哥,長的是不是有點像?”

在西方人的眼中,東方人的長相其實都是千篇一律的。店員戴上眼鏡,努力研究了下桌上的男人照片,忽然點點頭,“她有沒有弟弟,我是不知道,但這人——”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點了點。

“和當時的那個孩子一模一樣。”

“是嗎?”來人輕聲笑道,“都說外甥像舅,看來果然不錯呢。”

有了照片,店員的警惕心不覺便又削弱了許多,他拿着照片沉默了一會兒,這才擡起頭來,道:“不過你來的晚了。我很抱歉,但你的姐姐在她的兒子十六歲時,便從這個地方搬走了。如今這孩子已經是好萊塢的演員了,你只怕再難見到他了。”

東方美人若有所思蹙起眉,露出幾分苦惱來。他似是思索了下,随後又往櫃臺處靠了靠,抽出另一張不算小額的紙幣放在上頭,“或許……我有個不請不請,希望您能答應。”

“講講他們的事是吧?”店員了然,見如今早晨也沒有什麽客人,幹脆便把小費收下,和這個遠道而來的東方美人閑聊起來,“說起來,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啦……”

可明明歲月早已呼啦啦翻過去了這麽多頁,他卻仍舊對那一對母子記憶猶新。

那是一對很奇怪的東方母子。不,說是奇怪也許還不足夠恰當,更準确的是,那是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詭異感,附近居住的人很多,彼此大都相互熟悉了,路上遇見致意也是尋常的事,唯獨那位東方母親,是讓經常看見她的鄰居都不願意與她對視的。

到了孩子十三四歲時,這位母親更是被以“疑似戀-童癖”的名頭被人舉報了,一個鄰居看到了她看向她兒子的眼神,并為之膽戰心驚,立刻毫不猶豫撥打了報警電話。

德國對于戀-童人群的監管始終很嚴,在當天,這女人便被帶到了警察局裏,為兒子的事在局裏待了一夜。可第二天回來了,她卻依舊故我,警方認定她并沒有相關癖好,她眼裏頭那燒的正旺的火焰卻依舊不肯就此熄滅,反而一日比一日更加熱烈。

“就在他們搬走的那一年,”店員剪開了一支雪茄,幽幽地道,“她鬧出了個大新聞——這周邊有個整容的黑醫院,她不知道為什麽,把她那兒子下了藥,趁着半夜硬生生給送到那連營業執照都沒有的醫生手裏了。”

東方美人不禁一怔,随後反應過來,心裏都跟着強烈地抖了抖。

“她是想——”

“沒錯,”店員抖了抖煙灰,“想把她那孩子開開刀,整整容。”

至今說起來,他仍是覺着滿心的不可置信,那男孩随着年歲漸長,輪廓也慢慢顯露了出來,眉眼深邃五官清俊,已經是放在他們這些外國人眼中看來也分外出衆的容貌。可那位母親不知道仍舊有什麽不滿足,硬是采取了這樣的方式來強迫一個未成年的孩子,半夜用捆的方式将人送上了手術臺,拿起了刀。

“成功了?”

“沒有,”店員搖頭,“跑了。”

他手指在櫃臺上敲了敲。

“第二天就大吵了一架,鬧得好大的動靜,老韋德差點兒就替他報警了……之後沒多久,不知道他是怎麽說服了他母親,就搬走了。聽說去了美國?從此踏入好萊塢,一路光輝向上,還拿了影帝,這兒也算是出了個名人。”

東方美人忽然間垂下了眼睛。半晌後,他才擡起頭來,若無其事對着店員笑了笑,“多謝您。”

“欸,”這位已經年紀不小的店員還有些擔心,“他雖然是你姐姐的兒子,可現在也是個名人,這些事……”

“放心,”美人彎了彎身子,沖着他誠摯地鞠了一躬,“這些話,我一句也不會向別人說。”

他從店鋪裏踏出來,一顆震顫不已的心仍舊沒有絲毫平複的跡象。這些陳年往事,明明都是應當被深埋在灰塵裏的,可偏偏在挖出來時,上頭還保留着當時的血跡。

一個孩子。

他該有多害怕?

郁安然低頭望了會兒自己的靴子尖,瞬間便意識到了自己在這一起悲劇中所處的位置。明明只是他們的恩怨,所有的後果卻都由一個完全沒有任何過錯的孩子承擔,他、老顧……全都是那個女人的幫兇。

他不動聲色地吐出一口氣,随即又重振奮起精神來,繼續頭也不回進了另一家店鋪,打聽這對母子當年的事。

跑了整整一天,所得到的消息也基本相同。郁安然将所有的事都一條條記錄在筆記本上,這才從床上起了身,想要出去找點吃的。然而他還沒來得及換衣服,視頻通話的鈴聲卻忽然從包裏響起來。

點開看時,那頭正是神情不悅的愛人。

“喂,”郁安然盤着腿,“老顧啊……”

男人卻不說話,半晌後,才哼了聲,低低道:“那群兔崽子。”

郁安然目露詫異,就看見男人繃緊了嘴角,半天才擠出來一句話,“那個叫江邪的,上來就帶人砸了我玻璃!”

郁安然先是怔愣,随後禁不住倒在床上哈哈大笑起來,笑的上氣不接下氣,“砸了你玻璃哈哈哈,這孩子的見面禮還真獨特哈哈哈……”

罪魁禍首笑成這個樣子,男人的嘴唇不禁越抿越緊。郁安然看了會兒,恍然察覺再這麽下去受罪的恐怕就要變成他了,立刻止住了聲音,想了想,這才明白。

“他恐怕是發現我之前派去跟着他們的人了,”郁安然由衷地感嘆,“不愧是江家。”

男人冷哼了聲,轉着輪椅扭過頭去,把一個冷冰冰的後腦勺對着他。

“好了好了,”郁安然安慰他,“不就是塊玻璃嗎?你自己換成防彈的,不就成了?”

男人依舊沒有轉頭。

“老顧?”

“……”

“小顧?”

“……”

“小顧顧?”

“……”

在郁安然叫出更肉麻更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稱呼之前,男人終于忍無可忍,猛地一使勁兒,将身子轉了過來,眼睛裏頭都燃起了一簇火。

郁安然向來信奉識時務者為俊傑,立刻轉移話題:“聽說傅蓉好像也發現什麽了。”

提及這個名字,男人眸色陡然暗下來,一瞬間升騰起濃濃的厭惡,哼了聲。

“所以說,”他終于開了口,“為什麽要搬到這裏來?在之前的地方呆着,那女人死都不會發現什麽。”

“為什麽?”郁安然盤腿想了想,“那塊兒風水好?能漲價?說不定還能炒炒房子賺個零花?”

男人瞪着他。

“安然。”

郁安然收起臉上的笑,表情嚴肅起來,輕聲嘆了一口氣。

“老顧,”他說,“我今天打聽到了一些事,一些你也許聽都不願聽的事。眼下的情境,早已不是你想躲便能躲得掉的了。況且我們也許能躲掉,顧岷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從中逃脫,一生下來便處在這個泥潭裏,這不公平。”

“當年明明是我們造的孽……如今,也該由我們來一力承擔才是。”

“誰造孽?”男人冷嗤,“除了那女人!誰還能造孽?”

“可是你沒有阻止。”

郁安然伸手,隔着屏幕摩挲着愛人的臉部棱角,輕聲道,“當時你不确定她是否真的懷孕了,卻還是因為對她的厭惡選擇了一走了之——這難道算是盡了責任麽?當然不是。”

他說罷,自己也不由得彎起眉眼,自嘲地笑了,“這話,我好像也沒什麽資格說。畢竟我們,都是袖手旁觀的幫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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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因着這幾日夜夜做夢,向來是金剛不壞之身的顧影帝剛回到酒店便病倒了,高燒不退,整個人都燒的迷迷糊糊。國外求醫問藥遠遠不比國內簡單,顧岷又死活不願意去醫院,方明傑摸着他滾燙的額頭,急的整個人像熱鍋裏的螞蟻似的團團轉,再扭頭去看自家藝人時,好嘛。

這人一邊頂着高燒,一邊還在玩粉絲做出來的一款游戲,叫《我和江邪的99次戀愛》。

“顧哥?顧哥你沒事兒吧顧哥?”瞅見那粉紅的游戲界面,方明傑整個人都吓傻了,滿懷憂心地問,“這燒總不退,是不是把你的腦袋燒壞了?”

玩這種少女向戀愛游戲,這可一點也不像是那個高嶺之花版顧影帝會做的事!

可顧岷雖然不會做,江江家的鳥卻不會錯過這種好機會。

游戲的原作者在微博上幾次艾特他,希望得到他這個莫名其妙入了正主青眼的粉絲的意見,呼聲極高。江江家的鳥不能裝作看不見,按照十六歲少女人設也不能說沒興趣,只得硬着頭皮真的下載下來試着玩。

結果很成功,也許他真的準準便是江邪的那盤菜,前幾個HE結局都被輕而易舉地拿了下來,顧岷此刻頂着一張燒的泛紅的臉,正無比認真地在打下一個。

畫面上的江邪霸氣地把手撐在虛拟女主身後的牆壁上,沖着她的耳朵吹氣,“呵,女人,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

方明傑不知道,方明傑只覺得肝疼。

緊接着他就看見自家藝人的手動了動,在【A,知道,是你愛上我的日子】【B,知道,是你該喝下一杯忘情水的日子】【C,知道,是你該去精神病院的日子】這三個無比操蛋的答案裏,淡定自若地選了A。

“……”

方明傑這下不僅肝疼,連十二指腸也跟着一起絞起來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在選下這一個答案後,界面上的江邪卻驟然蹙起了眉,冷冷道:“不好意思,我看你是沒吃藥吧?我怎麽可能在今天愛上你?”

緊接着警報聲驟起,畫面上突然顯出一輛救護車,正在被操縱的女性角色被強行拖拽上了車,以“妄想症”為名送入了精神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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