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點火(三)
邱靈賦伸手掐住阿魄的脖子,自己往後靠了靠,與那雙堅定得讓人害怕的眼睛對視着:“我殺了你,你死不死得了?”
阿魄看他模樣認真,嗤笑道:“光打雷不下雨。”說着又硬是要湊過來。
這句話在夜裏聽着低沉,邱靈賦手心裏都能感覺到阿魄喉嚨的顫動,又看阿魄那嘴邊含笑,眼睛明亮得就像是樹林裏潛伏的狼,邱靈賦光是看一眼便血液沸騰,喉結下意識一動,眼神暗暗閃動。
手上感覺得到阿魄的身體朝自己逼近,邱靈賦低眉看那少年的唇漸漸靠過來,這周遭氣息比阿魄從前的強奪更加暧昧橫生。
阿魄的影子慢慢侵襲過來籠罩住邱靈賦,陰影下的身體酥軟像是失去了知覺,耳中只聽得見兩人的呼吸聲,拒絕的勁已卸一半。
阿魄盯着邱靈賦的眼睛,傾身過來快速地舔了一下邱靈賦的唇,又看了一眼邱靈賦的眼睛,像是淺嘗一口滋味。接着才真正貼上去,輕柔地吻住他。
邱靈賦的手像是被看不見的鬼魂引導,本還在扼住阿魄脖子,此時已經熟絡地滑下阿魄敞開的衣襟之內,觸摸着那暴露在空中微涼的皮膚,邱靈賦腦中一瞬間便想起了與阿魄糾纏的日日夜夜,渾身止不住戰栗,呼吸也像是被刺痛一般迅速急促起來。
抱住阿魄,把他重新壓倒在床上,整個人跪俯在他身上。上身忽然鑽過一陣涼風,邱靈賦一個激靈,這才發現自己衣衫不整,阿魄的手早也鑽了進來。
他下意識抓住那鬼祟的手:“怎麽?”
“怎麽?”阿魄聲音像是剛睡醒一般嘶啞,“我要抱你,這衣服太礙事。”
邱靈賦的目光在阿魄身上的傷口游離,阿魄知道他又介意自己的傷,笑道:“又不會死。”
邱靈賦看他嘴上的笑容,眼裏沉了沉,不知在想些什麽,把一切抛在腦後又垂下頭來吻他。
阿魄忽然把這身上人掀到床的內側,邱靈賦順從地躺下,只當他心急,直到自己揚起來頸脖要吻她,阿魄卻用手扣住他的下巴,不讓他湊過來——這才發現阿魄在對他偷笑。
邱靈賦與他對視不過一瞬,立刻伸手把阿魄捏着自己下巴的手拍開了:“滾!”
好不容易邱靈賦動了情,阿魄放棄将這美事繼續下去,也是犧牲不小,可此時卻要安慰邱靈賦,省得他像被奪走手中糖葫蘆的孩童那般鑽牛角尖。
“氣什麽?現在外邊盯着嚴,要不我們也不會在這地方。要是這傷壞了事,我是死不了,你該如何是好?”
邱靈賦聽了冷笑道:“我的武功會差到那個地步,連自保還得一定要靠你?好歹也是素心派第二的。”
這素心派就三個人,這第二也是倒數第二。
“你的功夫是我調-教的,我自然相信你。”阿魄笑道,“方才我說要抱你,你還以我的傷為借口阻撓我,現在你要我抱,我的傷就不管不顧了。你這變卦變得可真是毫無良心,根本不考慮我,從來都是在乎自己。”
邱靈賦聽得火氣立刻竄了上來,那嘴一開口就要傷人:“我怎樣哪由得你個混賬乞丐置喙?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想怎麽快活就怎麽快活,找來借口不過是給你臺階子下。”
“你承認與我在床上做那般事快活了?”阿魄看好戲一般。
邱靈賦臉色一僵,立刻意識到了自己的口不擇言,再看那阿魄壞笑的模樣,分明是自己掉進了陷阱裏,那阿魄正瞧着自己狼狽開心着。
往那張臉上拍了一掌過去,卻被阿魄捉住,邱靈賦也不急着掙脫,只看着他:“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阿魄在那手背上親了一口,“你快活便好。你快活,我也快活,那便是你情我願。別怕他人笑話,也別怕彼此笑話。”
邱靈賦覺得好笑:“我飯酒老兒何曾怕過他人笑話?”
“你是怕我笑話你。你說說,我們糾纏的時候,是我比較狼狽,還是你比較狼狽。”
看邱靈賦衣衫大開在床上仰看着自己,露出的鎖骨肌肉像是月光下蜿蜒起伏的雪丘,自有一番屬于他的純潔誘惑。可那眼神卻是生動得要冒出火焰來,不懈餘力地要告訴你這人對自己可憐的自尊心有多麽在意——他自有一番自己的衡量,要是別人口頭嘲諷不到自己的弱處,自然是不放在心上,要是那恰好是自己的短板,非得渾身是刺明裏暗裏要滅人口的。
阿魄看着他,心情像是用讨食錢換來了一壇子酒,美美地正要走回那街角去享用。
這酒究竟如何不重要,這回到街角的幾步路,便像是已經把千萬種酒的滋味嘗了個遍。就像自己對這人說話之前,便已經把他千萬種反應都猜測了一般,這千萬種反應,種種他都喜歡。
人生在世如何美好,今天喝了這酒,明天去飲那酒。自己還要醉千萬個日夜,還要與他說千萬句話。
阿魄與他說話心中喜悅,嘴角自然又輕輕上揚起來:“我狼狽的時候你心底便興奮,你狼狽的時候心底便惱怒。我與你交-歡,你是既興奮又惱怒,既是喜歡又是地獄裏一般。”
這些話經由阿魄嘴裏如此詳盡地說出來,邱靈賦竟然覺得比兩人真正交歡更恥-辱。
“那又怎樣?”邱靈賦仍舊堅強地厚着臉皮。
“沒怎麽樣,你怎樣我都喜歡。”阿魄輕聲道,“只是你狼狽時,可別老想着我要笑話你看輕你,你那模樣我愛還來不及······我阿魄可從來沒荒唐地想過要用這雲雨之事去當做欺侮人的手段。”
阿魄說得坦誠,邱靈賦也不知聽進去沒有,他眼睛盯着阿魄,不屑道:“自古以來便有人把雲雨之事當做欺侮人的手段,何來荒唐,我就是要用雲雨之事欺侮你,你也難道不是不打自招?”
阿魄倒是不在乎邱靈賦說要欺侮他,只是把那人的手指放在口中輕輕咬着,唇舌便立刻感受那人手指對自己的緊張。
這邱靈賦自我保護的心思這般重,好好解釋也不聽,非要鑽牛角尖。阿魄調侃自己對牛彈琴:“我想要抱你是欺侮你,不能抱你也是欺侮你······阿魄在你邱靈賦眼中橫豎不是惡棍一個。”
“難道不是?都說我邱靈賦是淮安那街上欺善的纨绔子弟,能被我欺的才是善,欺負了我,那便是因為我太善,鬥不過這惡。”邱靈賦最擅長的不過是強詞奪理。
“說書人飯酒老兒的說法?”阿魄聽得有些興味。
邱靈賦揚眉:“是飯酒老兒的說法,也是邱靈賦的說法。”
阿魄笑道:“你欺負的那些不叫善,強大了才能選擇善惡,否則就是被善惡選擇。那些只是被善惡選擇的人,你我也都是。”
這道理看着深,但邱靈賦心底肯定明白,否則要證明自己強大,為什麽還非要給自己标榜個惡人。做心系天下的善人多難,做無拘無束的自私惡人倒是容易多了。
邱靈賦萬事憑着感覺走,本來就不習慣深想這些東西,別過頭,又是無意中把那最薄弱的頸脖露在了阿魄面前:“我不想與乞丐探讨這般大道理。”
“說渾話能占上風你便願意,這些東西說不過你就不願聽。”阿魄又用那彎起的唇碰摩挲着邱靈賦的手,感受到那人的手指敏感地一收。
邱靈賦聽他不說了,又看着他,嘴巴毒道:“一個乞丐,每天想着吃什麽住哪裏就已經要想破腦袋,你還有心思想這些什麽善惡的。”
“當乞丐沒什麽不好的,你與你娘大隐隐于市,我們白家也是如此。你平時花天酒地享受山珍海味美人美景,我也享受在街角暗巷看車水馬龍人來人往。”阿魄看邱靈賦說着不願聽,卻還是要主動惹自己說下去,只笑道,“你們說書的,把江湖說得恢弘,尋常人家聽了那些枯燥生活之外的事便心生憧憬,想着報仇雪恨多麽快意,萬花叢中如何風流,戲弄天下何等潇灑。豈不知報仇雪恨不過是多年煎熬走到頭,而哪位姑娘又願意做萬花叢中被肆意踐踏的花,戲弄天下又要機關算盡心力交瘁。你現在還得在這又髒又暗的地方守株待兔,哪有在那崇雲山上舒服?你想要報複那段驚蟄,還得忍受成千上百個饑寒交迫的夜晚,忍受千百個無聊而一無所獲的空等。看現在,連與讨厭的人說話都成了值得消遣的事。”
邱靈賦嘴上嫌惡,但還是靜靜地聽着阿魄把話說完:“你是想說江湖險惡,要我知難而退?”
阿魄低聲道:“我是想說,江湖未必險惡,卻很無趣,而你居然喜歡······”
阿魄的話戛然而止,像是從容游走山林的狼忽然頓住了腳步,邱靈賦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警惕往一旁窗戶看去。兩人對視了一眼,阿魄便放過他,邱靈賦下了床偷偷往那小窗看去。豈料還未看清楚,便聽到樓下“哐”的一聲。邱靈賦大驚!
阿魄在唇間豎起食指,直接下了床要往外走去。邱靈賦不知他何意,趕緊拉住他。阿魄看那觸碰自己手腕的手,嘴角一翹,卻是直接把這小閣樓的門開了。
阿魄探身門邊渾身放松,邱靈賦心下便清楚了七八分,合起衣服走過去,那梯子之下站着的果真是銜璧。
“銜璧!你······”邱靈賦看她臉上青的紅的幾處傷痕,想必在這崇雲幾日也是受了不少苦,趕緊從梯子上爬下去,“銜璧,你看你總是板着臉,看到我都不笑一下,現在又有傷,都變醜了。”
銜璧這才動了動,藍綠的衣裙沾滿了污髒,昏暗的夜色下微微擺動,像是在污河裏擺動的魚尾。
她轉過頭來看邱靈賦:“你沒事就行,我這幾日準備出城。”
“這麽急做什麽?這些傷不早點處理,含嫣高興死了,要笑你毀容。”邱靈賦最喜歡在這些姑娘們面前胡說八道挑撥離間,他從袖中拿了點藥出來,扔給銜璧。銜璧把那瓷瓶子接在手中。
“青山盟準備夥同孔雀濱,如當年對付白家那番陷害花雨葉,他們又已知我獲此消息,局勢瞬息萬變,我如何等得下去。”銜璧不過輕聲開口,說出來的都是讓人心中震驚的消息。
那段驚蟄何等狡猾,能夠在段驚蟄的眼皮之下游走于崇雲城探知這消息,只有阿魄才知道這其中不知有多難。
“怎麽陷害?”邱靈賦顯然對此比較感興趣。
“不知,應該是與此次糾集衆門派前往白家有關。”銜璧看向邱靈賦,“只希望,這事提前是步好棋。”
阿魄颔首道:“這青山盟早看花雨葉不順眼,孔雀濱又想捉住邱心素,兩派當年同時摧毀白家,現在可真是一拍即合。”
“白家的消息鬧得大,佛門紫霄已經攬下此事,衆門派一個月後于崇雲集合,前往厚土。”銜璧又對阿魄道:“外邊關于白家的議論已經是熱火朝天,這次白家沉冤昭雪指日可待。”
阿魄知道她的意思,只安慰道:“希望是沉冤昭雪,而不是讓白家冤魂,又成為害了他人的棋子。”
銜璧想到傳言裏白家當年的慘狀,不由得感到事态嚴重:“這段驚蟄野心不小,還想用死人當棋子,也不知是什麽打算·····”
邱靈賦順口便道:“什麽打算?引誘花雨葉在衆門派面前做些不該做的事,在厚土提前安放些罪證,随後買通江湖說書人一呼百應。毀其名、揚其惡、定其罪。懲惡揚善的江湖呆子江湖小人多得去了。樹倒猢狲散,到時候晚一步抽出劍來指責花雨葉,還怕白道上呆不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