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點火(四)
阿魄聽了邱靈賦張口便來的推測,便笑道:“偌大的一個湘水宮,就是被你如此攪毀的。”
這言下之意倒是把孔雀濱和湘水宮自己的罪責全給加在邱靈賦身上,這說着本事逗弄打趣,可邱靈賦不知心思又往哪裏鑽,臉色一變:“是,我是惡人,罪該萬死。”
阿魄聽着不對,這邱靈賦近來是越來越不如從前那般從容自若舌燦蓮花——這話是真生氣了。
阿魄不由得向邱靈賦投去一眼,可這一眼卻讓邱靈賦敏銳地意識到自己的失态,趕緊又伶俐添了一句以作掩飾:“天時地利人和,這湘水宮本來就自己犯傻,撞到了我這江湖判官的手上才糟了滅門。可花雨葉又沒做什麽虧心事,如何才會撞到段驚蟄手上?”
銜璧眼睛微微閃爍,看向阿魄:“白家當年難道也做了什麽,才撞到孔雀濱手上?”
阿魄略作沉默,卻是未正面回答,搖搖頭:“阿魄怕段驚蟄手中有邱心素與白家關系的線索,添油加醋,怕是确實會把嫌疑引到花雨葉。”
“阿魄少俠為何會如此相信花雨葉清白?”銜璧問他,這句話放在前頭,為了不過是今後若真會刀劍相向,也讓阿魄多加思考。
阿魄笑道:“銜璧姑娘放心。我阿魄不過是一個人,一雙手,充其量不過是能再活幾十年的蜉蝣一只,光是只要殺那罪魁禍首,便已是浪費無數日月。今後還要靠天下供養,何必樹敵無數,惹得今後街道上也再無落腳之地。”
這便是申明了自己只取魁首,用盡全力也要找到那幕後之人,不會不明不白與一個門派對立。
“把怕事沒膽說得多清高,這天底下的乞丐哪個比得上你無恥。”處處要鑽牛角尖不讓阿魄戲弄自己,可自己卻嘴巴毒好戲弄別人,這兩種特質放在一人身上倒是沒什麽好奇怪的。這嘴巴毒的人聽着別人說話便要往毒處想,而鑽牛角尖的人自然也清楚怎麽說最能刺激人。
銜璧從小與邱靈賦關系一般,卻也是一直打着交道,這人對待花雨葉弟子的态度與對待孫驚鴻邱心素等人的态度別無二致,無非是嘴裏說着不明不白的混賬話,裝乖賣巧去讨得身邊人的好處。便宜都得占,壞事都得做。綿裏藏針的性子,哪來那麽刺人刺得這樣幹脆,話裏帶毒也不遮掩幾分。
可看那阿魄對這人如此早已司空見慣,只當胡鬧:“乞丐要什麽膽識?對于阿魄來說,只有一件東西是要搶的,其餘的就算是飯和住的地方都是讨的。現在阿魄還想向飯酒老兒讨個消息。”
這“只有一件東西要搶”究竟是什麽東西,邱靈賦不過看一眼那阿魄明亮得一望見底的眼睛,便已是心中有數,面上薄薄地燥了一層。他心虛看了身邊的銜璧,銜璧遠遠地站着,一雙清眸對着兩人,像是遠遠坐着聽那茶樓裏的琴曲和故事,那些故事裏值得回味的細節與趣味都與自己并無關聯.
她心中有事。
邱靈賦看她未在意,這才放下心來,催促阿魄:“有屁快放。”
阿魄問道:“這段驚瀾究竟是個什麽人?”
這說的是段驚瀾,而非段驚蟄。阿魄想知道這孔雀濱的實權掌門人,在其中扮演的是何等角色。
阿魄看向的是邱靈賦,邱靈賦卻看向銜璧:“許碧川那老狐貍不是已經讓銜璧去探查過嘛?阿魄是要聽我這裏八卦小道,還是銜璧的花雨葉暗查?”
這事是花雨葉暗地裏搜尋的信息,一般左右護法都不會敢擅自與外人說開,但銜璧稍作掂量,便已經拿定主意。
年初的花朝會鬧得滿城風雨,孫驚鴻急于善後無暇顧及其他。而許碧川心知這常年平靜的江湖又将有大事發生,花雨葉還在風口浪尖上,這事解決起來刻不容緩,甚至沒有來得及把邱靈賦好好管教。
一開始這任務還不是落到銜璧身上,因為銜璧正為孫驚鴻打點各個門派離開花雨葉之事——這事要是處理不好,難免這花朝會之事會被添油加醋。
可許碧川看那含嫣粗心,想起過年時這人被阿魄一路跟到底,還使得邱靈賦邱心素隐藏多年之事敗露,又念着那段驚蟄低調狡猾,一算不妥,又請出了一些退居二線或成婚退隐的花雨葉前輩,接了銜璧的職責,讓銜璧騰出空來去追查。
花雨葉弟子衆多,想着對付的是段驚蟄這般叢林裏潛藏的毒蛇,既要有效率,又不能打草驚蛇,智勇皆需頂尖,當年尚有邱心素孫巧娘兩大頂梁柱,現在竟只有銜璧一人。
其實這究其責任也是因為這花雨葉新門派資歷不深,加上上一輩孫巧娘邱心素又惹了大事不得不撒手不管,這一輩尚且年幼只能暫且讓孫驚鴻與許碧川擔掌門師爺。為避免口舌,對門內人還得避嫌,這得到許碧川指點的不過寥寥幾人。
更何況別的門派收入的都是些篩選的才俊,花雨葉收入的都是不識字的病弱孤女,一門興盛還是任重而道遠。
這任重而道遠的事,孫驚鴻只能遮面捏聲硬着頭皮,許碧川暗中提點多有不便,含嫣粗枝大葉難應江湖兇險,其餘弟子少在江湖磨砺,資質武功尚有不足。
這些年來将整個門派撐起來的,也只有銜璧一人——這便是為何孫驚鴻不過與沈骁如相交甚淺,也會誠心相邀,希望為花雨葉多一脈新鮮血液。
“孔雀濱狡猾,還請勞煩了銜璧。”許碧川看銜璧自從花朝會開始便未睡過好覺,這為她安排接連不斷任務的還是自己,心上也有些過意不去。
銜璧自然不會有什麽怨言,只是問道:“許諸葛這次費盡心思請來那些素姨同輩的前輩,當真只是為了為我分擔?”
許碧川知道銜璧看穿,笑道:“這邱心素孫巧娘太多迷,花雨葉資料裏自然是尋不了了,與這些她們朝夕相處的友人聊聊,沒準能有蛛絲馬跡。”
銜璧接了此任務前,已經連續操勞好幾個日夜,根據許碧川指示到那孔雀濱最近的雀城時,已經連續二十個時辰未合眼。知道自己調查之行必須集中精力,可雀城與蠱地較近,都是西南濕熱之地,叢林野外多蟲蛇,銜璧便決定在一間不起眼的客棧歇息片刻。
可這一進客棧,銜璧便發現了異常,自己一走進這客棧之中,那客棧老板與夥計的目光便放在自己面上,這一眼稍微長了一些,就像是那貪財的商人看別人手中的金子,知是不妥,也會下意識多停片刻,但這商人自己也未必會發覺。
可銜璧對這些微小變化卻是敏銳得像是蜻蜓知雨,薄翼上沾的是塵是水,心知肚明。
她這才發現,這客棧雖平凡,卻是“平凡”得太昭然。
不是大街不是小巷,對面是一間油餅鋪子,只開到下午便收攤,兩側一是平凡無奇的瓷具鋪,另一側是木工坊,叮叮當當吵鬧得很,所以這客棧客房便便宜。路過之人不會多得雜亂,也不會少得讓人生疑,來往均是些對木具瓷具有需求的尋常百姓。晚上街前安靜得早,方便人暗地出行。
更何況這街上無名無牌的客棧尚有兩家,怎麽看也不容易招人耳目。可看這客棧裏的夥計有意無意把她引入特定的房中,這一下,銜璧便知道了許碧川讓她小心所為何意。
這雀城的暗地裏的監管,怕早也在孔雀濱的掌控之中。
想着也是厲害,這傳說的孔雀濱怕不是常年低調,而是與之糾葛或意欲探其門派底細的人,怕是早就被攔在了路上。
當下銜璧便決定直接前往孔雀濱——既然這段驚蟄或段驚瀾心思慎密,極有可能在這雀城打聽來的都不是真消息,那麽費盡心思亦步亦趨,還不如直搗黃龍,铤而走險深入虎xue!
“前幾個月,你是去了孔雀濱?”邱靈賦聽着也不由得誇張地倒吸一口冷氣,也不知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說着又涎着臉感嘆:“怪不得你帶回來的消息這樣大,許碧川都不肯告訴我呢,我差點難過死了。”
阿魄搖搖頭:這話裏分明是在炫耀自己已經通過某種方法,獲知了那來之不易的消息!
好在這面前的是銜璧,對邱靈賦那些暗地裏做的事尚且寬容忍耐,要是換做含嫣,在道盡一路波折後聽來這番得意的腔調,還不得把邱靈賦捅成篩子。
銜璧話裏也只是三言兩語簡單說了那孔雀濱地勢險峻,四周遍布蟲蛇,一條迎客直道上戒備森嚴,自己便只能從山路翻越。翻越後那孔雀濱樓屋與花雨葉一般,又是在一覽無遺的平底之上,銜璧只能夜裏行事。
銜璧沉得住氣,還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可奇怪的是這孔雀濱竟無想象中那般守衛周密,反而制度松散——除了那平瀾院。
在孔雀濱暗地潛伏十日後,銜璧發現了不對——這段驚瀾生活起居竟然比孫驚鴻還隐蔽,他在那層層弟子把守的偌大平瀾院之後傳令指示,竟然從未走出過那庭院半步!
各護法、長老、堂主各司其職,也極少向那掌門禀報。
據說是那掌門本體弱多病,此時正為忙于磨砺武功調理身體,無心治理門派,基本都交給了二把手段驚蟄。
那平瀾院不光把守嚴密,還在四周設有機關暗器,與其說是防備,不如說是精心設計的牢籠。銜璧費了好些心思也沒能進去,便想方設法去了別處長老護法的書房,相關無關的消息,有價值的便都竊取了些。
在孔雀濱待了足足半個月,心中一根弦時刻繃緊着,吃喝也不太輕松,回到花雨葉時,整個人瘦了一圈,憔悴得含嫣都低聲下氣鞍前馬後,還主動為她攬事做——要知道,在得知許碧川寧願請前輩出來照應也不願派自己去追查段驚瀾,含嫣還氣得好幾天沒和許碧川幾個說話。
“許諸葛連夜看了那些資料,最後在長老張椿的一些門內大事記錄中發現了一段孔雀濱的往事。”
這張椿長老做了孔雀濱長老四十年之久,資歷深厚,即使段驚瀾做了掌門,還千方百計留下了這位意欲退隐的長老。這張長老算是看着段驚瀾和段驚蟄長大的。兩人願意留下這八十歲的老人,對他也定是敬愛有加。
這段往事未敘述的并不詳細,只是一首詩,嵌在了兩件大事之間,像是暗喻什麽,又像是臨時起興。
詩前說的是孔雀濱暗衛支離破碎,段仲思忽然得了惡疾,身體每況日下,兩子尚且年幼,孔雀濱門內形勢堪憂。詩之後說的是段仲思逝去,段驚瀾在左右輔佐下管理門內事務,敘述自己希望今後門派興榮等等。
許碧川掐指一算,這詩前詩後所描述之事,差了整整五年,這五年所發生的事,難道就是在這首詩當中?
此詩寫道:棠棣并蒂放,灼灼望晚春。經此秋雨後,散作雲與塵。此岸芳獨秀,彼端游孤魂。花葉為半朵,君卿作一人。
奇怪的是,如此一首詩,說的是棠棣,名字居然是《品蘭》。
“除此之外,許諸葛還發現這孔雀濱早在三十年前便開始着手某事,但此事的關鍵還不是白家,而是方才四五歲的邱心素。”
銜璧方才說出這句話,便立刻後悔起來——她看邱靈賦眼睛微怔,自己便心中有數。
邱靈賦雖用小聰明讨得了部分消息,卻被許碧川早早料到,自己方才所說,顯然還未被邱靈賦聽去——邱靈賦是訛了自己,今日才得知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