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點火(五)
可再看一眼,邱靈賦的神色卻很快恢複了平靜,他開口時便像是沒事一般,開口便只談那孔雀濱之事:“結合前幾天聽那段驚蟄說話,那段驚瀾怕早是傀儡一個。”
說着又對銜璧說起今天偷聽來的消息,這說的過程中邱靈賦插科打诨,嘴上還是時不時來一句胡言亂語,看上去與往時并無異常,銜璧暗地裏悄悄觀察,卻只看到那阿魄在與自己一樣,都在看那邱靈賦的反應。
這邱心素之事邱靈賦自己不提,便暫時這麽不了了之,誰也當做未聽見。
三人交換了消息,稍作讨論,便已下了決定:銜璧去彙報花雨葉,阿魄與邱靈賦繼續留在此處看那段驚蟄青山盟究竟作何打算。
畢竟許碧川從孔雀濱探求其意圖是為斬草除根,可這段驚蟄狡猾,讓邱靈賦在這崇雲城幾次處于被動,放任他此時的動作,怕是後患無窮。
即使殺不了他,至少也得從青山盟那裏讨點消息來。
銜璧也有傷在身,邱靈賦撒潑打滾把銜璧哄下來處理傷口休息了一晚,又滿不情願簡單收拾了那二層的床,強留銜璧下來睡了一晚。
這一晚邱靈賦與銜璧上那閣樓時還道:“這裏只有兩張床,我只能與乞丐誰在一塊了,銜璧,你看我對你多好!你可別覺得我們只愛含嫣不愛你了。”
要是別的男人對銜璧說出這種話來,那其中調戲的意味便昭然可見,但邱靈賦自小便喜歡這樣讨好這花雨葉一起長大的幾個女孩,銜璧已經司空見慣,只不過看了他一眼,未加理會。
上了那閣樓,阿魄才對他悄聲道:“銜璧聰明,心裏和明鏡似的。”
“什麽明鏡似的?”邱靈賦這問得像是真不明白。
“你我的關系。”阿魄可不裝糊塗。
“你我什麽關系?”邱靈賦說得好似和烈百溪那榆木腦袋一般糊塗,阿魄看在眼裏卻不說破。邱靈賦裝傻充愣可不得說破,說破了可是要生氣的。
“睡吧。”阿魄躺在床上,“這敵人不好對付,誰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麽,睡覺吃飯不幹脆、說話不幹脆、心思不幹脆······那便是白白浪費了時間。”
這個晚上阿魄本要抱着邱靈賦,邱靈賦龇牙咧嘴亮了幾次毒針,他便沒再強求,只是手在被子下偷偷與邱靈賦的手靠在了一起。也不知邱靈賦是未察覺還是不介意,這下倒是沒有兇神惡煞地甩出銀針暗器來。
兩人睡得淺,心中又總是提着一份心思,醒來時天色還是暗的,但那銜璧的床已經空空如也。
兩人借着昏暗的晨色換藥,那阿魄的傷果然好得快一些,畢竟這毒只要傷口停止流血便足夠,毒可以繼續服藥。可邱靈賦不敷止痛時整個人便是冷汗流浃背,像是浸在水裏一般。
阿魄為他上藥,像是特地要讓他多感受一下這磨人的痛苦,上藥的動作極細級慢,止痛的藥物也是最後才上,還毫無同情心地逗他道:“你看你這般,和每次交歡過後似的,哪還有勁殺人?”
邱靈賦飛來一個重拳,阿魄輕而易舉躲開了,又輕薄了一下這人的下巴,搖頭:“你這一疼起來連尋常人都不如,以後還知不知道要警惕周邊的動靜,比試時別逞強遷就遷就自己的傷口了?”
說着這才把止痛藥給邱靈賦上了。
這次吃餅邱靈賦便不聲不吭咽下了兩個,不再仗着止痛藥的舒服不愛惜自己。
這餅吃罷還未到辰時,阿魄像是聽聞了什麽響動,忽然僵住了身體,邱靈賦看他往窗外看去,便知是有人來了。
阿魄悄悄到那小口子旁看着,不一會兒便道:“十餘人。”
這人數倒是不少,分明是已經确定了人在此處。邱靈賦笑道:“銜璧真不小心,受了傷身體不好,還是暴露了行蹤。這夥人不是夜襲,專門選擇人最松懈的時辰,看來已是做好了完全的準備。阿魄,這幾天吃餅膩了,你趕緊去買個燒雞回來,可別讓他們進了那屋子。”
阿魄與他對視一眼,便知道他想到是什麽,他伸出手來,像是對邱靈賦讨要錢財。
邱靈賦轉過身子,吝啬道:“你不是用白家的寶貝換了錢,現在扔那客棧中做了好人,這做好人的事又讓我來買賬。”
總是阿魄再聰明,被邱靈賦這番颠倒是非強詞奪理一嗆,糊塗了半天才把思緒理清楚:“可不是我要吃燒雞。”
奚落歸奚落,這阿魄怕是也知道錢在他手中終究是要被邱靈賦占便宜,便總是一副身無分文的狀态。邱靈賦滿不情願遞給阿魄,阿魄笑着把他的手一起扯過來,拿着錢,又在那手上親了一下。
然後趕緊出了閣樓,從下邊的窗戶偷偷出了去。
一刻鐘後,邱靈賦從這個角度從那小窗看,只見阿魄衣角一閃而過,從一旁屋檐壓着身子翩入了二樓屋內,輕盈得像是一尾春燕。
這般靈活絕妙的身法,刁鑽在那密不透風的視線封鎖下躲避行走,幾乎完美。
只是幾乎。
邱靈賦看那樓下幾處暗點稍有交流,便知道那夥人也是瞧見了阿魄的動作,自己也趕緊退在一旁,以免暴露了身影。
邱靈賦擡頭,看向狹小閣樓上觸手可及的一處地方。
這閣樓頂上有一處凸起,反釘在一道馬虎粗糙的橫木之下,像是倒扣的水井蓋。仔細一看,這破爛房屋裏還有如此巧妙的地方——一道供人鑽出的小口隐蔽在這被蟲蛀得簌簌落灰的屋頂下。
阿魄說這口子本來是孩子們用來偷摸出去玩的,沒想到現在居然能夠用上。
邱靈賦屏息聽着樓下阿魄的動靜,阿魄不聲不響,可耳邊卻忽然傳來樓下一人悶哼倒地的聲音,像是被誰暗地裏擊中。接着二樓有人破窗而出,那便才是阿魄。
接着便是刀劍密密的交鋒聲,如運送兵器的戰車墜落山崖——刀槍劍戟全都滾滾而來。
下邊隐藏的數十人已經得到號令與阿魄正面交鋒,趁着那刀劍铿锵的混亂聲,邱靈賦從那小門蹑手蹑腳出了去。
方才出去,便聽見這屋內二層一層同時傳來轟然破門聲,這聲音來得意外,卻聽得邱靈賦心裏興奮——像是想着一條複雜的燈謎要去糊弄人,或是設置了精心的陷阱正等着人入甕。
段驚蟄行事謹慎小心,那孔汀受了點傷,即使邱靈賦受傷阿魄身上有毒,這孔汀一人他不會放心——此時段驚蟄既然來了,便是一定不受任何人的幹擾,沖着自己來!
可他既然多慮,要把他引進來自然得下些功夫。
這阿魄一出一回,衆目睽睽下來往何其艱難——他僅僅讓段驚蟄捕捉一縷回屋的身影。
只有這般無意中的暴露的一瞬,更貼合段驚蟄的認知,他才肯信自己所見——相信接下來阿魄的攻擊是偶然發現包圍之人、為了保護受傷的邱靈賦的應急之舉,而非精心安排的陷阱。
此時命令手下拖住意圖攬下自己的阿魄,獨獨闖進來的二人,正是孔汀與段驚蟄!
屋中朽木味厚重,闖來的人謹慎細細查看四周,這地方狹小,一眼便能将屋內一物一景看了個通透,兩人未發現人的蹤跡,卻發現了那道往上走的簡陋梯子。
就在此時,這本就老朽的房屋頂上發出重重一聲巨響!
石破天驚!如同這一旁平地升起一座山,一塊滾落的巨石就要将這座昏暗的屋子夷為平地!
段驚蟄臉色一變。
“走!”段驚蟄話說着也不管孔汀聽到了沒有,從那二層窗上逃出。
他立刻看到,這哪來憑空生出高山巨石?樓上那間還未探看的小閣樓幾乎整個塌平,整座小屋搖搖欲墜。定睛一看,才看到屋頂上邱靈賦生龍活虎,半點不像是腰間負傷的模樣,手中軟劍往碎瓦上某處又是精狠一斬,那屋頂某塊本就不結實的梁便被斬斷了。
岌岌可危的老屋牽一發動全身,登時嘩啦啦木塊瓦片落下,整座屋子在一瞬間轟然傾倒!
這一下下方的人便都為求自保紛紛停下手中所做,抱頭鼠竄,全都忌諱這坍塌的房屋,趕緊大喊大叫着往後退去。
“咳咳!”四處塵土彌漫,想要睜眼尋那原在屋上不知去哪的人,卻只又砂石飛入眼中,刺痛睜不開。
而那阿魄早已經有備而來逃之夭夭。
“你不是說傷中了那小子麽?”段驚蟄一時心中急火,正要質問孔汀,又忽然想到兩人已經出了這屋,為何那小子不逃,還硬要把這屋子砸了。
“啊!”有人在不遠處驚呼。
“段二掌門!段二掌門!”青山盟的胡堂主也緊跟着叫嚷道。
段驚蟄一看,那邊青山盟孔雀濱的幾位弟子渾身是血,像是從紅染缸裏撈出來的一般,那胡堂主身上衣角也是滴答着紅色,好不到哪裏去。
段驚蟄這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一旁的孔汀攜起他飛身到了遠處,逃離那灰撲撲塵揚揚的重重迷霧。
段驚蟄可沒心思感激孔汀,他此時只覺得眼睛裏像是被細小的刀尖劃破一般生痛,登時像是蒙了一層霧,用手輕輕一撫,那手上鮮紅刺眼的竟是血。
“春風渡。”那孔汀一看便知,這毒便是段驚蟄昨日讓阿魄中招的那一種,極易随風飄散,所及之處腥紅一片。若是此時亂了手腳吓得趕緊逃跑,那便更是血流如注。
好在這毒足夠霸道,那些弟子一跑便知道該停下,要是是陰性子的毒,無聲無息,怕是死了都不知道是怎麽死的。
只是這一下折兵這麽多人,也不知那邱靈賦去哪來的這樣多這害人玩意。
孔汀也未多想,趕緊讓段驚蟄坐下。他本以為段驚蟄此番因一時不察大敗一場,一定會勃然大怒,沒想到段驚蟄喉嚨裏卻發出低低的笑聲。
“這春風渡和些做餅的面混成粉末灑在屋上,等到這屋子塌了,便與那灰塵一塊落下。”
段驚蟄說着便從身上摸索出一粒藥服下,又把一粒扔給孔汀,那孔汀看着似乎沒什麽大事,身上也是染了血紅。
孔汀看着那粒藥,默然收下了。
“這方法倒是夠陰夠狠,心狠那便是好的。”段驚蟄不知心中又再掂量什麽,似乎并不感到挫敗,他坐在血染滿襟的孔汀旁,看着自己手上的鮮紅,嘴角反而上揚起來。
孔汀聽着周圍哀鴻遍野,青山盟與孔雀濱精銳無一不中招,又往方才那屋頂看去,那位執劍碎瓦長身鶴立的少年,早已不見蹤影。
這一路走來,那邱靈賦便一路大笑。
“你可別開心得太早了。”阿魄看他一眼本要警告他,可嘴角卻忍不住先揚起來。
“你這話像是從段驚蟄口中該說出來的。”邱靈賦想着大勝那段驚蟄一場,挫了挫那狐貍的銳氣,心中終于找回那番在淮安常勝不敗的滋味。
這麽以牙還牙報複起來,那段驚蟄還得歇個好幾天。
正要往外逃去找個地方藏身,面前有道熟悉的身影匆忙行走一閃而過,分明是往那坍塌的房屋走去。
阿魄趕緊跟上,上前抓住那桂仁的肩。
“阿魄?”那桂仁肩本凍住一般僵硬,這會兒看到是阿魄,眼裏便欣喜起來,“我路過此處聽到前邊人說那老屋子塌了,還在想你在不在裏邊,正要去看,嘿!你小子果然沒事!”
邱靈賦看那桂仁說起話來搖頭晃腦聳肩蹬腿,順口便道:“我們都這麽長時間不見了,你該懷疑我們是不是出城了才是,你怎麽知道我們是在那屋子裏的?”
那桂仁一聽這邱靈賦的語氣,面色一僵,像是不知道自己哪得罪了這尊佛,幹笑道:“這不是猜的麽,而且那地方還是我們從前待過的,這塌了怪可惜的······”
阿魄往後看了一眼:“此地不宜久留,我與邱靈賦要去別處,你也趕緊回去吧。”
桂仁一看阿魄的動作便知道不對勁:“你們遇到了敵人?”
阿魄不願把這事牽扯到桂仁身上,便含糊道:“嗯。”
桂仁看阿魄不願意說,悄聲道:“可是那青山盟?”
看阿魄與邱靈賦皆是盯着自己若有所思,那目光着實讓人心中一縮,桂仁趕緊道:“哎哎!別這樣看我,快快跟我來,我帶你們躲去!待會與你們說,我啥都說,啥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