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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點火(六)

還以為這桂仁能真有什麽絕妙的好地方,可走着走着阿魄便發現了這就是去那青樓的路。

側頭一看,這對桂仁一路沒好顏色的邱靈賦,在一旁跟着卻是佯裝什麽也不知道,跟着那桂仁走着半個字不提。分明是對去那青樓并無意見,甚至可能還樂意些。

阿魄只得開口提點道:“桂仁,那青山盟背後有個神機妙算的高人,這去青樓怕是會被他意料。”

桂仁連忙搖頭道:“沒沒!我這是回青樓拿東西。他們都找上我了,我要幫你們,還在青樓做着要不要命了?我們回崇雲山上去。哎!出來吃個餅子,哪遇上這麽多事······”

阿魄看桂仁這番認真,為難道:“那你便不必非要幫我們,你趕緊回去,當做未見過我們。”

“別呀!”邱靈賦聽得不樂意,趕緊拉住阿魄,“那夥人是已經知道他與我們相識,放在這裏也是個累贅。”

這邱靈賦拉住這阿魄的手臂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阿魄敏感向那處看去,見邱靈賦挽得自然,便也不動聲色。

“什麽累贅!我桂仁好歹還是在這江湖上跑過的,這崇雲城內外也是個行家,你還說我累贅?”桂仁聽得心裏不愉快,直大罵這沒教養的臭小子。

可他又瞧見那阿魄眼睛一直放在那人身上,心中知道兩人的關系,認定了這阿魄年少不經事,被這半點不讨人喜歡的邱靈賦耍手段誘惑了去。面上便不自主露出一點對這邱靈賦的嫌惡和鄙夷,像是看那青樓裏舊去新來總是大好年華千嬌百媚的姑娘一般。

邱靈賦哪管那桂仁心裏想什麽,只道:“你又不會武,幫不幫我們都無法自保,要是他們知道阿魄人傻,把你綁了讓他拿我來換,你說這多為難他。不如幫了我們,把他們殺了你也安全些。”

那桂仁聽這胡說八道,竟然覺得有些道理,被說得是啞口無言。

邱靈賦又道:“只是這崇雲山也未必安全,這崇雲山他們又不是不知道,我們也玩了一兩次障眼法,在那夥人眼皮底下藏着。再玩怕是不信了。”

桂仁也是在這普通百姓中間呆久了,這一聽便吓得有些口吃:“他······他們還知道崇雲山?”

阿魄一聽便使了個眼色,示意邱靈賦別再說下去,可邱靈賦卻當作未看見,看着桂仁這賴痞子街市老油條結巴了,心裏樂開了花:“這白家還有跟着他們的叛徒呢,你不知道嗎?”

那桂仁聽得臉色僵硬,這桂仁在街市混慣了,平時那做惡事的膽量大着,憑着會些功夫和那牛氣沖天的性子,平時沒少鼻孔朝天,比擋車的螳螂還氣焰嚣張。

這時居然被那邱靈賦的話說得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畢竟這面對的對手可不是普通百姓,而是一個個殺人不眨眼的江湖人。

他扯開個假笑來,讓自己心裏輕松點:“不是我說,你這小鬼頭是在跟哥哥開玩笑吧?這胡說什麽八道呢?我們白家就沒幾個人了,再有叛徒多慘!”

邱靈賦狡猾一笑:“我是在開玩笑,你緊張什麽?”

那桂仁看邱靈賦臉上依舊是那滿不正經總要看自己笑話的模樣,也不知這人說的是真是假。

深思熟慮了一會兒,這桂仁還是咬咬牙下定決心:“這幫人這樣厲害,我得趕緊把我的東西都收拾了,與你們一起離開這鬼地方······哎!我說這白家住得好好的還把事兒翻起來做什麽,你看你看,這日子也沒法過了!”

邱靈賦卻又拉住阿魄的胳膊:“阿魄,我們不與這人一塊,等這人把消息都告訴我們了我們便扔下他吧,這人跟在身邊多不安全。”

桂仁聽得是又慚愧又氣憤,自己武功雖不行,好歹八面玲珑在這崇雲也有點本事,這在江湖人面前卻總是要飽受欺辱,連個比自己小這麽多的黃毛小子也句句嘲諷自己。

阿魄看桂仁面色不好看,對邱靈賦搖頭苦笑:“桂仁你把東西收拾了,我們把你送到城外去。”

“你們不走?”桂仁問。

“我們要留下。”阿魄剛說完,便見桂仁眉頭一緊,忽然抱緊了肚子,突然得像是好端端的人,猛地被人在肚子上紮了一刀。

阿魄趕緊過去扶着桂仁:“怎麽了?”

那桂仁像是忍受着極大的痛楚慢慢蹲了下來,額頭上直冒汗水,一個字兒也說不出,這絞痛就像是有一只手在自己五髒六腑裏翻攪,好一會兒才緩和了些。

桂仁終于看清那阿魄的臉時,還以為過了多久,可沒聽阿魄問出下一句,便知道這疼的不過是短短一瞬。

“沒怎麽沒怎麽。”桂仁終于擺擺手,幹着嘴唇扯開個鬼哭似的笑,“這些天胡吃海喝去了,吃得雜了,肚子不行······別說我了,反正你們不走我就不走,我自己出城能活多久?這幫人真有這麽厲害,連邱心素的兒子和白家少主都得躲着,我出去還不是一個死。跟着你們好歹還能幫你們說說這崇雲城,幫襯幫襯,嘗嘗當江湖大俠的滋味。”

這說着又應和道:“這小兄弟說得不錯,得把那夥人殺了才行。”

“你說了半天也沒說到點子上,那些人怎麽找上你的?聲東擊西,是不是想瞞着我們?”邱靈賦眼睛像是狐貍一般,一轉一點,都看得那桂仁心中胡思亂想,總覺得那邱靈賦有什麽圈套似的。

桂仁剛被這絞痛惹得心煩,也不理那邱靈賦的話。搖搖晃晃站了起來,才站穩了便趕緊往青樓那邊走,走了幾步才想到自己還未吱一聲兩人:“我去拿東西去······回來再與你們說!現在說了,你們人跑了我上哪哭去!”

那桂仁拖拖拉拉,邱靈賦都已經在那街角把阿魄帶回來的燒雞啃了一半。

這幾天委屈了,邱靈賦一吃便吃了個肚子渾圓,吃完後阿魄正拽着那油手為他用手帕擦拭,邱靈賦也不拒絕,手心癢癢地舒服着。

阿魄低着頭幫他一根根地擦拭,兩人湊得進,邱靈賦被那阿魄的發絲撓得面上癢,便擡起眼偷偷瞧着阿魄。

門派掌門都是江湖俊朗豪傑,坐擁的都是美人,這些掌門子嗣基本也都生得出衆。所以江湖上漂亮的人都危險,這危險的因緣是刻在血脈裏的。

阿魄模樣生得本就好,青眉白齒,少年的秀致未脫,大俠銳氣始有。要不是因為白家滅門,行事又低調,這番年紀的俊傑早就該名揚天下了。可這人此時卻只能在自己身邊鞍前馬後,武功的厲害與此人的睿智只有自己得以見識。

此時阿魄的眼睛低垂着,屬于少年的潇灑銳氣被好好地收着,像總是走馬觀花看着春江秋月,欣賞和喜愛是遠遠的,卻也清清爽爽,從不遮掩一分。

此時邱靈賦方才勝了一仗,又吃了自己愛吃的,心裏又體會了一番爽快的少年意氣,心中覺得陽光清風春江秋月都是自己的,再十惡不赦的事都能被原諒,再奢侈美麗的東西都能任由自己揮霍。

心中被這番喜悅的蒸韻引得鬼迷心竅,他看着阿魄,忽然仰起頭,用舌尖在阿魄下巴上快速劃了一道。

阿魄的黑色眼珠立刻游離到了他身上,像是觸碰含羞草一般靈敏。

柔軟的觸碰就像是兔子把脆弱的頸脖主動靠近了自己的手心,誘使人欺負欲憐愛欲并蒂騰生,邪惡與悸動像是攻入空城一般,一同舉兵侵占少年因血氣方而薄弱的意識。

邱靈賦對身邊的事物總有種天然的靈敏,這種靈敏同樣會用在自己身上。對自己心思的熟慮會讓他不安,但天生的靈氣讓他潛意識知道想要什麽的時候該如何伸手。

阿魄看着晨光下那人得意耀眼的笑容,他年紀還輕,并非什麽真正的聖人,心中如何難耐只有自己知道。所以他也知道,那勝利的笑容也并非邱靈賦對他自己的高估。

阿魄搖頭笑道:“情勢越緊張,你越要誘惑我,還說是我不把這江湖大事放在心上。你說我怎麽專心?要是此時段驚蟄想了個什麽意料之外的法子殺出來,我怕是活不成了。”

“誘惑你?”邱靈賦絕不承認,“心志不堅毅者,姑娘家甩甩手帕都是誘惑。”

“你這是甩甩手帕?”阿魄倒是不否認自己心志不堅毅,但邱靈賦所做分明是在嚣張地炫耀着對自己的魅力——與那日在桃花林之後別無二致。

還未等邱靈賦巧言善辯,那桂仁便回來了。

那桂仁來時扛着一個鼓囊囊的包袱,面上還挂着不自然的神色,盯着邱靈賦與阿魄錯愣着,明眼人一看便知他這是把方才兩人所做都看了進去。

邱靈賦看桂仁那大包袱,笑道:“你在青樓這麽多積蓄,還得跑當鋪?”說着不顧桂仁阻攔伸手往那包袱摸去,又誇張叫嚷道:“還真的是錢財,怎麽了?最近手氣好了?”

桂仁趕緊後退一步把那包袱死死抱住:“別碰別碰!”

說着又岔開了話題,問兩人:“你們原來的計劃是什麽?我這把東西找來了,你們趕緊去做。有啥我能出頭的,我也好幫你們。”

“我們的計劃是······聽你怎麽知道青山盟要對付我們。”邱靈賦說着還看向那桂仁的包袱,“說書的故事裏,飛來橫財往往會帶來飛來橫禍,不知道你這財與青山盟有沒有什麽關系?”

這一矢中的,說得桂仁害怕,心中不敢再輕視這伶俐的少年。

那邱靈賦狡黠的笑容看得桂仁趕緊低下頭:“哪裏!我也不知道他們怎麽找上我的,你們一說白家有奸細我就明白了,不然誰知道我桂仁與你們相識呢?你們看我收了錢,不還是投奔你們了嗎······這白花花的銀子,不要白不要!”

桂仁一直躲着不解釋,這會兒解釋了也不明說,但邱靈賦與阿魄一聽便知道這桂仁遭遇了何事。那段驚蟄城府深,怕是通過青山盟看到了雲酒樓幾人吃飯,便猜到了這是誰——畢竟白家寥寥幾人中還有一名隐藏的大高手在暗中幫他,想必他對白家幾人也是了如指掌。

這段驚蟄狡猾透底,也不會暴露自己的身份,便讓那桂仁誤以為是青山盟。

桂仁抱着那堆沉甸甸的銀子還緊張着,也不知自己這番坦白是否真有效果,可偷偷看着那兩人,那兩人卻是一副見過世面的淡定模樣,自己的心便好好地放了下來。

可邱靈賦又好歹不歹說了句:“那你便是那個白家的奸細了?”

桂仁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又急了:“去去去!我才剛剛知道這事!哪來的奸細!”

邱靈賦看他急得說起話唾沫橫飛,又笑話道:“開玩笑的,你何必這麽緊張。”

桂仁整個被當做猴兒一般戲耍,看着那把自己任意捏着玩的少年,實在是啞口無言。

誰叫自己到底有些心虛。

邱靈賦心情好沒個正經,阿魄卻問道:“青山盟在崇雲落腳的客棧,你知道麽?”

“知道知道!”桂仁點頭如搗蒜。這在崇雲城不是什麽大秘密。

阿魄對邱靈賦道:“今日青山盟恐怕得有人需要尋醫問診。方才那十餘人中,有半數青山盟之人。看來孔雀濱雖出了一個狡猾的段驚蟄,也确實在十年前的門內事故中被挫敗了實力。”

“未必是被挫敗了實力,其實是那段驚蟄厚待我,捉我只挑絕對的精銳罷了,這絕對的精銳一個門派內有幾個?”邱靈賦道,“尋常人被一個門派傾盡全力捉拿,不是身懷絕世秘籍武器被人妒忌,就是有着血海深仇。我被這般死纏爛打,竟然是因為要我做要挾尋我娘?”

說着又有模有樣長籲短嘆:“看來我娘是真把消息藏得好,那我現在仍舊暴露在江湖上行走,究竟是對還是錯呢?”

“是對的。”阿魄笑道,“你對孔雀濱的回擊,值得你冒這個風險,要是沒有你,段驚蟄這一路早就暢通無阻,怕是已經得手。只要你未被捉住,這無論是贏了一子半子,或是輸了一子半子,你都是勝者。”

阿魄并非真的鼓勵他冒險,邱靈賦聽得出,他所強調的是——只要你未被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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