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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點火(七)

孔雀濱與青山盟的精銳從那處廢棄屋中被救出後,段驚蟄不知作何打算,竟然不怕身在明處被阿魄邱靈賦等人算計,直接聲勢浩大地入住了那青山盟落腳的客棧。

邱靈賦欣喜不起來,愁眉苦臉疑慮重重:這段驚蟄哪來那麽大的心眼?

三人在那客棧不遠處小心躲着,桂仁看邱靈賦這臉上愁的老成模樣,還嫌他矯情:“這受了傷得好好養着,躲什麽躲?人多些自然心裏踏實。嘿······有必要愁得挑漢子的娘們一樣?”

這話剛說罷,那桂仁手上多了一根針,接着慘叫有如面臨磨刀霍霍的豬羊。

阿魄立刻看到那邱靈賦發亮的雙眼看向了自己,說是觀察,其中的警告意味卻是深重。這人機敏得很,清楚自己要勸他,便早就提早一步申表了自己的态度。

阿魄微微側頭看桂仁在一旁,知道那些消除這人的脾氣的簡單方法此時都不好用上,只得無奈道:“邱靈賦。”

邱靈賦讨厭阿魄為了那桂仁這般軟聲,面上悠哉的神色,可嘴裏卻刻薄道:“帶着個會跑會跳的累贅,還不如讓他橫着。”

接着只見邱靈賦雙眼往那客棧望去,嘴角緊抿,壓根不願再看自己。

這人從前對阿魄的靠近心懷戒備時倒是不會如此,現在便知道了在阿魄面前驕橫跋扈的好處,便肆意放任了自己的脾性。

桂仁還在旁邊苦着臉,阿魄多說不得,便只得先為桂仁查看傷勢,見是無毒的針,便放下心來。

桂仁罵罵咧咧,又忌諱那邊沉默的邱靈賦,只得低聲對阿魄道:“告訴你哥哥我,你和這毒小子在一塊,是為套他底細吧?江湖上黑道是黑道,白道是白道,邪不勝正,你要找行走江湖的伴兒也該找個不會惹禍上身的。”

阿魄未回答,只是擡眼望一旁看去,邱靈賦背對着兩人,那肩上微微發着抖,顯然是把桂仁的話都聽了進去,那是氣的。要讓桂仁再說下去,恐怕這插在桂仁手上的就不是普通暗器了。

聽耳邊一聲倒吸冷氣,阿魄才發現自己走着神不小心弄疼了那桂仁,看那桂仁皺着一把不再年輕的臉,阿魄嘆道:“走路子當然找輕松的路子走,黑道白道,哪有灰道好走。我們走的是灰道。”

桂仁平時混着再低谷也有法子,可不像這樣只能當孫子。被那年紀才是自己一半的小子欺負,他恨不得讓阿魄趕緊把那人抛下,扔給青山盟孔雀濱那幫虎狼分食了,便真心實意要慫恿阿魄:“灰道哪好走?況且這人的灰,這灰得也太黑了點。”

阿魄聽得出桂仁心中的想法,只笑道:“黑道白道身上擔子這般重,灰道的人想愛誰便愛誰,想恨誰便恨誰,自私自利,你說哪個好走?被黑白兩道排擠是人之常情,我可不願一個人走,便想與他一塊走。”

桂仁看阿魄完全被那人迷住的模樣,對自己的話不為所動,氣道:“自私自利?你說的那明明是黑道!你年輕糊塗,總有一天被那空有皮相的毒小子害了!”

阿魄未繼續與桂仁這般“黑的灰的”争執下去,只是偷偷看那邱靈賦的背影。那人背影是少年的挺拔,細軟色淡的長發半披在粗布衣上,陽光下依舊像是身披薄霧,像說書人口中的邱心素那般傲骨出塵。

邱靈賦似乎已經平了氣,還若有所感回頭看來。

兩處視線一對上,那一雙琥珀色的眼便瞪得色厲內荏。谪仙貴氣的山雪立刻化作了一道靈氣山泉,讓人心思熱鬧又寧靜。

再看那人頗有氣勢地回過頭去,阿魄才意識到自己忘了控制自己的嘴角。

笑容暴露了自己的心思,那人怕是知道自己的話是要故意說與他聽的了。

這事情要是真如桂仁想的簡單當然好,但段驚蟄怎麽可能讓這些人萬事如意。只要他腦袋轉着,便絕對不會給對手好果子吃。

果不其然,幾個時辰後,崇雲大小茶館酒樓便傳開了:孔雀濱二當家為白家雪嶺赴會提前來到崇雲,卻因青山盟花雨葉矛盾,遭花雨葉暗下殺手。

這消息傳得巧妙,恰好借助了江湖的雪嶺赴會之勢,将孔雀濱突然現身崇雲與青山盟會面顯得更為合理,又嫁禍花雨葉,一石二鳥。

這傳言讓邱靈賦大動肝火,因為那段驚蟄好生算計,竟然把那春風渡的毒和花雨葉奇花異草結合起來,讓那些拿了錢財的說書人添油加醋,這事便顯得愈發真實可信。

“說起來也奇怪,那段驚蟄的奇毒也不少,他是從哪得到的?”阿魄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身上方才止了血的傷口,“難不成是厚土白家?”

邱靈賦開口便問:“你們不是也回去摸索了好幾趟?怎麽也不見順點奇花異草?”

這一問,邱靈賦便立刻意識到那兩人的氣氛有些不對。

阿魄面上沒了輕松的神色,卻也沒有任何讓邱靈賦心負重擔的神情,只是簡單道:“你去了便知為何。”

桂仁沒阿魄這般冷靜,看邱靈賦問得毫無心肝,冷笑道:“白家可是滿門弟子被殺,當初屍橫遍野血流漂杵,被那幫人裝模作樣好生埋了,也是像是處理雜草一般亂葬在土裏。這一埋埋了整整三天,你說死了多少人?我回來時就遠遠看了一眼師姐,便被徐老伯趕緊拉走躲着,現在還沒找見師姐在厚土哪塊花草之下,祭拜時朝着四面八方都來一次,這樣才不會落下了她。”

這帶着街市風月之地特有油膩味的桂仁,說起“師姐”二字總讓旁人覺得別扭。可說着說着,這聒噪的桂仁竟然也沉默了,一會兒才覺得自己這沉默太久,又罵道:“只有良心被狗吃了的,才會踏着屍骸尋花做毒。”

要不是為了沉冤昭雪,白家之人又怎麽會願意重走白雪嶺,回那厚土,面對白家上千冤魂。

這話說到這,邱靈賦看那平時無恥愛財好吃懶做的桂仁面上都露着點不知真假的哀色,可阿魄只是半垂着眼睛,看着自己布滿細小傷口的手。

阿魄一字未說,可邱靈賦第一次覺得自己問得唐突,又細細回想了一遍方才所說時用了哪些字眼,開始亡羊補牢地掂量自己随手投進湖中的石子是大是小。

可除了輕描淡寫的語氣,用別的語氣自己卻是不甚熟練。邱靈賦只能看了一眼阿魄,便別開目光一同沉默着。既不放下高傲的身段去承認自己的錯誤,也沒有為了掩飾心中不安繼續口無擇言。

“走吧。”先開口的卻是阿魄,邱靈賦聞言看向他時他已經放松了神色,與往時無異,笑起來又是風輕雲淡容姿潇灑的無賴乞兒。

“去哪?”邱靈賦下意識問道。

邱靈賦看着他的眼睛,裏邊當真沒有一絲會讓人憐憫的哀苦神色,黑如曜石的眼睛永遠像是望着春江明月一般生機鮮活。仿佛是從去年殘葉落花的土壤中生發的蓬勃春苗,絕不會讓人想到無邊落木或是寒夜枯枝。

阿魄看他偷看自己,心思還未回到正事上,笑道:“這茶館的牆角要聽到什麽時候,你說去哪?”

這青山盟與孔雀濱光明正大呆在一塊兒倒是不好對付,畢竟有個段驚蟄在。要是只有陳巍,邱靈賦那層出不窮的把戲要是對付陳巍倒是容易。

那桂仁自告奮勇要去與那客棧夥計打打關系,結果費勁了口舌是灰溜溜地出來,悻悻道:“這家店的人不識貨,給錢不要,都是傻的。”

邱靈賦嘲笑:“哪裏傻?人家那要麽便是青山盟自己人,要麽便是被段驚蟄下了毒有把柄在手,會為了你那點錢賣命?”

那桂仁受過邱靈賦的毒,這一聽毒便有些在意,也不管自己與這邱靈賦互相看不順眼,腆着臉問:“那段驚蟄手上的毒真有這麽狠?”

“白道以德服人,黑道以武服人,白道清高,遇上不服之人便罷了不用,黑道豈會善罷甘休,但不留點毒物怎麽會放心用着?這毒肯定一是猛二是奇,毒勢猛的便死得快,奇的便能殺雞儆猴。”說着邱靈賦又咄咄諷刺,“你都是江湖行家了,這哪還用我這個說書的解釋?”

桂仁聽得久久才咽了下口水,嘴裏喃喃:“那怎麽辦?”

邱靈賦扭過頭對阿魄便換了副純淨的語氣,明知故問:“這客棧人不少,要殺段驚蟄也是難的,那便套套消息。想要套得消息就得找人,這孔雀濱青山盟哪個能套到消息?”

阿魄看他有意與自己親近,便知這人是要氣桂仁,卻也不說破,把這好處照單全收了。

只笑道:“孔雀濱不會讓你套到消息,青山盟要問就別捉小的。”

“陳巍?”邱靈賦興致勃勃。

“你要是有十全十美的辦法捉他,怕是花雨葉也不必遭此劫了。”

陳巍雖說傲氣魯莽,但終歸是正經門派掌門,大事上課不會糊塗。不說管理門派的本事,光是身手也是一等一的,湘水宮自命不凡的丁奢哪裏能比?這客棧中還有弟子十餘名,更何況段驚蟄孔汀也不會袖手旁觀。

除非能夠先發制人,在不驚動周圍人的情況下将其制服。但這可能性幾乎沒有,就算把這人捉住了,就憑這人心高氣傲,會對你從實招來?

“我看今天那受傷的堂主就不錯。”邱靈賦說話像是在挑選好菜。

“如何進去?”阿魄琢磨道。

“就不能讓什麽人混進去幫襯幫襯?”桂仁不知兩人為何蹙眉,“這青山盟全是些粗鄙漢子,我不信他們來到這地方這樣久,晚上都不找女人洩洩火。”

“唉。”邱靈賦嘆氣,不知是在哀嘆此計不通,還是在哀嘆桂仁的愚笨,“那幫家夥可是有掌門在一旁管着,平時你敢在老鸨眼皮底下找女人嗎?”

桂仁知道邱靈賦是在嘲笑自己,反正兩人是擺在明面上的誰也看不慣誰,他何必逞口舌之快最後自讨苦吃。

此時桂仁又心生一計,心底覺得甚是絕妙:“不然扮作大夫,他們不是中了毒麽?”

邱靈賦幾乎笑掉大牙,語氣裏的鄙夷之意拿捏得人牙癢癢,第一個字都是從笑裏岔氣岔出來的:“這江湖的毒,普通大夫還不如他們自己熟悉。”

“那便做個普通客人!”桂仁絞盡腦汁。

“這店裏這般聲勢浩大,敢進去做‘普通客人’的······你覺得不知道你的身份?”

桂仁見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覺得自己真是妄在江湖長大,心中自卑。可又道:“你們的武功也不差,不能直接入室捉人麽?”

說着簡單,誰知道這段驚蟄是不是在等着甕中捉鼈?這甕還卻是是個好甕,這客棧中的高手就算受了傷,人數卻真不少,更可況還有個陳巍,能悄無聲息潛進去便已經是難上加難。

這邱靈賦和段驚蟄可都把對方的腦袋視為自己的囊中物,不說阿魄會不會讓邱靈賦冒這個險,邱靈賦自己怎麽會願意一失足成千古恨。

阿魄聽了桂仁的話,念及此處,卻突然一笑:“誰說捉鼈便一定要在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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