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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點火(八)

夜深人靜。可對江湖人來說,夜晚從來不是會老實安靜的時刻。

巡邏的守衛提着兩盞燭光搖曳的燈走過巷口,桂仁看到那蔓來的燭光,趕緊把自己的腿腳收攏老實了,把自己整個縮小一點,這樣才能安穩躲在陰影後邊。

等守衛的燈光掃到別處,桂仁便聽一旁邱靈賦輕輕嗤笑了一聲。不必想也知道,這小子是在笑自己。

“守衛也怕?宵禁後,老鼠都比你大膽。”懶懶散散坐在那巷子一邊,自在得就像是在茶館裏點了菜喝着茶水等上桌的閑客,根本不把那守衛放在心上。

桂仁懶得與邱靈賦說話,說了自己也是吃虧的。

此處只有桂仁邱靈賦兩人,阿魄現在正在那不遠處客棧中。他聲稱此事一人便能辦好,便讓邱靈賦與桂仁等着。這一來是顧及邱靈賦的傷,二來是想着這桂仁也實在幫不上忙。

那客棧江湖人居住之處定是嚴加看管,阿魄說的辦法便是潛入廚房在那胡堂主的飯菜中下點利尿的藥物,藥不是毒,不易察覺,等那胡堂主起夜如廁,這時阿魄便可想辦法半夜捉住此人套他的話。

打草驚蛇固然不周到,分開前邱靈賦便給了阿魄幾副毒:“我聽說那胡堂主是個膽小怕事的,讓他吃了,省得多嘴。”

“什麽毒?”阿魄問。

邱靈賦笑道:“吃時渾身無力,你就立刻給一副藥,他就通泰了。再說每兩個月需要一次解藥。你說是什麽毒,就是什麽毒。”

阿魄把那毒拿在手中看着,倏然失笑:這人果真是狡猾可惡,區區軟筋散也能使出那奇毒的作用來。

等着那阿魄,桂仁稍微坐直了或是躺靠着,那邱靈賦都要時不時要嘲笑一句。桂仁被邱靈賦教訓過,此時對邱靈賦是愛理不理,被煩久了才問一句:“阿魄怎麽還不來?”

邱靈賦本就無聊,這下逮住了話頭:“阿魄可不像你,人家武功高強,用不着別人關心。”

桂仁聽得出他話裏的貶低,知道這邱靈賦也看自己不順眼。

要是以往遇上這般嘴毒的人,就算不逞強揍一頓,也要惡毒地還個嘴。可現在面前是個武功嘴毒都在自己之上的邱靈賦,桂仁混了這麽多年在強者面前也學了個忍氣吞聲,現在便只能握緊拳頭忍着。

可眼睛一轉,心生一計,嘴裏道:“武功再好的人都有可能出意外,我關心一下沒錯······這阿魄走了也有兩個時辰了,天都快亮了。”

“那邊半點動靜都沒有,怎麽可能出事?”邱靈賦輕蔑道,他對阿魄的能力無半點懷疑。

“再聰明的人,落在你和段驚蟄這般使毒用計的人手裏,也未必能想到脫身的法子。你看阿魄現在可不是被你騙得團團轉?也是,阿魄不過是你一顆棋子,死了你也沒什麽可心疼的,要是你後邊複仇不順倒是會想念起他的好······”

“閉嘴!”邱靈賦下意識便站了起來,那桂仁惡意揣測自己倒沒什麽,只是聽着那輕描淡寫的“死”字,心中卻是肝火大旺,瞪着桂仁恨不得把他現在便殺了。

那桂仁本還想再說,可邱靈賦眼神裏的殺意烈烈,光是看一眼桂仁便心下寒顫,不敢再與他對視。

站了片刻,那夜風才把邱靈賦吹冷靜了。他下意識往那客棧方向看了一眼,那邊黑燈瞎火毫無動靜,半點星光都看不到,鳥語呢喃也聽不見,寂靜得就像是方圓十裏都淪為了死城。

邱靈賦心裏也不由得像是加了稱砣的稱,一點點往不安分的另一邊傾倒下去。阿魄怎麽會出事,那人腦子也聰明,自己使出渾身解數,也捉弄不了他半點,反而被他逼着做了許多從前不曾想過也絕不會做的事。這麽想着,邱靈賦便想起了阿魄曾說過,江湖身懷絕世武功的大俠,慘死于意外的不在少數,這江湖便是個意外橫生沒有定數的世界,離別和相聚、生和死都在瞬息萬變。

要是出事了······

“我去找他。”邱靈賦壓制住心中惱火,自己幾經思量,最後下的居然是這般自己也嫌棄的決定。

可話才說完,便聽見不遠處有人逼近,擡眼看去,一道颀長敏捷的人影從客棧方向追來,黑夜中像是展翅的烏鴉一般鬼魅。

邱靈賦自己也未發覺地,心裏籲了一口長氣。

遠遠地,阿魄的雙眼便已經放在那個筆直站着的人身上,這會兒他已經落在邱靈賦面前:“走。”

“怎麽?”邱靈賦還未從黑暗中辨析出阿魄的面孔來,聽了這一句便知道事情不如想象那般順利。

桂仁也趕緊站起來,這三人中自己武功是最不盡人意的,聽了這個“走”字,只怕自己落後了丢了性命。

“胡堂主死了。”阿魄話裏透着咬牙一般的懊悔與惋惜。

“死了?”邱靈賦感到訝異與疑慮,嘴裏道,“那軟筋散不致死······”

阿魄未繼續說下去,只道:“先走再說。”

看劍阿魄不斷回頭看那客棧,那處雖不見有人追來,但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不容置疑,三人趕緊撤離此處。

“去哪?”邱靈賦話剛出口便發覺自己問得太快,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把這行動的決策權不由分說地交予了阿魄。

“回崇雲山。”阿魄道。

這到了城外,阿魄才把一切道來。

原來這阿魄在那客棧茅房旁等了一夜,果然見了那胡堂主,按照計劃中問了個徹底,阿魄便給他服用軟筋散,如邱靈賦提議的那般糊弄他,以免段驚蟄知道消息洩露,又狡猾地将計就計平白多添變數。

可那胡堂主服了軟筋散,身體卻是忽然抽搐如抖篩,口鼻眼突然迸出血來,整個人好似索命的鬼魂一般可怖,一看便知是中了劇毒!

阿魄也不知是哪裏出了錯,趕緊給他就着滿口的血服用軟筋散的解藥,可還才服下,再一探,那胡堂主鼻息已經全無。

這阿魄說罷,邱靈賦張口便反駁:“怎麽可能,我這給的就是軟筋散,不信我服一次給你看看。”

說着便伸手往袖裏套去,阿魄趕緊把這賭氣的邱靈賦攔下了:“我自然信你,你要殺了人,那是要拿出來炫耀的,絕對不會否認。”

阿魄笑得清爽,邱靈賦就着自己那還驕傲着的眼眸又深深看了一眼,回過神時臉還板着,卻發現自己已經洩了氣,仿佛已經被阿魄好生安撫過了一般。

可一旁桂仁又怎麽會放過這多嘴的機會,看兩人有些要起争執的苗頭,趕緊插嘴道:“那可不一定,這小子心裏狠,借刀殺人這事做了也不奇怪,不否認也不過是因為還舍不得撕破臉皮壞了顆棋子······阿魄,你眼睛得擦亮點,這江湖兇險着那!”

桂仁這話才說完便趕緊閉上了嘴,一道反射着月光的銀蛇絞着身子沖至他跟前,要不是阿魄反應快拉住了那邱靈賦,那劍鋒就要把喉嚨刺穿了。

桂仁大驚失色,捂住刺破皮膚的脖子,只感到濕漉一片,低頭一看手上全是血,這血在深夜裏還顯得愈發暗紅,像是中了毒一般。

桂仁吓得口無遮攔,視阿魄為救命稻草:“你看!他要殺我!阿魄!他要殺我!”

“閉嘴!”

好歹不歹這桂仁非要一副要阿魄做擋箭牌的苦相,而那平時對自己百般遷就的阿魄果真護着他阻撓自己,這便是火上澆油,邱靈賦就像是被荊棘雜草纏住的鷹一般暴怒。

此時他可不想再風輕雲淡嘲笑這桂仁,對于這樣武功低下的渣滓,用武力看他跪地求饒豈不是更能取悅自己?最主要的是——他要這桂仁趕緊閉嘴,別在阿魄面前搬弄是非,擾得邱靈賦心裏不得清淨。

可那軟劍卻是夠不到那桂仁身上,因為阿魄已經捉住了他的手臂,又一手從身後抱住他的腰,将他牢牢制止住:“邱靈賦!”

“滾開!”邱靈賦用勁一掙便真的掙脫阿魄,手中長劍順勢一帶,像是要吓住阿魄不讓他再來攔下自己。

可阿魄偏要靠近,冒着被這一劍劃傷的危險也要把邱靈賦攔抱住。阿魄對那吓得動彈不得的桂仁喝道:“快走遠些!”

那桂仁哪裏用阿魄說,他早看出了這邱靈賦白白生得一副谪仙模樣,內裏卻是個沒有半點風輕雲淡的刁蠻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仁義道德,除了腦子足夠靈光,情義上渾渾噩噩,說是說不通的,非阿魄這般武藝在他之上的哪能勸得住?

桂仁趕緊揣着自己的小命撒腿跑到了別處去,看也不敢往這邊看。

邱靈賦盯着那桂仁跑去的方向目眦欲裂,心中非要教訓這人不可,可這時再看那阿魄,卻看到阿魄手上鮮血不止,這才想起他身上春風渡還未消去,破了傷口是要大出血的。

眼一怔,邱靈賦立刻收住了手上的軟劍,別過頭,不聞不問不去追,模樣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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