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點火(九)
看不到一旁的阿魄是什麽表情,但久了便聽見阿魄笑道:“鼎鼎大名的女俠邱心素之子,還如此任性,這傳出去怕是要笑掉大牙。”
邱靈賦聽了道:“江湖上的人都是想殺人便殺人,哪來的任性?”
邱靈賦不看他,阿魄卻非要湊到他跟前,只不過那礙邱靈賦眼的手卻是別在了身後,沒讓邱靈賦看見:“為何生氣?”
邱靈賦終于瞪向阿魄:“那桂仁一路上分明是在挑撥離間,沒準還是被段驚蟄收買了的,你快讓我把他殺了!”
這最後一句是在征求阿魄的同意,放在以前這小子早就提劍殺過去了,那還會問。
阿魄像是在好好品味着邱靈賦這句話,面上還是那副萬事不放心上的自在。他吊着嗓音,像是以往調戲邱靈賦那般:“我竟然不知道,你會這麽在意我們的關系。”
“我們是合作關系,你是我的仆從,關系不好,你便要對我不忠。我不笨,這樣賠了夫人又折兵的事我自然在意!”邱靈賦不知是羞臊還是憤怒,瞪阿魄時兩頰飛了紅,那永遠耀眼的眼神,阿魄光是看着便是心悸如雷。
阿魄未被他示威的怒瞪吓倒,反而湊來在他耳邊小聲道:“你不笨,你自己清楚我們是什麽關系。胡說八道一通,還叫我做你的夫人,好大的膽子,不怕我點了你的xue教訓你······”
說着又把聲音再壓低了一些:“待會我們可是要上崇雲山的,我們走之前可把這洞裏裏外外都收拾好了?但是讓桂仁看出什麽端倪,我是不會在意的,我怕丢了飯酒老兒的老臉。”
阿魄說得暧昧,邱靈賦聽得心煩意亂,扭頭與那人對視,這才注意到與阿魄不過是咫尺之間。邱靈賦沒有掙紮,他對阿魄的擁抱和靠近已經習以為常。
被阿魄這麽不由分說親密地胡攪一通已經平靜下來,可那點滞澀卻并未消除,心眼裏清明得很,點破道:“我是在說桂仁奇怪,你說這些亂七八糟的,分明是在轉移我的注意。”
“他再奇怪也罪不至死,你我有情人聰明人裏至少占一樣,哪有那麽容易被挑撥?他好歹也是從十五年前死裏逃生得了一條命,讓他活着吧。”阿魄這語氣是放低的,像是在好好地懇求邱靈賦。
“你也察覺了?”
邱靈賦自己愛假說軟話讨得便宜,便知道說軟話有多少并非假心假意,所以自己就不愛聽,可開口時卻對自己語氣的軟化感到懊惱。
“這次上山,我們就把他留在山上,那洞巧妙,除非白家人與我師父,無人能進那洞裏。他在山上自然安全。”
邱靈賦聽了卻又是肝火大動:“他一定是被收買了要害我們,你還考慮他的安全。”
阿魄一旦不遂他意,就要龇牙咧嘴來。阿魄卻還好聲好氣與他說着:“若是被收買的人是邱小石,你不會考慮他的安全?”
邱靈賦別過頭:“小石可不會這麽做。”
“我是說如果。就像你會因為你娘的事要把我騙去桃林,你也要我趕盡殺絕?”
邱靈賦猛地擡頭瞪向他,胸脯劇烈起伏着,握緊了拳頭,不知阿魄為何又貿然提起此事,難道是要在這裏問罪不成?
“做了傻事尚可諒解,做了壞事那便不成。小石是會做傻事的,還是會做壞事的?”
邱靈賦挑眉道:“若我殺了他,你是覺得我傻還是壞。”
阿魄注視他的眼眸裏像是點了潭水一般,嘴角翹起屬于他的壞笑來:“你一直都是又傻又壞。”
“你······”
阿魄看着他少年明亮的眼睛,認真道:“人殺了人,心會越來越狠。你殺了十個人,這心便和石頭一般硬,殺了百個人,心便和寒冰一般冷。這便是殺敵一千自損三百。你得留着一副熱心腸走遍茶館酒肆,去說真真假假的江湖趣事,你這手上的劍太銳利了,還是留着殺該殺的人。”
邱靈賦怔愣:“哪些人該殺,哪些人不該殺?”
“視人民如草芥者該殺。”這話阿魄似乎說過。
邱靈賦聽了輕蔑一笑:“這麽說江湖上不過兩種人,一種是視人命如草芥者,一種是斬殺視人命如草芥者的人?”
“你要做哪種?”
邱靈賦看着阿魄,這答案他可沒得選擇,阿魄要殺視人命如草芥者,難道自己有本事觸他逆鱗?
他氣急敗壞地說着洩氣話:“你現在在我面前,我也只能不做被你殺的那種。”
這話說得直接,阿魄看他急躁,卻笑道:“那我是要一輩子跟着你的。”
阿魄知道邱靈賦這受不得欺負的惡劣性子,要憑着口舌阻止他幾乎不可能,這次還是邱靈賦第一次妥協。這人心裏覺得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又會為自己的自尊懊悔多久,阿魄通過他那自暴自棄的神情便能窺見一二。
“要是這家夥落在別人手裏,你是不是會把我交出去?”邱靈賦這可不是吃的飛醋,只是這阿魄時而流露的與自己截然不同的江湖大氣,讓他平生不安。
他心裏有股晦暗的火苗,希望阿魄完全地無恥自私,與自己一樣,無親無友孑然一乞兒,便只能随着自己。
阿魄笑道:“看情況。”
說罷不等邱靈賦發怒,又握住邱靈賦的手,低下頭顱:“惹了主子生氣,是阿魄欠你的,以後還你。”
邱靈賦看阿魄嘴角一深,眉眼是少年的清爽透徹,無論是說話還是笑容,他都似氣爽的秋風一樣輕渺灑脫。
可他自己好言好語便落得一身輕松,卻讓邱靈賦不得爽快。這說話做事片葉不沾衣本該是邱靈賦的權利,現在卻稀裏糊塗被迫做個刀下留人的俠者。
邱靈賦看着他,嘴裏喃喃道:“我要你現在還我。”
倏然抱住阿魄的脖子,借着昏暗的月色便湊過去吻他的唇。感受到阿魄呼吸一滞,又緩緩勻了氣息把自己擁吻起來,邱靈賦心中才稍微安分一點點。
他這般貪心自私的,恨不得這可惡的阿魄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自己身上,所以現在的他,便是要把自己無端升起的所有戾氣怨氣,全都發洩在這個用了狠勁的吻上。
阿魄手托着邱靈賦的下颌,引領着這主動的侵襲漸漸化作綿意的承受,就像是堅固的劍鞘,掏了心要包裹着劍鋒的銳氣。
來自邱靈賦的主動無論微弱還是粗暴,都能輕易地讓阿魄執迷,他恨不得放棄一切,立刻屈服于被邱靈賦挑撥的罪惡欲念中。
自己從前是如何被這人驕傲惡劣的裝模作樣吸引,現在就是如何被這人百無禁忌任性索求的模樣誘惑。自尊與自我矛盾地交織在一人身上,阿魄不知自己痛飲的究竟是毒是酒。
真傻,這邱靈賦為自己那點尊嚴斤斤計較,哪裏想到自己早就為了他,甘願低賤得乞丐一般毫無自尊。
“唔······”邱靈賦手纏得緊,像是要把阿魄的喘息印在自己身體裏一般,沉醉得忘了自己手中還握着軟劍,直到阿魄把那從邱靈賦手中脫落的軟劍接在手裏,才讓邱靈賦稍微清醒一點。
他擡眼才看向阿魄的眼睛,阿魄随即就着未褪的醉色,又俯下身子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桂仁還在那邊等着,我們卻在此處偷歡。”阿魄不知是有意無意,啞着嗓子說出這番話,惹得邱靈賦渾身興奮。
邱靈賦領會到阿魄話裏的意味,他舔了舔唇,此時他對自己眼裏帶着對情欲的袒露一無所知,當然也不會知道此刻他展露的笑容有多生動惑人。
尤其是對阿魄而言。
若是他屏息,沒準能聽到面前少年怦怦的心跳聲。
阿魄知道此時要是他願意,不顧一切地把邱靈賦拉至一旁就要索取糾纏,邱靈賦也絕不會拒絕。但阿魄卻只是一小,順手把軟劍遞到他跟前。
邱靈賦帶着高傲的神情,把那柄劍接在了手裏,仿佛不過一吻,他便絕對地料定了阿魄對自己的忠誠。
阿魄這春風渡未消去,便不太方便活動。上山的路上還是靠那罪魁禍首邱靈賦背着,累得邱靈賦上氣不接下氣。
邱靈賦幾次想耍個小聰明讓那桂仁替自己受罪,可桂仁看見他的眼神早跑遠了,自己是追也追不上。
“這春風渡名字聽着暧昧,沒想到與那類藥卻有異曲同工之妙,能讓我占盡便宜。”阿魄貼着他的耳朵,笑得可氣。
邱靈賦咬牙:“既然是送他,你為何還要上去?不如把你放在這裏,喂狼喂狗也算是功德一件。”
“噓——”阿魄被邱靈賦氣苦的傻話所愉悅,“我們得一起對桂仁興師問罪,你自己去,桂仁恐怕沒命了。”
“那胡堂主死前說了什麽?”邱靈賦對阿魄讨來的成果心心念念。
“不急,等你喘口氣,我再與你說。”
這正午才到的山窟,三人都累得精疲力盡。最累的自然是邱靈賦,滿身汗水連走起路來都是軟的,他第一次如此後悔沖動拔劍傷了阿魄。
三人吃了點東西便各自去睡了個覺,不過下山一兩日,這其中經歷的粗糙吃食和簡陋住處,便讓邱靈賦格外想念這座與世隔絕的山窟。
這與世隔絕之處日月仿佛是颠倒的,邱靈賦醒來,掀開簾子,意料之中的昏黃陽光便給自己鍍了一身,像是住在此處的“清晨”天生如晚霞絢麗濃烈。
邱靈賦愛上了這種神魂颠倒之感,在這渾噩之中竟有種獨特的愉悅舒暢。
阿魄不在床上,也不在外邊這寬敞平坦被夕陽染得發紅的平地上。
邱靈賦懶散着往下邊尋覓,目光落在一處。
平地上只有桂仁一人,正仰頭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