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心毒(十)
這後半夜邱靈賦睡得安穩,醒來時已經是正午。
被陽光刺痛眼睛,邱靈賦驚醒過來起了身。
轉頭卻看到阿魄衣衫散亂,好整以暇看着他,不知是何時醒的。
“為何不叫醒我?”邱靈賦往阿魄翹起的嘴角用力抹去,像是要抹掉他的笑,“不是還要趕路?”
阿魄卻滿不在意,只捉住他的手放在唇邊摩挲,眼睛一瞬不眨盯着邱靈賦:“你說為什麽不叫醒你?”
邱靈賦的手像是活魚一般滑溜,很快便抽從阿魄手中抽走,看着陽光下眯着眼睛的阿魄,別開目光,伸手去拿衣服,嘴裏道:“我不說,讓飯酒老兒說話,可是要給錢的。”
“我給你錢。”阿魄當真毫不猶豫,把自己的錢袋扔給邱靈賦,又偏要伸手抱着邱靈賦不放,幹擾邱靈賦穿衣,“你快說。”
邱靈賦揚起下巴正要說些什麽,卻忽聞飛鳥掠林之聲,神色一滞,噤了聲。
阿魄覺得有趣,摸了摸他的耳朵,笑道:“怎麽?”
“有人······”邱靈賦的眼神充滿懷疑,但片刻便領悟了,“白家人?你與他們約在此處?”
阿魄在他臉頰上親了親:“聰明。”
邱靈賦看阿魄臉上沒有絲毫的警惕防備,便提醒道:“你別忘了他們中有奸細。”
邱靈賦這對自己煞有介事的緊張模樣,看得阿魄心中甘甜:“沒忘。”
“不過就算你知道是誰,也不會殺他,對麽?”邱靈賦輕蔑道。
阿魄捋了一绺邱靈賦淺淡的發絲,笑得懶散:“江湖上不是太多因未弄清緣由而釀造的後悔事麽?”
邱靈賦當然知道他極少沖動行事,除了做那交歡之事。
阿魄将他的長發拿在手中把玩:“······可你不是已經斷定那細作是桂仁了麽?”
邱靈賦變了神色,穿衣衫的動作也剎那間頓住了。
阿魄本是要逗弄他,卻不知提及桂仁又會讓他介意。
“段驚蟄不會找這麽傻的細作。”邱靈賦嘟哝。也不會讓細作犧牲在這麽小的一件事上。
阿魄沒再說話,只睜睜地看着邱靈賦手忙腳亂穿着衣服。
太過安靜,邱靈賦心虛,偷偷往那人身上看了一眼,卻只見阿魄眼神閃爍,正懶洋洋看着他。
“怎麽了?”此時眼神再躲避有多麽愚蠢,邱靈賦機靈,便故意高聲,以讓自己底氣十足,“衣服已經穿上了,你還要這樣看。”
話裏帶着勾-引的意思,他心中哀求着,希望阿魄什麽也未察覺。
阿魄腦袋一偏,竟然側頭笑了:“你知不知道,只有心中有詭計的時候,你才會用這種飯酒老兒說故事時的語氣。”
邱靈賦趕緊別過頭:“自以為是。”
砰!
客棧下邊的門被粗魯打開,有人毫無防心地大聲嚷嚷:“有人嗎有人嗎?”
邱靈賦與阿魄對視一眼。
“柳婆婆,阿魄還沒來呢。”肖十六嘴裏的話碎碎傳來,“與那邱小子玩得天昏地暗,偏偏把難做的活交給我們,見着了你可得罵他。”
“昨夜還有人用過這裏的柴火,怎麽會沒人?”柳婆婆又高聲,“阿魄,躲着幹什麽?”
阿魄聽了,只得散散推開房門,手撐在欄上,一一掃過下邊跋涉而來風塵仆仆的幾人。
肖十六把大刀放在桌上,人已經沒姿沒态地放松攤開,惹得一旁穆融不斷皺眉。
沈骁如坐在一旁,似乎是身上不适,徐老伯拿來一壺水,要與她熬藥的模樣。
他笑道:“柳婆婆。”
“還有誰在上邊?”柳婆婆警覺。
“邱小少爺。”
“為何不出來?”柳婆婆目光銳利,步步追問。
明知道邱靈賦只是懶得與他們見面,心中無非是在觀察下邊幾人的反應,阿魄卻依然道:“衣衫不整,怎麽出來?”
話音剛落,邱靈賦便雄赳赳地殺出來了,怒道:“哪有衣衫不整?”
可卻立刻聽聞下邊柳婆婆冷哼一聲:“出來便好。”
接着一塊石子便如弦上箭,砸向邱靈賦的胸口,邱靈賦才來得及低頭,那石子便已經逼到跟前。
卻未砸在他xue脈上。
阿魄伸手過來,用手背硬生生攔下了。
“阿魄!”柳婆婆急道。
邱靈賦看阿魄手上鮮血直流,看向阿魄。若昨夜那把匕首還在,阿魄就算心急救自己,又何須受傷?
阿魄面上卻依舊溫和,像是皮糙肉厚不痛不癢。他對下邊幾人說話也是絕無埋怨,還晃着自己的手:“柳婆婆這是何意?”
柳婆婆看那鮮紅的血,不免有些愧疚,話裏卻已生硬道:“有事要與你說,但我不放心這小子,最好讓他在我們視線內呆着不動。”
“這點小事,我與邱小少爺說了便是······您這xue都快往死xue裏點了。”
柳婆婆聽他護着外人,不免皺眉:“事關緊要,我管他死xue活xue。”
阿魄聽着,轉身看向邱靈賦。
邱靈賦心中只覺凜然,下意識後退一步,卻被阿魄捉住了手。他哪次要逃,不是阿魄首先察覺?
阿魄感到他手中之人心裏緊張,看向自己的眼神極其怨毒,知他誤會了,便低聲道:“別怕。”
邱靈賦才愣神,阿魄溫柔地在他胸口點了xue,将他抱起便往樓下而去。
“你······”邱靈賦胸口氣苦,卻只念出了一個字。
随着阿魄從樓上飛身而下,他便看到周圍物件和視線不斷變換,肖十六等人在做的事以及神色表情一晃而過。
最後目光落在面前板着老臉的柳婆婆身上。
邱靈賦眼睛回到阿魄臉上,但這冷笑像是對柳婆婆的,“嗤!仗着身手快一些,便只知道點xue,總有一天要把你兩根手指咬了。”
邱靈賦說得兇狠,可阿魄嘴角幾乎不可察覺地,輕輕抿了抿。
放在從前,這人用字要用最兇最毒的。說斬了碎了那手指,那倒是有可能,哪裏會用上“咬”這樣暧昧的字眼。
再看他的眼睛,分明帶着“你奈我何”的戲谑。
阿魄又氣又覺得可笑,卻是放下心來——他知道自己此刻不得已所為,邱靈賦已然理解。
柳婆婆道:“讓臭小子閉嘴。我們有要事要談,此事外人聽不得,不管是你與他如何交好,也得有分寸。”
柳婆婆平日說話,極少像現在這般擺出威嚴架子,又是一進來便要找自己,阿魄自然清楚是事态嚴重,有話要說。
低頭看邱靈賦,即使躺着,卻像是坐在大花轎裏一般舒服,分明是要氣柳婆婆。
“你醒着還生氣,不如讓你再睡一覺。”阿魄将他抱到一旁,放在桌上。
邱靈賦睜大眼睛威脅低聲:“別扔下我。”
阿魄看他色厲內荏的眼中竟透着幾分疑慮,手中頓了頓。
那邊肖十六便不厚道笑了:“喲,不過讓他睡幾盞茶,我們說點事,又不宰來吃了,你還舍不得?柳婆婆,你怕是吓着阿魄了。”
阿魄低頭,輕聲道:“別怕。”
阿魄在他胸前一點,邱靈賦兩眼一黑,昏睡過去。
再有意識時,邱靈賦只聞耳邊吵鬧。
“骁如受了傷,老伯便準備了這麽多好東西,我沾沾光,也可以大飽口福。”這語氣輕浮的,定是肖十六無疑。
只是其後便不再有人與他應和,邱靈賦閉着眼,敏銳地感到這氣氛的壓抑沉重。
“醒了?”
聲音就在身旁,邱靈賦睜開眼睛,看到阿魄的眉眼。
他趕緊細細端詳着阿魄的神色,不見有異常,心裏暗暗長籲一口氣,想是逃過一劫。
但又不放心,低聲問道:“說了什麽?”
一聽便是問得鬼祟,邱靈賦驚醒過來,知道自己最近魯莽太過。可看向阿魄,卻見阿魄笑了。
他像是看到了多麽有趣的事,避重就輕道:“一睜眼便問,我問了你這樣久,你卻一而再再而三推脫。”
“不一樣。”邱靈賦輕聲辯解。
“自私。”阿魄往旁邊看一眼,似見無人看來,又悄悄在他指腹上觸碰。
邱靈賦被那粗糙的指尖觸碰得心裏麻癢,猛地坐起,面紅耳赤。
“混小子醒了?”柳婆婆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傳來。
邱靈賦起來才發現自己還在那張桌上,又看這周圍目光都看向自己,活像一道待吞食的菜肴。
不說那柳婆婆目光從來便是嚴厲,連那目光淡漠的穆融,此時看向自己也是刻薄。
最奇怪的卻是沈骁如。
這姑娘在一旁靜悄悄,似乎有些不自在,對上他的目光,又靜靜低垂下來,似在思考什麽,滿肚子心事。
只有肖十六倒是與從前那般,該說便說,該笑便笑:“邱小少爺臉好紅,是不是睡得太久了?啊——”
阿魄一盞茶杯飛去,正中肖十六的肩。
“阿魄好狠,穆融你快看!”肖十六吵吵鬧鬧。
邱靈賦環視一圈——這周圍都是白家之人,只有自己孤立其中,若是他們要一起殺自己,那便是輕而易舉的事。
邱靈賦不知為何下意識偏過頭去,悄悄看了一眼阿魄。
“別緊張。”阿魄低聲道,為他所憂慮。
可邱靈賦像是沒有聽見,他來從桌上下來,調整了神色,嘴中又像從前那般說着坦誠又刺耳的話:“看你們殺氣洶洶的,我還以為有什麽事。”
哐啷。
沈骁如手上玩弄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邱靈賦貌似澄淨的目光掃過去,對她燦爛地笑了笑。
被風溫柔撫順羽毛的鳥,在緊繃的戒備黑夜裏,又立刻換上渾身利刺,伺機攻擊。
“沒事。”邱靈賦對自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