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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心毒(十一)

除了阿魄與肖十六與平常無異,吃飯時其餘人皆是沉默不語,但邱靈賦察覺得出來,他們放在自己身上眼神,無一不在拿捏思量。

這倒是邱靈賦喜歡的氣氛。

比起溫柔的眼神和親昵的威脅,他更擅長在緊張的氣氛中擺出輕松姿态,愚弄別人。

“邱小少爺在想什麽?”柳婆婆銳利地掃了他一眼。

這柳婆婆這是刻意給自己施加壓力,邱靈賦心知肚明。他天真道:“我在想今天這菜可夠豐盛的。”

徐老伯道:“哎!今日後便要去崇雲山,白家已經成了亂葬崗,這山上可沒什麽吃的,大家現在多吃點。”

柳婆婆話裏有話:“常年在山上住,可惜老徐的手藝,好不容易做了一次,卻獨獨少了一人。”

“婆婆。”阿魄忍不住低聲勸道。

柳婆婆似在隐忍,但沉默片刻卻站起身子,神色激動:“白家因冤屈而亡,我也知勿因流言妄下結論的道理。”

說着大喘一口氣,語氣又變得冷靜不少:“你放心,我不會枉殺無辜。但我只要問問邱小少爺——”

柳婆婆抽出長劍,橫過滿桌子色香味俱全的好菜,直指邱靈賦:“桂仁可是你殺的?”

邱靈賦雖心有準備,在聽到這句話之時卻還是按捺不住眼神的游離。無論何種情況,他可是最擅長撒謊的,可此時眼睛卻想要往阿魄身上看。

他控制住自己,直視柳婆婆:“沒有。”

徐老伯與柳婆婆細細觀察着邱靈賦面上的神色,未說話,像是要給這邱靈賦施加壓力,自行戳穿謊言。

但肖十六卻閑不下嘴:“我們回了一次崇雲山,看那桂仁的包裹在自己的房內,包內不知從何來的解□□,共十一粒,穆融分析他已身中奇毒······”

“十六!”阿魄喝道。

可肖十六卻不依不饒:“早晚要知道,大家何必一副心知肚明又不說話的模樣,累不累?你看看,柳婆婆氣在心頭,怎麽瞞得住邱小少爺?還不如敞開天窗說亮話。”

阿魄正要小心看邱靈賦的神色,沒想到兩人的目光卻直直對上了。

邱靈賦眼睛躲開,直視肖十六:“你說。”

肖十六注意到兩人的眼神交流,笑道:“我們看桂仁包內還有青樓落款的條子,便下山去問,才知那小子原來一直在做打雜,前幾日已經結算離開。但奇怪的是,積攢的錢財放在洞裏一分未拿,人又不見了。這想來已是遭遇不測。”

邱靈賦聽到最後,這漂浮未定的事在自己胸中已經畫出了個圖,反而平靜下來反問道:“可這人死未死不說,你們白家樹敵這樣多,怎麽立刻懷疑到我的頭上?你們就不怕被當做棋子使麽?”

柳婆婆冷笑道:“可他是在崇雲山上遭遇的不測,崇雲山上他只會遇到你與阿魄,難道······你還要說是阿魄害的不成?”

邱靈賦卻冷靜,說起話來有條不紊:“崇雲山上本就地勢艱險,一個身中劇毒之人,要發生意外也有千百種可能。只要被耽擱沒服藥,就有可能死在別處,你們難道不該去查查那藥所克的是什麽毒,再找找那毒的來歷,沒準會開竅。”

柳婆婆聽了怔愣地沉默了,神色微有猶疑。

“可等我們找到識毒之人,你怕是已經逃之夭夭了。”徐老伯卻摸着胡須沉思道。

邱靈賦晃着腦袋:“我不逃,我等你們找出那人。我可不願意因為那愚蠢的小子,讓阿魄離開我。”

說着又挑高了聲音,像是非要讨人生氣:“江湖人被當做棋子使,致使白家滅門,你們死裏逃生,該現在也要不明是非濫殺無辜吧?”

“你!”不過一句話,卻把柳婆婆氣得不輕,好在一邊沈骁如攔下了。

“年紀是一大把,我看阿魄卻比你們通透的多。”邱靈賦還在嘟囔。

此時氣氛僵持,一桌好菜也沒人吃幾口,沈骁如趕緊道:“江湖各大門派将會來此處,蠱地月珠姑娘也在,不如想個辦法問問那毒,沒準有線索。”

柳婆婆卻陰陽怪氣:“與其這麽麻煩,不如問問邱小少爺心中可有這毒物主人的備選?我可是聽說花雨葉奇毒無數。”

平時阿魄三言兩語就能讓邱靈賦暴跳如雷,可遇到真正的嘲諷,邱靈賦卻反而不會亂了陣腳,反而輕松道:“除了我以外,你們自己心中不是已經有了人選麽?我要不好心,再給你們一個建議,去崇雲山當鋪和賭場,打聽打聽那桂仁的情況。但是要快些去,不然要害我的那人,怕是能找到掩埋證據的方法。”

柳婆婆愕道:“什麽意思?”

邱靈賦道:“沒什麽意思,這桂仁就在山底下不遠處活着,你們一個個連他做什麽、過得如何,都不清楚。如今死了,就要随便殺個人當做報仇······我只是為他感到可憐。”

這一竿子把在場的人都打了,人人面上都漲得發紫,卻也無從反駁。

邱靈賦看了這場面,知道自己算是暫時死裏逃生,便順手給了個臺階下:“柳婆婆還是別生氣了,我可不想讓阿魄為難。大家吃好喝好一同上山吧,在這私事之前,咱們還有共同的敵人呢。況且······”

邱靈賦故意引得他們注意:“況且,在場的至少兩人可是對我下不了手的。你們要在這裏快刀斬亂麻,寧願錯殺不願漏殺,我是沒有意見,頂多打一架。但我可不想背負離間你們的罪名。”

這說着,還看了那邊的沈骁如一眼。這一眼像是故意做給在場之人看的。沈骁如低下頭去,裝作對這周圍的眼神什麽也未察覺。

柳婆婆怪笑道:“好,好!邱小少爺的能言善辯可真是給我開了眼界。但如果發現這不過是說書人的胡話,那我柳婆婆追遍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殺你。畢竟,你娘也是····”

這話說着,截然而止。

邱靈賦方才一直得心應手的神情立刻滞住,眼裏瞬間撤去了鋒芒,他沉住氣問道:“我娘怎麽了?”

柳婆婆看着他的神色,這才從與他的對話中獲得了一點成就:“你們的家事,你去問你娘。”

這絕口不談的模樣,邱靈賦知道再問下去,能得到的也只是諷刺。

“好了好了,菜都涼了。”一直在一旁看戲的肖十六,這會兒便要出來當和事佬,“那便像邱小少爺說的那樣好好相處,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填飽肚子,吃飯吧。”

衆人這才繼續動起筷子,可這接下來的飯菜,就連邱靈賦也是食之無味。

吃罷飯,稍作歇息便要上路,柳婆婆又把阿魄叫道一邊,不知又說些什麽,把邱靈賦看得是心煩意亂。

沉着怒火便上了樓,心中亂七八糟地猜測着兩人的對話。

可正胡亂撿着東西,邱靈賦卻聽見身後有人靠近。

邱靈賦終于憋不住,迫不及待立刻把困擾自己的心事拿出來問:“這次又說了什······”

他轉過身,看到的卻是肖十六。

這平日裏嬉笑的男人,此時面色沉靜,他開口便對邱靈賦道:“離開這裏。”

“什麽?”邱靈賦不由得也緊張地壓低了聲音。

肖十六塞給他一個包袱:“這裏是糧食,從窗戶下去往東出林子。快回花雨葉。”

邱靈賦卻對他滿不信任:“逃了不就顯得我心虛了?”

肖十六催道:“這個重要,還是命重要?這可是阿魄叫我與你說的。”

“阿魄?”

這個名字讓邱靈賦有些動搖,可他還是問道,“他為什麽不自己與我說?”

肖十六回頭看了一眼,急促道:“你方才不讓阿魄為你說話,不就是因為怕阿魄因為你與我們不快,現在怎麽又要為難他親自來?快,你巧言善辯不過拖一時,難道還能一直拖着,拖到白雪嶺去等着被殺麽?”

邱靈賦警惕地看着肖十六遞過來的包袱,雖未伸手去拿,可那東西像是一把刀,在逼迫着自己立刻做出決定。他呼吸急促起來,覺得那既是誘惑,又本能地想要躲避。

肖十六又道:“你以為你處于被動,對你娘有什麽好處。阿魄可保護不過來。”

正說着,忽聽有腳步聲走來,肖十六又把包袱塞進他手中,沉聲催道:“還不快走!”

說着便把邱靈賦往窗邊推。

但那腳步聲似乎為邱靈賦做出了決定,他看着拉扯着自己的肖十六,終于将那拿着包袱的手抵住:“不,我要親口問他。”

肖十六只覺不可思議,急道:“哪有時間?”

邱靈賦盯着他,面色卻已經恢複了冷靜:“他知道我不信任你們任何一個。”

腳步聲頓住,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現在房門,阿魄明澈的目光落在兩人身上:“你們在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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