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殊途(六)
阿魄已經在這座山上尋找了兩天。這座山常年飄雪,最擅長掩蓋人的蹤跡,也最擅長将秘密銷毀。
其他人也在這座山上找了兩天。
江湖人來者上百,來時浩浩蕩蕩,現在卻已經七零八落。就像是被迫圈養在一個籠子裏的老虎,誰也不相信誰。
正因為七零八落,所以他們只知道寶物不在手中,卻不知寶物究竟有沒有。
這山上的人,開始了對彼此毫無目的的獵殺。
阿魄一路尋來,總能發現一兩具屍體。每遇上一具屍體,他都會仔細端詳,觀察之後又會松一口氣。
他從一具屍體上拿走了破舊的鬥篷,将自己藏在了鬥篷中。
這片林子昨天他還搜尋過,今日又多了兩具屍體。确認那不是邱靈賦後才要走,可又停下了。
其中一具屍體的懷中掉出了一個血染的紙包,他認識這紙包包裹的方式,這種紙包,邱靈賦在紫域手上總要拿幾個。
他撿起來打開一看,果真是零嘴,可那松子糖已經被血污染了一半。
這死去的是一個和邱靈賦一樣喜歡零嘴甜味的人。
阿魄将那幾顆幹淨的松子糖用帕子包起,又不自覺撫摸着那支匕首,站在林中只覺得心中充斥着無端的蕭瑟和寂寞。
邱靈賦那夜為他所做的事,他已經一清二楚。
捉來一人以刀逼問,很輕松便問出一切。現在這座山上,足夠兇暴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什麽報仇,哪裏用得着去詳略地策劃報仇?這些人光是聽說書人擺布,就已經輕易地自相殘殺起來。這就是江湖慣有的惡習,只不過被遺忘已久。
阿魄想,邱靈賦只能在那些錯綜複雜的洞道中,也只能在段驚蟄手中。
因為他在這座山上沒有發現孔雀濱的蹤跡。
頭頂上時不時能聽到弱小的人生,邱靈賦想過要呼救,可又知道來了人自己死得可能會更早。
但有人聲總比安靜無人好,他在那嘈雜中變得愈發冷靜。
他忽然聽到了有人走近的聲音。
一人扛着一把椅子,腳步平穩,椅子上坐着一個形容枯槁的男人。
段驚蟄被阿魄一刀重傷,雖不致死,但連續兩日來這冰寒陰冷的洞道中久坐,這傷一直未見好。
不見好的傷,沒有血色的臉,但此時又因為那毒辣的眼睛和嘲諷的笑容,顯得容光煥發。
那屬下将椅子小心放在地上,段驚蟄也在椅子上颠了一颠。人因為傷病而慵懶少動,人又變得削瘦蒼白,這颠了一下,整個人便像是一個木偶,優雅而死氣。
但是他的眼睛明确地告訴你,他絕不可能任人擺布。
段驚蟄對邱靈賦笑道:“他來了。”
“阿魄來了?”邱靈賦問得并不驚訝,兩個聰明人之間可以省去很多廢話,也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情緒。
段驚蟄道:“以他的本事,一個人翻找這一整座山,就是需要兩日。他必須确定你沒有被帶走的可能,才會來這裏找你。因為天下之大,你要是被帶走了,他可更找不到你。”
兩日以來,邱靈賦看上去足足瘦了一圈,兩頰略微凹陷,但眼睛卻顯得更明亮。他在等着段驚蟄繼續說。
段驚蟄看着地上那兩個饅頭,問道:“你兩日沒吃了,不餓?”
邱靈賦道:“看到你我就飽了。”
段驚蟄笑道:“但我看到你就餓得很。”
他又拿出一個饅頭,眼睛盯着邱靈賦一眨不眨,把那饅頭咬了一口。
他緩緩咀嚼着,像是逗小狗一般,又将那饅頭再次丢入那栅欄之中。
他笑道:“沒有毒。”
邱靈賦依舊沒有撿那饅頭,只迎着他的視線:“我已經中毒了,下一步你難道不是要找我娘。”
段驚蟄悠悠道:“不急。你娘來不來找你,都沒關系。”
邱靈賦現在幾乎沒力氣站起來,卻依舊很有精神地睜着眼睛:“為什麽?”
“你可知道有個詞叫做殊途同歸?”段驚蟄耐心解說,“有的東西已經千瘡百孔,你做什麽都能将它得到手,所以我不必拘于一個辦法上。這也叫做船到橋頭自然直。”
他笑道:“後悔嗎?出來找你娘。”
又輕聲道:“你一定要好好後悔。”
邱靈賦閉上眼睛:“你是不是也有後悔的事?”
段驚蟄停頓了一下:“後悔是再回到當初還能換個選擇,我沒有選擇。”
邱靈賦睜開眼,恨恨道:“那我也不會後悔,我也沒有選擇。”
有誰能夠放任自己的娘陷入危險之中,即使是足夠聰明又足夠無情的他。
可他恨恨的神情卻又停在了臉上,他用端詳着段驚蟄,因為段驚蟄正在思考。
“但他會後悔吧。”段驚蟄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他?”邱靈賦沒有問下去。
那是段驚瀾。
邱靈賦意識得很快,他心裏突然嚣張地快活起來,嘴裏狠道:“你哥哥一定會後悔的,放棄自己的命只救出一個死人。他要活着,肯定恨不得把你殺了。”
邱靈賦不會罵他喪盡天良,因為他知道這對于真正喪盡天良的人毫無攻擊力。對他有攻擊力,只會是一個死人的恨。
但段驚蟄挑眉道:“我還活着。”
邱靈賦道:“很快就要死了。沒準是你哥哥還魂來索命也不一定。”
段驚蟄不生氣,反而笑得自得:“你覺得阿魄殺得了我?”
這個笑容讓人不寒而栗,邱靈賦下意識把手按在腰間,但那裏沒有軟劍。
段驚蟄道:“他身邊這麽多羁絆,就算你不在我手中,我随便抓來一個,就夠他吃一壺的。”
“什麽意思?”這是邱靈賦最不想問出的話,問出這句話,就證明他已經落在下風。
段驚蟄又搖了搖手中那無聲的東西。很快,邱靈賦聽到了人的腳步。
那腳步聲很古怪,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腳步聲淩亂又勉強行進,像是一個人強迫着另一個人。
邱靈賦心跳加速,渾身緊繃看着那片黑暗。
一人渾身被嚴實捆綁,孔雀濱弟子粗暴地他走來,然後把他重重扔在地上。
那人身上五六處皮開肉綻,渾身早就被血浸透,口中被一塊布塞住,他擡起怨恨的眼睛。
這着着一身血衣的人,竟然是穆融!
段驚蟄笑道:“這座山若變成了屠殺場,那這小子便是最大的贏家。”
他讓弟子将穆融口中的東西扯開,那弟子扯開後立刻把手拿開了,像是怕被毒蛇咬一般。
“狗東西!殺了你!”穆融通紅着眼睛,朝段驚蟄撕心裂肺地喊道。他原本低調安靜的模樣不複存在,眼睛中射出瘋狂又偏執的光。
段驚蟄只是輕輕地笑。邱靈賦很清楚他此時的快感,看人憤怒而無能的狼狽模樣,足夠讓人興奮。
段驚蟄假惺惺道:“別生氣。你一人把焰雲莊烈老鬼和溯元派薛昆都殺了,一下子便成了兩派仇敵,還把當年那六派的弟子殺了十一二個。你就算是下了這座山,也是活不了多久。我是在救你。”
聽聞那穆融兩日內竟然殺了這麽多人,其中還不乏一等一的高手,邱靈賦心中大為震驚。這看似病弱蒼白的少年,單薄的身子板下,竟然還藏着這般身手和殺意。
穆融怒不可遏,咬牙切齒道:“我還沒殺你,就不會下這座山!”
他這幅幾乎癫狂的模樣,便是一般人面對仇恨時的模樣。憤怒,極少有人像段驚蟄那樣,恨起人來如此冷靜。
段驚蟄将手一擡,身邊弟子便會意,朝穆融的肚子猛踢起來,穆融□□着,痛苦地在地上打滾,嘴裏流着鮮血。
邱靈賦将頭別開,他最怕疼,要是段驚蟄要這麽對他,他立刻就會求饒。他清楚地知道段驚蟄不是阿魄,自己硬碰硬讨不得那人一點溫柔。
可穆融卻沒有一聲求饒。
突然,只聽一聲清響,穆融手中射出一道寒光,邱靈賦眼尖,看到那是一枚針。
那針像是長了眼睛似地,打在那石壁上,瞬間變了方向,直向段驚蟄腦門射去!
段驚蟄坐在椅子上,本無法避開,但他手朝那椅子一拍,那椅子像是被風刮起一般,以一條椅子腿為支撐旋轉了大半圈,便将那枚針巧巧避開。
那弟子看自家主子就在自己面前險遭暗算,吓得不輕,趕緊喝道:“你這小子,還敢放肆!”
說着便立刻一重腳,将那單薄的身子踢開,又踩着他的腦袋,将他頭死死按壓在地面。
那穆融被踩得整張臉漲得通紅。
邱靈賦看着那地上的針,嘴裏脫口而出:“原來是你。”
與白家人走那密道之時,曾經有一根暗器在黑暗中射向了阿魄,好在自己擋下了。邱靈賦的手心還時不時隐隐作痛,他不可能忘記那根針有多麽精妙無聲。
穆融掃了他一眼,不屑回答這個問題。他還在艱難地大喘粗氣。
段驚蟄笑道:“這座山上的人,除了要殺人,還要忙着尋寶物,但你卻只要殺人。其他人一無所獲,而你卻報了你想報的仇。你應該感謝制造這場動亂的人,不應該對他如此無禮。”
穆融聽着,一雙發紅的眼睛又瞥向邱靈賦,這次他盯了他許久,但又扯出一個嘲諷的笑容。
段驚蟄突然道:“來了。”
誰來了?要來做什麽?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就連穆融也屏住呼吸。
只有邱靈賦眼中突然發亮,他的心忽然輕快起來,像是天寒地凍的無邊黑夜裏,終于要迎來了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