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毒與藥(八)
從紫域的說書人嘴中打聽白雪嶺之事,說法卻是千奇百怪。
那下了山的,即使以花雨葉、青山盟、孔雀濱、邱靈賦、阿魄、孔汀等為關鍵點,也沒有能說出同樣故事的人。
這千百個故事中只有兩個共同之處。其一便是那山上死者衆多,運下了無數屍首。其二便是各大門派上山前本同仇敵忾,下山後皆是作鳥獸散。
關于無名寶物之事不胫而走,這說來也奇怪,既然是人人争奪的寶物,為何卻不知從何來,不知往哪去,甚至不知其名,不知其貌。
但所有人都堅信寶物的存在。人人都說,這一切都是那白家亡魂在複仇。
而風口浪尖的孔雀濱、青山盟和花雨葉,皆已打道回府。阿魄和邱靈賦、孔汀等人也不知去向。
邱靈賦對段驚蟄的去向沒有絲毫懷疑:“他一定會回孔雀濱,因為他要等我娘。”
阿魄上一次見到段驚蟄,還在那風雪飄搖的白雪嶺上。
他還記得那人聽到孔汀時,眼裏淡漠的神色。他與邱靈賦最大的不同,便是将眼神掩飾得很好。透過厚實的冰層,實在難以看清湖裏究竟是游魚還是屍骨。
此時清風霁月,兩位少年在冬日蕭瑟的林道上揚塵疾馳。此時是應該疲倦歸巢的時刻,可唯有為生存拼命才能讓少年心裏安寧。
“他傷得很重嗎?”邱靈賦忽然問阿魄。
“重。”阿魄道,那傷是自己下的手,可段驚蟄看他既不憤怒也不仇恨。
邱靈賦埋怨道:“你為何不直接殺死他?”
阿魄揚眉道:“我不想做鳏夫。”
邱靈賦聽了狠瞪過去,看阿魄哈哈大笑,又暗暗收回視線,覺得渾身頹喪之氣掃盡,愁眉舒展。又偷偷再看一眼阿魄,這挺拔少年在馬上英姿飒爽,賞心悅目。
邱靈賦聽了會兒自己的心跳,又想起那毒來。他覺得奇怪:“奇毒少有,那奇毒的解藥更奇。為何會有奇毒,又為何會有奇藥?”
阿魄也問:“你覺得那花雨葉的花草是如何生的?”
邱靈賦不屑道:“我不想知道,我只想知道我今後是如何生的。”
阿魄像是笑他目光短淺:“你這樣的人,今後一人也能生得很好。”
這話聽在邱靈賦耳中,心裏卻咯噔,他耿耿于懷:“什麽意思?”
阿魄看來,只見邱靈賦露出平時傷痛時那副神色,可此時他不是在故作誇張讨人心疼,阿魄知道他當真介意。
阿魄便笑道:“我的意思是,這世間美酒佳肴風花雪月何其誘人,活着多好。”
話是好話,可邱靈賦不知為何心中一痛。他已經下決心不再流淚,所以他只會将話引開。他當自己因為颠倒的日子,所以愛胡思亂想。
他随即又氣昂昂道:“這次去找段驚蟄,得不到解藥也罷。”
阿魄看他一眼,也問道:“什麽意思?”
邱靈賦高傲揚起下巴,輕蔑道:“你說什麽意思?”
“駕!”他說着,忽然快馬加鞭,奔到前邊遠處去,讓阿魄追也追不上。
風是自由的,阿魄是自由的。邱靈賦念及此,動蕩的心神便更憂慮不安。
他要做那個不被傷害的邱靈賦,做睥睨愛恨置身事外的下棋人。把想掌握的都掌握在手中,誰也不能離開,誰也不能靠近。被剪去翅翎的鳥也要繼續起飛,被傷了脊骨的貓也要仰起頭。
別以為我喜歡你,便能淩駕在我之上,別以為只有你能用離開來傷害我!他心中鼓着一股自己都認為幼稚的傲氣,像是兩人已經開始要用離開來傷害彼此,他為了在其中一較高下,甚至開始幻想着用死亡來獲取勝利。要是能讓阿魄為了他的死痛心疾首,自己變成鬼魂都會覺得快樂。
邱靈賦沉浸在破罐子破摔的興奮中,為極端手段換來愛的顯山露水而心滿意足。
身後一陣衣袂響動,身下馬驟然嘶鳴。馬緩慢奔跑着,阿魄輕巧落在他身後,硬是将他摟在懷中。
邱靈賦心才一軟,便覺得眼眶已經沾濕。
少年清爽的氣息環在身旁,兩人的心跳交疊在一起。
邱靈賦控制不住地悸動,他心情愉悅又活氣,而蒼涼的夜色也格外動人。
他想要再次硬起心腸,卻再也硬不起來。
從紫域到孔雀濱,快馬加鞭也要十日。
兩人喬裝打扮,可一路上卻難免被發現身份。
血珠飛濺,阿魄将匕首揚起,翻轉一圈,利落收回手裏,這些人中最後一人也倒在血泊中。
他走過去,将扶着樹吐得撕心裂肺的邱靈賦攙起。
邱靈賦甩開他的手,他一手握着劍,劍铮铮顫動,另一只手将指甲死死嵌入樹皮中。
阿魄見他已經不再嘔吐,只是在和自己怄氣,便硬是一手橫過膝下,将他攔腰橫抱起。
滿眼的星空映在邱靈賦眼中,他看不到地上血淋淋的屍首。
他看向阿魄:“阿魄,我的劍是不是廢了?”
阿魄卻道:“劍廢了不是什麽壞事,我這匕首輕易開了血刃,這才是壞事。”
邱靈賦聽了這話卻笑了,他伸手朝阿魄下巴摸去,輕柔又緩慢,像極了挑逗。
阿魄低頭咬住他的手指,笑道:“怎麽?”
邱靈賦好似坐轎子那般慵懶,他看着阿魄的眼睛:“我喜歡你。”
只要阿魄為自己放下原則,他心中便莫名感到興奮,比如交歡時的失控,殺人時的果斷。
阿魄看着他的眼睛,像是能知曉他話裏的喜歡,心裏的興奮。他嗤笑道:“你真惡劣。”
看着阿魄的笑,邱靈賦只覺得一身懶骨,什麽壞事都不願想。
阿魄看他放松下來,又道:“你真是一粒惡種,讓全天下的江湖人,都在那座山上看清了彼此。”
邱靈賦聽他說“惡種”,竟像是被誇獎那般。無論是愛好捉弄人的無賴,還是愛好說書的人,哪個不想當一個一呼百應的惡種?
他眼裏興奮:“那你看清了你我嗎?”
阿魄瞧他勾引自己,只覺得渾身少年氣血燥熱,他低頭在邱靈賦耳邊,也誘惑他道:“不把衣服脫了怎麽看清?”
邱靈賦迎着阿魄的呼吸在他唇角上一吻。
每到一鎮就換馬,這許多日極少停歇。
方才那場血腥的沖突中,一匹馬死在劍下,兩人輕車熟路,阿魄把邱靈賦抱到馬上。
馬奔跑起來,邱靈賦看着往後倒去的樹影,問阿魄:“你說我們快,還是我娘快?”
阿魄将邱靈賦抱着一緊,笑道:“那要看是你更愛她,還是她更愛你。”
“她帶着一個讨人厭的孔汀,沒有我愛她。”
阿魄口中“駕”的一聲,駿馬疾馳,驚飛一雙夜鳥,掠天而去。
邱靈賦仰頭看着那雙夜鳥,他眼一掩,小心轉過身子面對阿魄,又抱着阿魄的肩膀,挺着身子将阿魄的頭繩咬開。擅自将阿魄的腰帶解了,貼着身子自己溫存起來。
這一路比去崇雲城那一路更辛苦,因為追殺的人不只是孔雀濱。要是不幸遇上了一次追殺,那麽下一次追殺便不會太久。有時一日才能嚼幾塊硬餅,還得在冰冷的湖泊中洗澡,但邱靈賦竟然對這種日子甘之如饴。
他放縱着自己對阿魄的熾熱,既不感到卑微,也不會感到羞愧。
他不再費勁心思遮掩自己,既不想着算計,也不想着自保。
此刻也忙裏偷閑,用濕熱的吻在阿魄脖子上觸碰,身體貪婪晃動。
阿魄穩穩駕着馬兒,粗重的呼吸卻拂過他的頭發。
這時身邊草叢一陣聲響,阿魄忽然擡起手,指間一粒石子劃空飛去,只聽一聲野獸的哀嚎,接着是踉跄而逃的聲音。
邱靈賦差點從馬上墜下,只得殺去一眼,阿魄淺淺笑了笑。
他與阿魄似乎調換了個角色,如今因為風吹草動而渾身戒備的變成了阿魄。
邱靈賦喘氣道:“你有事瞞着我。”
他專挑此時問他,并将耳朵貼近他的胸口,企圖将他看得透徹。
阿魄輕輕笑道:“沒有。”
從胸膛裏傳來的渾濁聲響,逗得邱靈賦渾身酥麻。他也笑道:“你騙我。”
阿魄卻道:“我怎麽騙得過邱小少爺。”
邱靈賦又問:“我的毒把你的複仇攪攪成一鍋亂,你不怪我?”
阿魄低頭咬住他的耳垂:“怪你。”
說着身下便用了勁,邱靈賦颠得不得不用指甲狠狠刺入他的背,喉嚨壓抑着聲音。
阿魄喘氣道:“說書裏的都嘆人之渺小,顧此失彼,複了仇就要失去所愛。我本就是無能為力的乞兒,暫且放棄複仇來抱你,卻又要被你懷疑不合情理。”
邱靈賦沉浸在□□的洶湧裏,神志不清:“我幫你複仇。”
這人自己生死未蔔,還揚言要幫自己複仇。
阿魄笑着在他肩上咬了一口:“不必,你幫我好好開心就行。”
雀城全在孔雀濱的監視之下。
踏入這座城,便是踏入了交織的密網之中。
此夜星辰黯淡,無月無光,兩個黑影一前一後連夜翻入城中,在傲視這座城的屋頂上縱越。
阿魄逮住一渾身酒氣的醉漢,問了那孔雀濱的位置,便與邱靈賦一同過去。
孔雀濱如銜璧說的那般,四周叢林環繞,蟲蛇密布,只有一條嚴守的直道通往大門。像是一個拒人千裏的刺茸草,僅用最危險的爪牙警示來人。
兩人從那陰森的蟲蛇暗道小心穿梭,阿魄眼尖手疾,一路劈斬了許多條暗竄的毒蛇。
邱靈賦跟着阿魄的腳步,喘氣道:“有這般不友好布防的,一般是黑道。”
阿魄回頭看一眼,只見邱靈賦滿頭汗水,吃力得緊,便時不時拉一把他。
直到阿魄躍上高牆,邱靈賦腳下一滑,阿魄将他拉扯進來,這才注意到邱靈賦的手正發着抖,他心中一寒,又看邱靈賦嘴唇蒼白,頭發已經浸濕了一半。
阿魄将他扶在角落裏坐下:“毒發作了?”
邱靈賦本想着咬牙隐瞞過去,可阿魄一問,他卻覺得胸口更疼,忍不住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