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毒與藥(九)
連綿的湖泊與水道鋪在這土地上,土是濕潤不堪的泥沼,地是黑色碎裂的天。
早從樹裏聽聞孔雀濱地處濕潤肥沃之地,水澤環繞,可邱靈賦從未想過會在如此漆黑的夜裏見到它。如墨的黑水從一旁林中流出,映得人臉蒼白。
邱靈賦小心躲在暗處,他根據那明處弟子往來的方向與數目,便能輕易找到自己要去的地方。
奇怪的是,孔雀濱的防守不似銜璧說的那般處處森嚴。這個門派像是在短暫的時間裏便耗盡了所有元氣,如今像是一個衣不蔽體的人。
邱靈賦的腳步就往那遮蔽得最嚴實的地方而去——平瀾院。
據銜璧所說,那“段驚瀾”就在此處,無論他是人還是鬼。
邱靈賦忍着疼痛,遠遠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平瀾院。
他願意等,因為他清楚——今夜是不同的。
這個已經被段驚蟄掏空主幹的門派,無法應付來自兩處的重創。
邱靈賦閉眼冥思,耳聽八方,心裏卻不敢想任何事。可這樣無聲又漫長的等待,給他空出了腦子,他想到娘和阿魄。可但凡想到兩人,他的心便刀割一般的生疼。
他的心從未如此誠實,這疼痛不斷告訴邱靈賦,那兩人對他何其重要,幾乎是如今的他所有快樂源泉。
邱靈賦緊緊按住胸口的位置,仿佛這樣能夠讓他好受些。
他對自己生氣,惡狠狠低聲道:“別再痛了,我知道了!我知道!”
可邱靈賦越說,胸口便越像是被刀子反複割絞。他坐在陰影處,渾身虛汗,他聽着近在耳邊的巡邏腳步聲,心想自己是不是又冒險做了一個沖動的打算。
但不久,遠處一陣模糊不強的的吆喝逼近,那平瀾院立刻大亂,不少孔雀濱弟子從中跑出。
等那紛雜的吵鬧聲遠去,邱靈賦從腰上抽出軟劍,小心避開剩餘人手的耳目。他像是一只行姿詭異的金華貓,輕巧地淩空輕躍,很快便找到機會,潛入平瀾院主樓三層的紙窗之中。
他的輕功一向不錯,他曾借此尋過多少偷雞摸狗的樂子,此時要做的事也與那些偷雞摸狗的事無異。
那被他推開的紙窗就像是被風推了一把,不過一剎那,那窗前便站着一個人。他落地也如狡猾小貓那般輕盈無聲,他料定無人可聽見自己。
可邱靈賦才輕悄悄将窗戶關上,卻聽背後一個蒼老的聲音:“你來了?”
邱靈賦臉一白,警覺回頭一看,這屋內除了書架,便只有兩張桌,一張空着,而另一張桌上,堆疊的書冊之後,一長眉老人正伏案桌前。
那位老者不僅長眉,還長須長發。書冊把人遮得隐秘,那長眉長須也又把露出來的腦袋遮得隐秘,整個人像是只露着一只幹癟的鼻子。
此人許久不梳理自己,老得像是古榕樹,伸長的胡須紮往了腳下的土地。
屋外有人聽到屋中那老者的說話,這才飄進一個聲音:“長老?”
那老者慢條條道:“不許進來,掌門他和個小老鼠玩呢,去遠一點,我要說教說教這當掌門的。”
門外一陣遲疑的稀拉聲,那些弟子卻真走遠了。
邱靈賦看這老人的年齡不輕,又看他安然坐在這被嚴加把守的地方,被喚做長老。
他便猜道:“你是張椿長老?”
張椿是孔雀濱的長老,銜璧來探查孔雀濱,曾拿到張椿長老的一首奇詩。
張椿年事已高,他從桌上拿起一個信封,都像是拿着千斤墜那般吃力,動作緩慢得像是即将僵死一般。
“你不是習武之人?”邱靈賦看出了端倪。習武之人,就算年老時,大都也氣息沉穩,不似平常百姓那般氣息短促。
“朝廷分文官武官,孔雀濱分孔部雀部,可不是人人都得習武。”張椿的确很老了,他的聲音像是從壞裂的笛子裏吹出來的,四處破風。
邱靈賦覺得這句話奇怪,可他暫且說不出個所以然。
可對方放出這不清不楚的話來,邱靈賦心裏便暗暗不快。他希望與此人說話能處在上風。
他又盡量做出胸有成竹的模樣,語調輕快地問:“你知道我會來?”
“是驚蟄知道你會來。”這老頭說着“驚蟄”二字,像是念着自己孫兒那般自豪,接着他又呵呵笑道,“他還知道,孔雀濱今日要遭殃了。”
他不等邱靈賦反應,又像是對孩子那般招手:“他還有東西要給你。”
邱靈賦等他顫抖着手遞過來一個信封,他第一次如此有耐心地等而不用手屈搶,因為他對此人無半點信任。
可當他眼睛落在那張紙上時又心癢難耐,自己铤而走險,不就是因為對段驚蟄此人的好奇麽?
他取了塊手絹,盯着那老頭的臉,隔着手絹将那封無落款的信信封取來,又後退幾步,才小心打開了。
眼睛只敢往下掃一眼,但這一眼便已經能将這封信看全。
紙上只寫了六個字:紫湘樓紫衣客。
張椿那被白眉遮住一半的眼睛,似乎能看得清邱靈賦的神情,他顫巍巍道:“他說這只有你懂,你若現在不懂,今後會懂。”
邱靈賦忽然上前來,将随身的軟劍架在這老頭的脖子上。
他冷笑道:“我現在想要懂的,你能告訴我嗎?”
張椿不慌不忙:“你要知道什麽?”
邱靈賦挑高了語氣,說得輕蔑:“孔雀濱一直以來探求着一個秘密,這事被當年太平鎮縣官許大人察覺,一壺茶便離間了孔雀濱。而後孔部離去,孔雀濱每況日下。段仲思因察覺孔雀濱無力支撐下去,沉不住氣,兩年後設計陷害了白家,可依然一無所獲。而此時,段仲思身體也和這孔雀濱一樣迅速衰弱,兩個孩子卻無心繼承遺志。所以段仲思便逼迫兩兄弟殘殺,以栽培其尖銳好勝的性子,繼續接替自己。我所說的有何不對?”
那張椿聽了這番話,不僅不怒,反而當真高興道:“你與驚蟄一般聰明,果然是驚蟄看重的人。”
說着又可惜道:“要是他好好愛惜孔雀濱,沒準我會希望邀請你來孔雀濱······可惜,孔雀濱怕是撐不過今夜。”
張椿長老嘆氣,也像是從那肺腑中嘆出來,人老了,凡有一點動情,五髒六腑都得跟着受折磨。邱靈賦看得出他的确是惜才之人,可他天生不會對此有任何感激。
邱靈賦一心只想問自己要知道的事情:“他将孔雀濱破罐子破摔,便是報複他爹麽?”
張椿頗搖頭,滿頭白須跟着晃。但他又頗有興致地神秘道:“我說一個秘密,看你能不能猜出。”
這老頭像是全然不知自己身份,只顧着自己開心,大刺刺道:“我是朝廷人。”
朝廷人?
邱靈賦突然一抽痛,他的心在為接近真相而喜悅。
許渝留下的帕子上,繡着清風雨露中的蘭······
那塊徐老伯藏匿的玉佩上,赫然刻着皇族姓氏沈字······
銜璧潛入孔雀濱,偷得張椿一首描繪棠棣的詩,卻名為《品蘭》······
還有阿魄!
阿魄說的話,他記得更深。阿魄說過,崇雲城官府曾清除了全城無名無份的乞兒,起因是接到一塊神秘的蘭花令······
持有蘭花令者,可向官府下達任何密令!
這意料之外的線索,不是邱靈賦想要知道的事。可他頭上的汗水依舊順着臉頰流到下巴,這是與聽說書一般滿足好奇的興奮,但他更介意的卻在別處。
邱靈賦後退幾步,靠着牆緩緩坐下:“為何朝廷會任憑孔雀濱衰落?”
他害怕這衰落是假,這個出奇的想法讓他不安。他如今更相信讓他不安的可能。
老頭子哼哧哼哧地笑了:“小友可不知,朝廷也是江湖。”
大臣老了,與江湖人老了一樣,所感所嘆的都是厭世。邱靈賦不愛聽。
他又問:“你們想讓江湖人自相殘殺?”
江湖在朝廷之外為非作歹,雖正邪力量平衡,卻依舊不是皇權能夠操控的勢力。
沒有哪個皇權不忌憚江湖,卻沒有哪個皇權敢明面與之抗衡。
可張椿卻可惜道:“小友太年輕,道行還是淺了一些。”
邱靈賦自然也知自己說了一句蠢話,可他卻對此并不在意:“其實我不是真的在乎朝廷和江湖的恩怨,也不是真的想聽你說教江湖之外還有江湖。我來這是想知道,段驚瀾在哪?”
張椿聽了,沉默了半晌,整個人一動不動,邱靈賦等了許久,甚至不知他是死是活。
他緩緩道:“你覺得這裏有驚瀾?驚瀾那孩子,早就不在了啊······”
這是事實,是段驚蟄親口承認的,可邱靈賦卻半信半疑:“他不在,為何他還當着孔雀濱的掌門?”
“因為驚蟄不想讓他死。”老人眼裏有些神傷,“他有時會來這裏扮作驚瀾,可他每來這裏,就要病一回。每此出了這道門,就又要去殺一些人。”
邱靈賦想象着那人做着這些事,鐵石做的心腸也覺得有些不是滋味。他對段驚蟄絕無半點同情,只是他想起了阿魄,還想起邱心素。
他斂了斂神色,又向張椿核實一個自己的猜測:“他是餓死的嗎?”
張椿點頭。
邱靈賦又問:“他的屍骨呢?”
張椿長須顫動:“被他爹扔進林中,被蛇吃了。”
經年往事,張椿已經一把年紀,為何還要再次回想起來。
邱靈賦看他滿頭長須煽動幾下,只聽抽泣之聲。
這個簡單的問題,竟然逼得一個老頭老淚縱橫:“沒什麽良心!在江湖的人,都沒什麽良心!”
待那老頭擦了眼淚,又顫巍巍擺擺手,喘着氣說道:“我的血還沒涼,可坐在這裏動不得走不得,別讓我再想那些事······”
他說着,又伸手往旁邊的桌上拿了本書,胡亂翻着:“我死前該多讀幾本書,清醒清醒腦子······”
邱靈賦看他哭着到頭來,神志不清,又試着一問:“你知道孔汀這個人麽?”
“孔汀,孔汀?”張椿想了許久,“聽起來是個孔部的孩子······可孔部早就不在了,沒有孔汀,沒有!”
老頭突然又想到了什麽,刺痛心神,又嚎啕大哭起來,眼淚嘩啦啦滴到書裏,老手一摸,全是墨水,“字糊了,眼看不清了······臣要告老還鄉,告老還鄉去!”
這張椿不知是裝瘋還是真的老瘋了,這一出忽然大鬧,門外腳步聲便又淩亂逼近。
邱靈賦趕緊站起身子,他看了一眼那老頭,見他渾渾噩噩再也無法問出話來,便只得忍着疼痛,在破門聲響起前躍出窗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