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這場短暫的籃球賽,還挺有意思,棋逢對手格外爽。
“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小鳥說早早早......”簡帥哼着小調兒跟在夏一安身邊,一起往場外走。
夏一安恐怕已經十多年沒聽過這麽童真的兒歌了,居然覺得有種別樣的清新,忍不住咧嘴笑了笑。
“哎,我帽子忘拿了。”簡帥離開籃球場的時候就覺得少了點什麽,現在終于想起來了,轉身往回跑,“等我會兒。”
“哎......”夏一安沒弄明白要等他幹嘛,兩人又不熟。
可簡帥已經跑遠了,夏一安只好站在一點樹蔭都沒有的小路上等着。反正也無聊,幹脆把手機拿出來刷。
屏幕上顯示有好幾個未接電話,夏一安無奈地回撥了過去。
“媽,我知道了,聯系函給人家,還有別的事沒?”電話一接通,夏一安就把話全說完了。
他上午出門的時候,安倩來了個電話。
在聽完簡帥聯系函的事之後,他繼續耐着性子聽他媽叨叨了半小時,聽那套隔一段時間就會被提及的、被嚼得渣子都不剩了的瘋言瘋語。
你個沒良心的東西...
你爸就是你害死的...
我當初就不該生下你,你就是來讨債的...
沒等安倩說完,夏一安就把電話挂了,整張臉冷地冒寒氣。
後面手機又響了幾次,他看都懶得看,直接摁掉。
其實安倩反複說的就那麽幾句車轱辘話,一模一樣的話被她叨咕了十幾年。
但是每一次聽到這些話,夏一安還是會被刺痛,因為這人是他媽。
小時候的夏一安對這些話全盤接受,小孩子應該聽媽媽的話,所有人都這麽說。
等耳朵裏灌滿安倩歇斯底裏的聲音後,夏一安就會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最好誰都看不見自己,就像空中的一粒灰塵。
現在,夏一安長大了,這些話對他的殺傷力越來越小,他不再是那個只有依靠外界的評價才能找回自信的小孩兒了。
我是什麽樣子,跟別人都沒關系;我在你眼裏是什麽樣子,我也不在意。
手機那頭一片寂靜。
“喂!沒事我挂了。”夏一安寧願他媽不發出聲音,趕緊摁了手機。
一秒鐘後,夏一安手機又無縫對接地響了起來,他在心裏默數了5下,才點了接聽鍵。
“夏一安?我不是你媽,我是簡帥。”手機裏立馬像蹦豆子似的傳過來一通話。
“嗯?”夏一安把手機拿到眼前又看了一眼那個號碼,“你好,你現在在哪裏?”
“江邊,你家小區附近。”簡帥舉着電話朝夏一安快步走過來,“哎,我都快被曬成肉幹了,你家住幾樓啊?”
“那個...我現在不在家,得過會兒。”夏一安看了站在身前的簡帥一眼。
兩人舉着手機面對面站着,都在認真地思考,這聲音到底是從耳朵旁邊、還是眼睛前面傳出來的。
“我去!夏一安!!你上午幹嘛不接我電話啊?”簡帥皺着眉頭,拍了夏一安肩膀一下。
夏一安嘴唇動了動,又不想解釋了,用手指刮着自己鼻尖上的汗珠,轉身就走。
“哎,你幹嘛不接電話啊,你打算撂我一天啊,我這人生地不熟的,中暑了怎麽辦?我得罪你了麽…”簡帥跟在夏一安旁邊嘚吧嘚,像往他身邊撒了一把彩色的跳跳糖,調皮地在地上蹦。
“你是簡帥吧?”夏一安瞥了身邊這人一眼,好不容易逮着個空插了句話。
“啊!這不我電話麽?你沒存啊!”簡帥把手機通話記錄湊到他眼前,不是一串數字,是夏一安三個字。
“你等會兒把身份證拿我看看,聯系函沒地兒補,萬一給錯了…”夏一安說。
簡帥無語,甚至都有點兒相信夏一安是94年的了。
簡帥從小區門口的保安室裏拖出來一個的騷綠色大行李箱,和一個半人高的鮮紅色吉他包,哐啷哐啷地跟着夏一安進了電梯。
進電梯就涼快了。夏一安側低着頭,看看簡帥身邊那堆撞色撞地人仰馬翻的大行李,又擡起眼睛看看随意靠在電梯裏的這位一身黑的帥哥。
“好看吧,我就喜歡這種灰不喇唧的顏色。”簡帥發現夏一安在看着自己,拍了下他心愛的吉他包。
夏一安“嗯”了一聲,就這種隔着萬八裏都能刺着眼睛的大紅大綠,被這位帥哥叫做“灰不喇唧”,說話不過腦子也就這型了。
“你家大人在家麽?”簡帥問,他在這個問題上用詞很講究。他沒有用“你爸媽”而是說“你家大人”,他明白不是所有的家庭都是父母雙全的,比如他自己的。
“不在。”夏一安垂着眼說。
夏一安住22樓,透過卧室窗戶可以看到一中綠樹成蔭的校園和橙白相間的操場跑道。
進門後沒找到多的拖鞋,夏一安穿着唯一一雙拖鞋進了書房。
簡帥兩腳互相蹭了蹭,把球鞋蹭在了門邊,慢悠悠晃進了屋,沖着書房門說,“夏一安你一個人住啊,拖鞋就一雙。”
聯系函裝在一個透明的資料袋裏,被平平整整地遞到了簡帥眼前。簡帥倒是沒有一把抓過來,而是先恭敬地遞上了自己的身份證。
順便品鑒了一下拿着資料袋的手。手指修長,指關節微凸,手背白皙的皮膚下盤錯着幾根明顯的青筋。這就是簡帥吉他老師所說的一雙好手。
“2000年,龍啊?”夏一安拿着身份仔細看了看,比自己小半歲,嘴角勾了一下,“看來狂犬疫苗不用打,你省錢了,簡帥!”
“嘿,你還記着呢?”簡帥哈哈一笑,“你也不是吧。我姐94的,你沒老成她那樣。哎,你多大?”
夏一安笑笑沒說話,把身份證和資料袋一起放到簡帥手上,“你打算怎麽住?”
“住學校宿舍呀,我打聽了,一中可以住讀。”
夏一安“啧”了一聲,轉身把手放背後,招了兩下,“你過來。”
兩人站在卧室窗邊,夏一安指着一中校園裏面:“看到那個蒙着綠色防塵網的大樓沒?”
“看見了。綠色是吧?你該不會告訴我那是一中宿舍吧?”簡帥瞪着眼睛說。
“你說呢?一中每個暑假都要翻修宿舍樓。”夏一安嘆了口氣,“暑假補課都不住校,9月1號正式開學才能住。”
空氣凝固了三秒鐘。
簡帥自己揉了揉腦袋,“嗨,沒什麽大不了的,小爺我離家出走一個月了不照樣好好的。”
夏一安一點沒相信地瞥了簡帥一眼,這人不屬狗也不屬龍,應該屬不吹牛會死那個屬相。
“你可以租短租房,很多學生暑假就這麽合租一個月。”夏一安挺真誠地提了個建議。
“租什麽房啊,我就住教室得了。”簡帥把聯系函拿出來仔細看了日期,後天開學,這之前得住兩天酒店。
住教室?夏一安嗤了一聲,懶得理他。
簡帥一屁股陷進沙發裏,胳膊肘撐在兩條長腿上,手指在手機屏幕上上下劃動,“夏一安,這附近有酒店麽?好點的。”
“那,邊上那個酒店,頂個球,五星的。”夏一安往陽臺外面指了指。
“頂個球?我這上面沒這名啊。”簡帥又仔細在手機屏上劃了一遍。
“酒店叫明豪,樓頂上頂着個球。你去陽臺上能看見,頂個大金球的那一家。”夏一安說。
簡帥從沙發上蹦了起來,光着腳丫子就往陽臺上跑。
他趴在陽臺欄杆上,探出去半個身子,往江上游指着喊:“哦,那兒,是吧?那個大金球,頂個球,哈哈哈,夏一安你給人家五星級起個這麽土的名字。我就去那兒住。”
看着簡帥一副想要迎風起飛的樣子,夏一安心裏一抖,幾大步沖到陽臺上,把簡帥一把拽了回來,“走吧,請你吃飯!”
“哎,夏一安,幹嘛拽我啊?”簡帥龇牙咧嘴地揉着被夏一安攥過的地方,胳膊瞬間紅了一塊兒,“勁這麽大,我咬你那口抵銷了啊。幹嘛請我吃飯,接風啊?”
“因為沒接你電話。”夏一安說。
“我想先洗個澡,一身臭汗。”簡帥揪起自己的T恤領子嫌棄地聞了聞,沖夏一安眨巴着眼睛,“借衛生間用用,行嗎?”
“嗯,一起洗!”夏一安進了儲物間,在裏面翻翻撿撿。
“啊?這樣不好吧,過于豪放了!我這人還是挺保守的。”簡帥一邊嘴裏咕哝着,一邊把自己的行李箱打開找衣服。
“你用外面的衛生間,我用裏面的。”夏一安遞了兩瓶沒開封的洗發水和沐浴露過來,“帶毛巾了沒?”
“啊!哦...帶了。”簡帥趕緊把兩個小瓶子接過來,意識到他們兩人對“一起洗”三個字的理解不一樣,自己低着頭“嘿嘿”笑了起來。
夏一安低頭看到簡帥光着的腳丫子,又到儲物間去翻了一下,找出家裏僅有的另一雙拖鞋,粉色、女士。
“給,湊合穿。”夏一安把拖鞋丢在簡帥腳邊。
“KAO,這是你媽的、還是你女朋友的鞋啊?大哥,這碼也不對,撐壞了要賠嗎?”簡帥用食指把這雙粉色拖鞋勾起來瞅着,鞋旁邊還吊着張小标簽。
“新的,愛穿不穿。”
簡帥洗完澡擦着頭發出來的時候,夏一安已經仰頭靠在沙發上睡着了。
穿過陽臺的太陽光斜射在他的側面,下巴和脖頸連起一道好看的弧線,頭發還沒幹透,碎碎地支棱着,一股薄荷味兒。
簡帥沒找到電吹風,從自己行李箱裏翻了一個出來,呼呼呼地吹幹了頭發,在腦後随意地紮起一個小揪揪。
“夏一安,起了起了,吃飯去,我剛才洗澡都快暈過去了。肯定是餓出低血糖了!”簡帥拿腿碰了碰夏一安,還沒醒,又碰了兩下。
“哦,洗完了?”夏一安迷迷瞪瞪擡頭看了下牆上的鐘,簡帥這個澡整整洗了40分鐘。
他又重新去衛生間抹了把臉,頂着一臉水珠走出來,對簡帥說:“把行李都拿好,免得再折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