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下午,夏一安陪簡帥辦完出院後,直接去明豪辦了退房。
“你們一中請假這麽随意的麽?”簡帥穿着粉色的拖鞋,整個腳後跟都露在外面,跟在夏一安身後,“這麽容易就能請一天假。”
“不是一中随意,是我可以随意。”夏一安說完這句話,發現自己居然也嘚瑟了一下,像是被誰傳染了似的,沒腦子病也能傳染。
夏一安蹲下想把簡帥的大行李箱打開,好把衣服都挂起來。
“哎,不用了,夏一安,過不了幾天又得收,”簡帥過去把夏一安拽了起來,“9月1號我就去住宿舍了,就這麽放着吧。”
夏一安想想也對,又把箱子豎起來,靠客廳牆邊放好。
“哎,那我衣服吧?”簡帥指着陽臺上挂着的一套體恤短褲,全黑的,胸前字母也是黑色。
夏一安眯着眼睛往陽臺上看。陽光從簡帥的背後灑下來,在他的寬平的肩膀上描出一道金邊。
“我都沒想起來這衣服,上次洗澡落你家了,”簡帥挂着條胳膊蹦到陽臺上,胳膊受傷一點沒影響到他,“哎,我內褲你也幫我洗了?”
“陽臺上有兩洗衣機,”夏一安說,“小的那個專門洗內衣。”
“那你把我兩內褲放一塊兒攪的?”簡帥把小洗衣機蓋掀開看了看。
“下次分開。”
“哎,我不是這意思,我就覺得你身上味兒好聞,衣服放一塊兒洗能沾點。”這話說的,跟智障似的。
“有病!”
晚上馮輝送卷子過來的時候,簡帥在衛生間洗澡。
四肢健全的時候,他洗澡就得40多分鐘,這下好,直接1小時起。夏一安都懷疑他在衛生間裏睡着了。
“今天卷子,五套。”馮輝把卷子遞過來,“你兩住一起,習慣麽?”
“不知道,試試。”夏一安低頭翻着卷子,語數外物化一樣一份,“簡帥也要做嗎?他右手怎麽寫字?”
“我忘跟老師說了,待會兒讓他自己跟老師說一聲。”馮輝往衛生間看了一眼,“安哥,你對他......不知根不知底的,當心着點。”
“你想多了,在燕子店裏他幫了我的忙,不然他今天就不會挨打,”夏一安還是低頭看着卷子,“我兩最近跟着點兒他。”
“跟着他沒問題,”馮輝看着夏一安手上的動作,“可你別把自己弄得太麻煩,我們畢竟還是學生。”
“嗯。”
“我先走了,這卷子又得刷到轉點了,我有不會做的題微信你啊,別又不看。”馮輝走到門口又轉身,“你兩晚飯怎麽吃?”
“叫了外賣。”夏一安說。
衛生間裏的水還在嘩嘩地響。夏一安拍了拍衛生間的門,水聲終于停了。
“夏一安,進來幫個忙!”簡帥在裏面叫。
“什麽?”夏一安擰了下衛生巾門把手,沒反鎖,他也沒繼續推門,轉身走到了餐桌邊,“趕緊出來!”
簡帥出來了,T恤只穿了一半,左半身穿好了,右胳膊還沒穿進去,頭發滴着水,T恤領子被浸濕了一大塊。
“啧!”夏一安走過去,把T恤往下一扯,再慢慢地把袖口往簡帥右胳膊上套,手指尖偶爾劃過他腰間,碰到一處凹凸不平的皮膚。
簡帥扭着腰笑,“哎哎,碰我癢癢肉了,好癢!”
“怕癢啊,聽說怕癢的以後怕老婆。”夏一安也笑了。
簡帥左手一伸,偷偷在夏一安腰眼上抓了一把,“癢不癢?癢不癢?”
“別鬧!胳膊又碰了,不打比賽了?”夏一安攥着簡帥的手腕,使勁匝了下。
“不癢啊?你以後不怕老婆。”簡帥把手抽出來,又故意往夏一安腰上抓去。
夏一安看他沒完沒了的,往他手背上“啪”地拍了一下。
“馮輝剛才把作業拿過來了,”夏一安把5張卷子遞給簡帥,“你右手不方便,跟老師說一聲,別做了。”
“我先看看,見識下一中的作業。”簡帥把卷子攤到餐桌上,認真地看起來。
“夏一安,你上次八校聯考每一門的分數是多少啊,說出來讓我仰慕一下。”簡帥想知道那20分的差距到底是怎麽分配的。
“語數外物化,125、150、145、138、140,物化有些失誤。”夏一安對自己每一次的考分都記得很熟,他對自己在意的東西,都記得很熟。
簡帥自己琢磨了一會兒,跟夏一安最大的差距在語文和數學上,語文差4分,數學差5分,其餘幾分扣在物理化學上。
“哎,夏一安,你們卷子發了沒,把你的給我看看,我卷子丢四中沒拿就跑了。”簡帥想知道分數是差在哪幾道題上。
不同題目考察的知識點不同。簡帥想知道問題是出在知識點沒掌握好,還是做題技巧或者綜合應用方面的原因。
夏一安從書房裏拿出5個資料夾,按科目分了類,每個夾子按時間順序夾着一大摞卷子,遞給簡帥。
簡帥看着5本整整齊齊的分數,除了“牛逼”這兩個字,再也找不到別的詞來形容。
“簡帥,你這,不像學渣。”夏一安掃了一眼簡帥。
“誰說我學渣了?”簡帥的心思還在夏一安的卷子上,沒仔細琢磨他說的話,随口應了句。
“你們四中的人。”
“啊?跟你說的?”簡帥這才偏過頭,看着夏一安,“你們信息比賽隊友吧?”
夏一安眉頭挑了一下。
“嗯,他沒說錯,我還背了個處分。”簡帥又埋頭一張一張翻着卷子,這種卷子光看看都是一種享受,“你信不信?”
“我不信別人說的,”夏一安說,“眼睛看到的才是真的。”
簡帥看着他,猛地站了起來,把T恤下擺往上一撩,露出腰間那塊凹凸不平的皮膚,是一塊巴掌大的傷疤。
“看這兒,确實有個處分。”簡帥說,“我跟你說,眼睛看到的也不見得是真的。”
“容易受傷的男人,”夏一安下意識地伸出手,還沒碰到那個疤就轉了個方向,把T恤給他拽下來,“胳膊還斷了。”
簡帥看着他的鼻尖,眯着眼睛笑了。
看完卷子,簡帥左手撐着下巴沉思,一直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把左手指頭伸進嘴巴裏,開始啃指甲。
“餓得啃手指頭了?”夏一安“啧”了一聲,說,“別啃了。”
“指甲長了,我讨厭長指甲。”簡帥說。
“你等等。”夏一安起身進卧室,從床頭櫃裏翻出來一套指甲剪,丢給了簡帥。
簡帥嘆了口氣,看了眼指甲剪,又擡頭看了眼夏一安,“我還是啃吧。”
夏一安坐到簡帥身邊,把他左手抓過來,開始給他剪指甲。
房子裏倏地安靜下來,耳邊只剩下細小的“咔嚓咔嚓”聲。夏一安低頭捏着他的指頭尖,拿着個金色的小指甲剪,順着他指甲蓋前面的弧彎剪着,認真地像是在做一道幾何題。
“右手自己能剪嗎?”夏一安擡起眼睛問簡帥。
簡帥正盯着夏一安發呆,看他垂下來的小扇子一樣的睫毛、看他背上微凸的肩胛骨、看他修長白皙的手指。
“簡帥?”夏一安又問了一遍,“右手自己能剪嗎?”
“啊,不能。”
“嘁,我第一次給人剪指甲。”簡帥右胳膊不能動,夏一安湊近了一點,把他右胳膊整個端起來。
“就你這熟練程度,要說你沒給女朋友剪過指甲我都不信。”簡帥把剪好了的左手擡到眼前,指甲頂上留了一道細細的白邊,長短正合适。
“我沒女朋友,”夏一安用濕紙巾把指甲剪擦幹淨,收到盒子裏,“我不喜歡女生。”
“啊?”簡帥瞪着他,“不喜歡女生,什麽意思?”
“我喜歡男生。”夏一安說,“覺得惡心麽?能接受麽?”
“哦,”簡帥說,“我還好,聽說過,就是沒見過身邊的人這樣,你是第一個。別人知道麽?”
“輝子可能知道,但我沒跟他直說過。”夏一安說。
“怎麽想起來告訴我了?”簡帥看着他。
“想藏,沒藏住。”夏一安笑笑,想掩蓋那點尴尬,指了指桌子上的資料夾,“還用不用了?不用我收起來了。”
“我說吧,我在醫院是不是說過你想藏起來,”簡帥像是找到了一個複雜的謎底,不知道興奮個什麽勁,嚷起來,“你想藏起來很多東西對不對,我猜對了!”
夏一安喜歡男的這件事,在簡帥眼裏好像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這是夏一安沒預料到的,他以為簡帥應該避諱、別扭一下。他喜歡男的,而簡帥是男的,還是個長得很好看的男的,兩人現在呆在一間房裏。
簡帥居然不在意。
晚飯照舊是夏一安喂簡帥吃完。
這次是夏一安沒忍住,問道:“簡帥,你知道我喜歡男的。現在像我們這樣,你不別扭嗎?”
“啊?你喜歡男的,又沒說喜歡我,為什麽要別扭?”簡帥說,“你就算說喜歡我,我也不別扭,喜歡嘛,多正常的一個事兒!”
聽聽,這說法,多麽清醒、多麽有道理。
夏一安倒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簡帥,外面這間卧室歸你,離衛生間近點兒。我那間房帶了衛生間,互不打擾。”夏一安到櫃子裏拿出一套幹淨床單和空調被,抱着走出來。
他看了眼簡帥的胳膊,又把床單被子抱進了分給簡帥的卧室。
這間卧室一直空着,家政阿姨每周兩次打掃地挺幹淨。夏一安把床單抖開鋪好,再把空調被放上去,怎麽看怎麽少了點東西。
“枕頭呢?”簡帥跟了進來。
“我是覺得少了點什麽,”夏一安說:“我到樓下超市去買一個。”
“我跟你一起吧!”
“算了,你做作業,5張卷子,真要都做完最少4小時。”
簡帥沒打算把那5張卷子做完,他只想挑裏面的幾道綜合題看一下,再留出時間仔細分析上次聯考的語文和數學錯題。
夏一安在樓下超市裏挑枕頭,也不知道哪種枕頭好。
推銷員過來就給他推薦了個800塊的蠶沙枕頭,說是可以疏通全身經絡。夏一安一想,疏通經絡,這不正好合适那位斷了胳膊的同學嗎?買了。
他又逛了一圈,從貨架上拿了雙男士拖鞋,照着自己的腳碼拿的,簡帥不用穿那雙粉色拖鞋了。
進小區的時候,褲兜裏的手機響了,夏一安看了看手機屏,摁了接聽鍵,“龍叔好!”
“小安啊,好久不見了,現在就屬你們高中生最忙!龍叔請你吃個飯。”
“有事嗎,龍叔?”
“也沒什麽大事,能見面說最好。找個周末吧,找個周六晚上,怎麽樣?”
“行。”
“那具體再約。”
“嗯,再見,龍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