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啊....”一聲慘叫把夏一安驚地從床上跳下來，光着腳就往外跑，腦子裏冒出好幾個答案，地震了？失火了？進賊了？
“簡帥！”夏一安吼了一聲。
“啊...”外間卧室裏又冒出來一聲，簡帥喊的，“夏一安，我他媽，疼死了！”
簡帥抱着胳膊、弓起身子跪在床上，臉皺成一團。胳膊上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像有個小錐子鑽進了骨頭縫裏。
“怎麽了？”發現是簡帥還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夏一安砰砰亂跳的心鎮定下來，“啪”地一聲打開燈，坐到床邊上，揉了揉簡帥亂糟糟的頭毛。
“我胳膊，會不會又斷了？”簡帥擡起頭，眼淚都快從眼角嗞出來了。
“我看看。”夏一安舒了口氣，伸手輕輕握着簡帥的大白胳膊，眯着眼仔細看了看，石膏是完好的，手上的腫還沒消，“動下手指頭看看。”
“動不了。”簡帥哼哼唧唧，哪有一點把人怼牆上的兇狠樣子。
“試一下，聽話。”看着簡帥的可憐樣，夏一安也不确定他胳膊是不是舊傷添新傷了，“不行現在去醫院。”
簡帥努力地動了動手指，大腦指令傳輸成功。
“沒事，手能動，石膏也沒破，怎麽忽然疼起來了？”夏一安看着簡帥手指動了，抿嘴笑了。
“真沒事麽？”簡帥沒弄清楚剛剛那陣刺痛是怎麽回事，生生把自己疼醒了，“怎麽那麽疼，我還以為誰給我直接切了呢。”
“做夢了？”夏一安問。
“嗯，夢到好多人，”簡帥靠到床頭，閉起眼睛，像溺水的人一樣深深呼吸了幾口，“她們拉着我的胳膊、抱着我的腰，要我喊她們媽，可我看見我媽了，她背對着我往前走，轉過頭跟我說了句什麽...”
簡帥停了下來，皺了皺眉，回憶着夢裏的事，繼續說：“我耳朵旁邊很吵，沒聽清我媽跟我說的是什麽，我特別想知道我媽跟我說了什麽，就推開那些人，使勁往前跑... ”
“沒事了，再睡會兒吧。”夏一安扭頭看着簡帥。
簡帥靠在床頭一動不動，低垂着頭，胳膊搭在膝蓋上，腳指頭緊張地卷縮着。
“簡帥，不想睡了就起床，我帶你去吃特好吃的牛肉面。”夏一安不怎麽會安慰人，站起來做了幾個伸展運動，“我在客廳等你。”
這個夢讓簡帥喘不過氣來，過去永遠不會過去，它們會一直藏在身體裏，在自己以為已經遠離了它們的時候，又猝不及防地跳到面前，狠狠給你一拳。
“現在幾點？”簡帥扭頭沖着客廳問。
“6點半。”
簡帥走出卧室門的時候，夏一安正窩在客廳的沙發上，一邊刷手機，一邊往嘴裏灌可樂，可樂瓶上一層薄薄的霧氣。
“大早上喝冰可樂？”簡帥也坐過去，“吃牛肉面去啊。”
“給，你的。”夏一安拎了一瓶可樂遞給簡帥，手指在瓶子上暈出一塊水漬，“我的快樂水，分你一瓶。”
“哪兒來的？”簡帥擰開瓶蓋，“嘶”的一聲，瓶口冒出一團白氣，小氣泡争着往外跑。
“冰箱裏，全是，以後要喝自己拿。”
“我不愛喝這個，”簡帥仰頭灌了一口，喉結上下滑動，“總覺得喝這個會變黑。”
“變黑？”夏一安打量了一下自己露在衣服外面的胳膊、腿，“黑嗎？”
夏一安白得發光。
“嘁，可我黑呀，我得喝牛奶。”簡帥說。
“你...不是吧，”夏一安看着他一本正經地東扯西拉，眼睛彎了起來，“好好好，喝牛奶，喝牛奶。”
一中側門是條小巷子，小巷子裏的羅氏牛肉面館是家百年老店，從晚上9點開到早上8點，很任性的開店時間，而且得排隊，難得吃上一碗。
今天這個時間正好，7點不到，排隊吃碗面，上學也不會遲到。
“你去占個座。”夏一安說。
“這頓我請啊，吵你瞌睡了，”簡帥站在隊伍裏沒動，拿肩膀抵了下夏一安。
“人家說我欺負殘疾人。”夏一安把簡帥從隊伍裏拉出來，“等着去。”
一刻鐘後，夏一安端着兩大碗牛肉面放到餐桌上，“嘗嘗，這家生燙牛肉特別嫩。”又從褲兜裏掏出一盒牛奶放到簡帥面前，“要我喂嗎？”
“本來是想的，可這麽多人，算了吧。”簡帥左手從筷子桶裏抽了雙筷子，使得別別扭扭。
“啧！”夏一安起身坐到簡帥左手邊，把他手上的筷子拿過來，挑起一筷子面條，再旋兩下，讓面條在筷子上繞成一個棒棒糖，“張嘴！”
等簡帥吃碗面，夏一安再把牛奶吸管插好，往簡帥嘴裏一塞，“還要喂嗎？”
“這面味道真不錯喂，牛肉這麽多。”簡帥喝着牛奶，很滿足。
“嗯，給你多加了一份牛肉，你是病人，得補。”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教室的時候，教室裏的竊竊私語聲從前排一層一層蕩漾到了後排。不少女生盯着他兩，捂着嘴笑。
簡帥看上去滿臉不爽、左手插在褲兜，走在前面。
夏一安肩上挂着一個書包，手裏拎着一個書包，一臉漠然地走在後面。
兩個長成這樣的人，一個胳膊打了石膏挂在胸前、一個臉上印着條傷痕，女生們立即腦補出一出小劇場，差點就瘋狂尖叫起來。
雖然人正主說了，“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我不小心被門刮了”，可還是擋不住少男少女們脫缰野馬似的想象力。
如果他們知道現在腦子裏的小劇場是真的，估計教室屋頂都會被掀翻。
教室裏還有幾個同學眼光複雜地看着他兩，帶着明顯的不屑和敵意。
沒有誰會得到所有人的喜歡，夏一安和簡帥都明白這一點，而且他們也不需要所有人的喜歡。
上午的四節數學課兩節課考試，兩節課講作業。數學老師姓唐，是個和藹可親的老頭兒。
簡帥其實挺想正兒八經地來一場考試的，他喜歡考試，喜歡那種能夠掌控局面的感覺。
塗答題卡，左手也可以的。
可唐老師體貼地把他叫到了辦公室，“簡帥，別緊張啊，你胳膊這樣就先休息着，暑假補課的考試就是自我檢測，不影響學期末的綜合排名。”
唐老師從桌上翻出一張名次表，放在面前，“你剛轉到一中，我們随便聊一聊，你八校聯考數學多少分。”
“118 分，唐老師。”簡帥說，本來可以考146的，可他不想。
“嗯，這個分放到四中也不算高吧，一中和四中都是好學校，要努力啊。”唐老師把手放在簡帥肩膀，壓了下。
“你跟夏一安同桌很好，他一直是年級第一，可以向他學習學習，”唐老師指着那張紙，“這是上次八校聯考8班的數學成績排名，你可以找個目标。”
簡帥拿起名次表，118分，單科在8班排40名以後。他的名次跟最頂頭的那一位隔了半面紙，簡帥癟了癟嘴。
“我也不給你提太高的要求，期中考試争取120以上，”唐老師說，“我們學校期中自己出卷子，比聯考卷更難。”
“唐老師，夏一安數學一直都是滿分嗎？”簡帥問。
“他啊，也不總是滿分，偶爾也有個148、145的。”唐老師哈哈一笑，“不過你們也不用盯着他，他可能不參加高考。”
“不參加高考？”話剛一問出口，簡帥立馬就想到了，夏一安很可能會被提前優錄。
“他是競賽生，看高二的比賽成績怎麽樣，他提前優錄的可能性很大。”果然是這樣。
簡帥突然就覺得沒勁了，還沒開始追呢，人家轉戰場了。
兩節課的考試，夏一安只用了一半時間就做完交卷了，又拿出了一套競賽題冊，做之前瞟了簡帥一眼。
雖然被老唐叫到辦公室去了一趟，簡帥回來坐到座位上就開始悶頭刷卷子，速度也不慢，還剩最後4道大題了。
“這速度，比馮輝快得多，兩人聯考數學分數一樣。”夏一安在心裏比較了一下。
夏一安雖然不關心任何人的分數，但在那天做了三套英語卷後，他專門問了簡帥的分，還特意去劉川那裏看了名次表。
簡帥做完後沒有立即交，直接在答題卡上改了5道題的答案。等馮輝起身的時候才把答題卡遞過去，讓馮輝一起幫忙交了。
“夏一安，把你試卷給我對下答案。”簡帥胳膊肘碰了碰夏一安。
“啧，”夏一安正寫着題呢，被簡帥一碰，筆尖在練習冊上劃出一道彎曲的弧線，“手邊，自己拿。”
簡帥一門心思都在對答案上，再一次明确差距的心非常迫切。除了改掉的5道題扣的24分，他跟夏一安的差距仍然是4分。
這次考試他的分數在115到117之間，排名還是40名之後。
簡帥聚精會神地看着夏一安的卷子，一邊看一邊回憶同類型的題，連左手都好像變得靈活起來，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雖然寫出來的數字字母連自己都不認識。
“簡帥！”夏一安的練習冊刷完了一部分，從書包裏掏出一瓶可樂，仰頭喝了一口，“為什麽要改答案？”
“嗯？”簡帥眼睛粘在了夏一安的卷子上，一份完美的标答。
“為什麽把正确的答案改成錯的？”夏一安又說了一遍。
“告訴你個秘密，”簡帥把筆往桌上一丢，背往牆上一靠，沖夏一安勾着嘴角笑了起來，“我要偷偷地厲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