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今天是暑假補課的最後一天了,關于下學期有幾件事,我提前跟大家說一聲。”
上午最後一節課,劉川空了半節課出來安排下學期開學後的事情。
第一件事,今天下午放學後,班委留下來打掃教室,開會。第二件事,下個月開學就月考,要排名,出家門進考場,大家做好準備。
第三件事,下學期班委改選,高一我們采取的是自薦的方式,高二我們打算民主選舉。“火車跑得快,全靠車頭帶”好的班委能帶領整個班共同進步,大家可以提前考慮自己心目中的班委人選。
第四件事,下學期我們将嘗試采用學習小組的方式來開展學習,組內成員互幫互助,共同提高。6人一組,自由組合,同學們也趁這幾天休息,自己把學習小組建起來。
第五件事,9月份我們8班的班會主題是“尊重”,打算邀請學校領導來參加,大家做好準備,以學習小組為單位在班會上發言。
第六件事,住讀的同學,記得9月1號把行李帶過來,找生活委員查自己宿舍房號,當天住宿舍,有老師查寝。
教室裏開始從各個方向冒出細小的交談聲。
再熬過半天就要放假了,學校只給他們留了3天的假期,多麽珍貴的假期!同學們心裏的那點興奮都有些按耐不住了。
9月1號以後只到高考結束,這麽輕松的幾天連休,休一次少一次了。這是一中,不連軸轉地學習怎麽能配得上一中?
“夏一安,這3天你打算幹嘛?”簡帥抓了只水性筆,撐在下巴那兒,偏頭看着夏一安。
“沒想,”夏一安正在默寫英語課文,把最後兩個單詞寫完,點了個句點後才回答簡帥的話,“你呢?”
“我姐要過來,說請你吃飯,賞個臉?”
“你姐認識我?你這篇課文默了沒?”夏一安把默寫本丢給簡帥,“過一遍,我覺得這次月考要考這類型的英語作文。”
“這篇嗎?我還沒背,剛好對着你的背一遍。”簡帥接過夏一安的默寫本,夏一安的印刷體英語,看着相當享受,“她早知道你了,我跟她說了,我一直住在你家,她說要好好謝謝你!”
“你姐謝我?這麽客氣。”夏一安說,“你呢?打算怎麽謝我?”
“我該怎麽謝安哥呢?容我好好想想。”簡帥撐下巴的筆忽然倒了,他的腦袋往下一頓,笑着說,“我這兒也沒什麽你瞧得上的,要不我以身相許呗!”
“行,”夏一安挑挑眉,“就今天晚上。”
“那晚上你得灌我點兒酒,不然我怕自己下不去手!”本是句玩笑話,夏一安給了個确切的時間點之後,就好像有了個清晰的目标。
簡帥忽然垂着眼睛不敢看夏一安,耳垂爬上了一抹紅暈。
“啧,借你兩個膽兒!”夏一安哪兒都沒看,就盯着簡帥的耳朵,眼見着他耳垂上的那抹紅一直往上,不多會兒,整個耳朵就紅地像楊媽院子裏紅彤彤的小番茄。
簡帥是真害羞了,因為他居然在腦海裏想象了。
他好端端的一位打架場上競風流的原四中小霸王,現在正滿臉通紅地坐在省重點實驗班的教室裏,想象着自己以身相許,許給身邊這位學神!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天知道他為什麽會想象自己和夏一安?想象出來的畫面居然還毫無違和感,自己沒有任何拒絕的意思。
簡帥扶着自己的額頭,一腦門的汗。
他又捏了捏自己鼻尖,鼻尖上也全是汗,教室空調是不是壞了?
空調沒壞,“呼呼呼”地往教室裏吹着冷風。
簡帥覺得好像有根毛茸茸的貓尾巴在心尖上碰一下、再碰一下,奇癢無比,恨不得伸手進去給它捋順了。
簡帥屁股上長了刺,左邊移一下、右邊移一下,椅子快被他搖垮了。
簡帥所有的不安都落在了夏一安的餘光裏。
夏一安決定把空間留給簡帥自己,擡頭看向講臺,開始認真聽課。
簡帥“啪”地一聲把默寫本拍到書桌上,驚得前排同學一齊回頭。
放學的時候,夏一安要留校打掃衛生,班委還要開會,不知道拖到什麽時候。
簡帥背起書包,身體伏在走廊邊的欄杆上,腦袋垂着晃來晃去。從上午最後一節課開始,簡帥就一反常态地安靜着,只是身體安靜着。
他腦子裏卻比任何時候都翻騰地厲害。一是不知道夏一安說的“就今天晚上”這幾個字到底應不應該當真;二是對自己忽然感到了陌生。
有句話憋在簡帥嘴邊半天了,也沒能問出口,“以身相許SZD?”
可這句該死的話是自己親口說出來的,君子一言,驷馬難追。
這怎麽能再去問夏一安,問了倒顯得自己當真了。
萬一夏一安就當這是句玩笑呢?自己跑過去一問,夏一安會覺得自己對他有什麽想法吧?
成千上萬個彎彎繞繞的問題一起湧進了簡帥的腦子裏,翻過來,滾過去,亂成一鍋粥。
夏一安轉身就沒看見簡帥了,走出教室門,一眼看到了挂在走廊欄杆上的簡帥,心下又是一慌,幾大步走過去,抓過簡帥的手腕,把他拉到了牆邊。
“哎呦......怎麽了,夏一安?”簡帥被吓了一跳,扭頭問。
“別靠着欄杆,我心慌。”夏一安蹙着眉頭說。
簡帥忽然想到,第一天在夏一安家陽臺上的時候,也被他狠拽了一把。
夏一安松開簡帥的手腕,拍了下他的肩膀,“簡帥,要不你先回去?教室衛生還沒做完,待會兒班委還要開會。”
“啊?”簡帥腦子還在繼續想七想八,“我先回去?晚上吃什麽?”
“回去等着,晚飯我打包帶回去,”夏一安靠近他耳邊,再往前一點,嘴唇就能碰着他的耳垂,語氣中帶着點戲谑,“還有酒,說話算數。”
夏一安薄荷味的氣息不急不緩,卻像驚雷一樣在耳邊炸開。簡帥直接失語。
夏一安又一次看到簡帥的耳朵紅得好像在冒熱氣,就在他眼前5、6公分遠的地方,把自己的眼角都映紅了。
夏一安的眼睛彎了一下,喉結上下滑動的時候帶出一聲輕微的咳嗽,換了一種情緒,沉着嗓子說:“7月半了,簡帥,你打算買些冥紙嗎?”
“你怎麽知道?”簡帥這下清醒了,瞪大眼睛問,“你知道我媽不在了?”
“嗯,我爸也不在了,今天晚上一起燒點紙,小區有專門的地方。”夏一安轉身往教室走,“冥紙你順路買了吧,回家路上右手邊有家花圈店,裏面有套裝賣,買兩套。”
這個話題一下子把簡帥從半空中拉向了地面。
7月半,中元節,祭奠去世的親人的日子。
簡帥走之前先去辦公室找了劉川,告訴他簡丹這兩天就要過來了。
劉川抓住機會跟簡帥來了個內容全面的交流,關于簡丹的。簡帥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大劉,劉老師,我姐挺好追的,再說你們這是複合,你有基礎,這麽小心翼翼幹嘛?勇敢追,上!”簡帥坐在劉川的辦公桌上,兩條長腿晃來晃去。
“你懂個p,哪兒好追了?你姐到現在沒松口。”劉川癱在轉椅上,雙手枕在後腦勺上,“我上次為什麽要跟你姐吵架,你說,我是不是吃了豹子膽?”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只有永恒的反省才是正道。
“哎,劉老師,我咨詢你一個問題,”簡帥不晃腿了,手撐在身體兩側,長腿直直地垂着,“你是怎麽判斷自己是不是喜歡這個人的,又怎麽判斷那個人是不是喜歡你?”
“首先,你喜歡別人,和別人喜歡你,”劉川說,“這是兩個問題。其次,你說的喜歡,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理解的喜歡,就當做是我喜歡你姐的那種喜歡吧。”
“等一下......小子,你是不是喜歡上誰了?”劉川猛地直起身體,雙腳在地上一撐,把轉椅滑到了簡帥旁邊。
“帥啊,你可千萬別在我班上禍禍小姑娘,”劉川說,“早戀是違反學生守則的,一中學生守則第六條,不允許早戀。”
“第六條?還排在抽煙之後吶!”簡帥想起了某人不抽煙的理由,笑了,“我要真早戀了,就來找你讨教經驗。你跟我姐不也早戀,都快修成正果了。”
“我跟你姐,那不一樣,那是真愛!”
“大劉,我要早戀了肯定得讓你知道,必須得讓你知道,我憋不住。我不站在主席臺向全校公布就已經是給你面子了。你記得到時候幫我支招!”簡帥眼睛亮亮的,眉梢都翹了起來。
“嘿......你就知道欺負我,我是你們家外人是吧......早個戀還這麽高調,你好好學學你身邊那些同學,看人家是怎麽藏着的。早戀這件事,在我這兒,民不告官不究。”
“有的事可以藏,這事不能藏。我要戀愛了就得讓所有人都知道,那個人是我的,誰都不能碰!”
“嘭嘭嘭”傳來敲門聲,吳亮在辦公室外喊了一聲,“劉老師,教室打掃完了,我們都在等你開會。”
辦公室門沒關,簡帥坐在辦公桌上背對着門,剛好擋住了劉川的臉。
“哦,好,我馬上來,”劉川側過身子,看到門邊站着的吳亮,“你先過去吧。”
“好,劉老師,我們等您。”吳亮低頭把手機塞進褲兜,轉身走了。
“帥啊,你到底喜歡上誰了?”劉川站了起來,“你提前給我透個風,我給你把把關。”
“我這不還沒确定麽?不在跟您咨詢麽?結果P都沒咨詢出來一個!”簡帥從桌子上跳下來,擺擺手說,“走了走了,大劉,你們那個班委的會能不能速戰速決,我還等人吃飯呢!”
簡帥路過自己教室的時候,忍不住靠在走廊的窗戶邊上,往教室裏看。
夏一安仍然坐在角落,離其他人很遠,卻離自己很近,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抓住他。
簡帥一定是魔障了,他真的伸出了手,隔着窗玻璃、隔着幾個組的距離,“嘚”地一聲敲響了玻璃,聲音很小,教室裏沒人聽見。
只有夏一安扭過了頭,看着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