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簡帥在回家的路上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家花圈店。
小店門角挂着個小的白色花圈,上面寫着個大大的黑色“奠”字,門邊擺着幾個插滿了白色、黃色小花的花籃,花籃把上垂下來兩條白色的绶帶,一條寫着一路走好,一條寫着逝者安息。
小店中間放着幾張條凳,撐着四塊薄木板,木板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冥紙,印成美/元歐/元的、剪成外圓內方銅錢形的、用金箔銀箔做成大元寶的,還有各式各樣的蠟燭和香火。
簡帥家鄉的習俗是大年初一祭奠親人,不過7月半。這是他第一次夏天來買這些。
“小帥哥,要點什麽?”花圈店女老板剛做成兩筆生意,端着個大陶瓷缸子,大聲問簡帥,“有套裝,25的,50的,80的,50和80的都是彩印的,容易點着,今年流行這個。”
“拿兩套80的。”簡帥看了一眼這個熱鬧的小店,也不知道另一個世界是不是也這麽熱鬧。
“好嘞。”女老板麻利地在木板子上抓了幾沓彩色的冥幣,裝到一個厚實的黑色塑料袋裏,遞過來,“另外多送了兩把香,你點一下。”
“謝謝。”簡帥接過塑料袋,掏出手機掃碼付錢,把手機屏上的付款信息給女老板看了眼。
“嗯嗯,收到了。用得好明年再來啊,小帥哥。”
簡帥一根手指勾着黑色塑料袋,另只手插在褲兜裏緊緊攥着手機,腳步變得沉重起來。
簡帥回家後把塑料袋放在玄關的臺櫃上,趿拉着拖鞋,從冰箱裏拿出一盒牛奶,半躺到了沙發上。
簡帥在夏一安家沒住多少天,原來滿滿一冰箱的可樂,被壓縮到一半,另一半放着牛奶。
簡帥沒有開燈,室外的太陽光一點點從客廳的中間往邊上移,慢慢地移出了客廳,房間裏暗了下來。
夏一安還沒回家。
這班幹部開會的時間也太長了,劉川是故意的吧?
簡帥掏出手機打開微信,點了下那個黑底白字的小印章,敲了幾個字,“還在開會?”
沒等那邊回話,簡帥就退出微信界面,直接撥了11個數字的電話號碼。
現在能記得住那11個數字的人很少了,簡帥也從來不記電話號碼,唯獨記住了夏一安的。
“嗯?......我快到了,5分鐘,”手機裏傳來夏一安氣喘籲籲的聲音,“挂了啊。”
“哦。”夏一安是跑回來的?喘成那樣。簡帥摁了手機,這才從沙發上站起來,把客廳的燈拍開了。
夏一安難得把書包背在身後,兩手都沒空,一手拎了個乳白色的大食品袋。
簡帥趕緊走到門口,把夏一安手中的食品袋接過來,放到餐桌上。
“安哥,你們班幹部開會開這麽久?”簡帥把打包盒從塑料袋裏一個個往外拿,隔着盒子都能聞到很特別的香味,“這哪家的菜,有點我家鄉的味道。”
夏一安去冰箱拿了瓶可樂,背對着簡帥,仰頭喝了一大口,背脊上印着一大片明顯的汗漬。
“三橋頭上新開了一家襄市私房菜,”夏一安伸手把後背上的T恤往外扯了扯,轉身走出來,“你老家的,蝦球,盤鳝、醉蝦,福壽螺。”
“三橋頭?”簡帥瞪着眼睛,沒搜索出這個地名,“三橋在哪兒?”
“百度。”夏一安從陽臺的衣架上扯了件衣服下來,“我先沖個澡,一身汗。你要餓了就先吃。”
“我等你一起。”簡帥去廚房拿了兩套碗筷出來,坐到餐桌旁低頭點開百度地圖。
百度地圖告訴他,三橋在武市三環線上,而夏一安的家在一環。
夏一安還沒洗完,門鈴響了起來。
簡帥透過門上的貓眼往外看了眼,是個穿着藍色工裝的外賣小哥,簡帥把門打開。
“夏先生,您點的外賣。您的手機尾號報一下。”外賣小哥把一個大紙盒子放到門口,看上去還挺重。
“尾號7703,這什麽?”簡帥順口說出4個數字,這11個數,印在腦子裏了。
“啤酒,24罐,沒問題的話麻煩給個好評。再見!”
簡帥彎腰單手把啤酒提進屋,放到了餐桌旁。
真買酒了?夏一安到底是幾個意思?
簡帥迷茫了。
他覺得自己好不容易在地面上站穩了,瞬間又被拽到了半空,晃晃悠悠,不知道該在哪兒落腳。
夏一安還在洗澡,那自己要不要也去洗一個?
洗澡幹嘛?
那夏一安洗澡幹嘛?夏一安自己說了“一身汗”,沒說別的。
簡帥,你TM心裏有鬼,你自己在那兒過度解讀呢!
嗯,過度解讀。
簡帥此時此刻終于發現了,夏一安對他說的每一句話,他都很在意。
他把胳膊肘撐在餐桌上,兩大拇指使勁摁住太陽xue,想把腦袋裏亂糟糟的一堆東西給摁出來。這當然是不可能的,最多只是把太陽xue摁疼了而已。
天不怕地不怕的簡帥同學,在夏一安面前,變成了一個膽小鬼。
膽小鬼拿了兩罐啤酒放到桌上。
夏一安洗完澡走出來,灰T恤黑運動短褲,脖子上搭着條白毛巾,腦袋偏向肩膀,細長的手指托起毛巾一角,擦着頭發還有脖頸邊的水珠,一股子薄荷味兒。
“噗”地一聲,簡帥撤回粘在夏一安身上的視線,打開自己那罐啤酒,找了句廢話問他,“你的這罐要打開嗎?”
“啤酒送過來了?挺快!”夏一安坐到簡帥對面,手背貼在打包盒外面,試了試菜的溫度,“我不喝酒,喝可樂。”
居然不是一句廢話。
“你不喝酒?那你買這一大箱子啤酒?”簡帥的手停在另一罐啤酒的拉環上。
“酒是給你買的,”夏一安走到茶幾邊把剛喝了一口的可樂拿過來,“一中學生守則第五條,不喝酒。”
“這麽多?我喝不完!”簡帥把兩罐啤酒都放到自己手邊,夾了只醉蝦丢進嘴裏,“再說,我也是一中學生,我也得遵守學生守則。”
“現在沒在校內,可以不遵守。”夏一安說
“對啊,不在校內,你也可以不遵守,來一罐!”簡帥把那罐沒打開的啤酒推到夏一安面前。
“我自律,”夏一安眼角挑起一絲笑,“我也不像某人,非得有酒才能下手……”
“我還……”簡帥一仰脖子,半罐啤酒下肚,“安哥,你是不是把學生守則那4萬多字背下來了?你知道第六條是什麽嗎?”
“第六條?是什麽?”夏一安放下筷子,捏着一條盤鳝抖開,研究着該從哪裏下嘴
“裝!”簡帥抽了張濕紙巾仔細擦幹淨手,在菜盒裏拿了條盤鳝,從頭上一折,往下一拉,整條鳝魚分成了兩邊。
他把幹淨的那條肉扔進了夏一安的碗裏。
簡帥想了想,幹脆把整盒盤鳝都捯饬幹淨,放在菜盒裏堆成一小堆,遞到夏一安面前。
“裝什麽?”夏一安夾了一根鳝魚肉,“這東西我真不會弄,味道還行。”
“我說你不知道學生守則第六條,是裝的,”簡帥伸手把桌角的牙簽抽了一根出來,抓了個福壽螺在夏一安眼前晃晃,“這個你肯定也不會弄,是吧?”
說完,低頭開始捯饬福壽螺。
夏一安看着對面的簡帥。
暖黃色的餐廳燈光順着他的頭頂洩下,濃長的睫毛輕微地扇動,在臉頰處垂下一小片陰影。校服領子敞開,露出少年特有凸峭的鎖骨。
簡帥微翹的唇角此時抿成一小條直線,骨節分明的手指靈活地分拆着螺肉,認真的神情代替了慣有的乖張。
夏一安仰頭灌了一口可樂,“遵守不了的條款,我不想知道。”
“啊?你很嚣張嘛,安哥,”簡帥眼睛亮亮的,把一盒螺肉推到夏一安面前,“給,弄好了。”
“你老家的東西,吃起來很麻煩。”夏一安皺皺眉,“你別弄了,自己吃吧。”
“我吃這些,直接拿嘴剝,都用不着手。”簡帥夾了個蝦球,嘴巴鼓動兩下,吐出一個完整的橙紅色的蝦殼。
夏一安瞪着他,雙手擡起、抱了個拳。
家鄉的菜确實合胃口,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話一點沒錯。食物的味道深刻在記憶深處,只需要給一點點提示,整個身體就會提醒着自己,來自哪裏。
簡帥離開襄市已經兩個月了。襄市,那個他生活了将近17年的地方。
離家出走,雖然想法由來已久,但沒有聽上去那麽容易。
簡帥跟簡志強之間的矛盾爆發在初一那年。
那年,簡志強帶回來一個跟他媽媽差不多年紀的女人,眼睛也很大,跟他媽媽有幾分相似。
簡帥對他每隔一段時間就帶不同女人回家這種事,已經見怪不怪了。
可這次不一樣,簡志強要跟這個女人結婚。
結婚也沒關系,簡帥第一眼并不讨厭這個女人。更何況他可以去學校住讀,把這個家讓給他們。
簡志強不同意,他不僅要簡帥留在家裏,還要求簡帥一定要叫那個女人媽,叫那個女人的女兒姐姐。
你娶你的老婆就行了,非要我做個P的回應。“媽”這個稱呼是可以随便叫的嗎?還有姐姐,我的姐姐只有簡丹。
簡志強把那個女人和她的女兒帶回家。
那天簡帥剛放學,書包還挂在肩膀上,推開家門就看到那三個人惬意地坐在沙發上,說說笑笑,一團和氣。
簡帥愣住了,眼角發熱。晃眼間還以為是回到了幾年前,自己帶着紅領巾、背着小書包,放學後推開家門看到的景象。
簡志強站起來招招手說:“簡帥,來,給你正式介紹一下,這是你的媽媽和姐姐。以後我們大家都在一起。”
簡帥覺得不可理喻。他把書包往牆上一甩,一腳踢翻了客廳裏的紅木茶幾,換來簡志強的一巴掌。
13歲的簡帥還很瘦小,那一巴掌打得他踉跄了好幾步才站穩。
從這天起,簡帥就再也沒和簡志強說話了。即使後來他爸沒跟那個女人在一起。
這期間,簡丹請了無數次的假,還有劉川。兩人從大學奔回家,勸了簡帥再去勸簡志強,完全沒有用,他們的父子關系穩定在冰點。
照顧簡帥,這也是簡丹大學畢業後選擇回到襄市的原因。
這些事簡帥不願意想,也很少對別人提。
這個8月的傍晚,他面對着夏一安,喝着夏一安買的啤酒,吃着夏一安跑那麽遠的路買來的家鄉菜,一樁一件地說了出來。
夏一安沒說話,慢慢吃着簡帥剝好的鳝魚和福壽螺,安靜地聽着。
他抓着可樂瓶的手時不時攥緊,想穿過時光,牽起那個無助的小簡帥,抱一抱他,也跟他說說自己的孤獨。
簡帥的酒量沒自己想象的那麽好,喝了8罐啤酒,頭暈。
他垂着頭,一只手撐在額頭上,擋住了大半個臉,“安哥,我們什麽時候下去燒紙?”他揉了揉眼睛,“我想我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