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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陵園在襄市北郊一個叫福山的小山谷裏,八根又高又粗的漢白玉柱子支撐起陵園的大門,高高的牌坊上刻着四個紅色草書大字“福山陵園”。

柱子雪白,草書鮮紅,裏面空蕩蕩,偶爾有三兩只黑色的大鳥嘶鳴着從暗沉的天空中掠過。

出發前簡帥叫了車,司機聽說是去福山,建議他們不要打表,直接按時間包車。

福山陵園去年重新修繕了一遍,墓地價格直接翻了番,很多人嫌貴把墓地遷走了。所以到這邊來的人不多,車也少,回來的時候不好打車。

簡帥覺得司機說的有道理,直接包了半天。

等夏一安和簡帥下車後,司機把車停在大門外的路邊等着。

簡帥站在大門前,仰起頭,眯着眼睛,看了一會兒。

頭仰久了,脖子有點酸,鼻子也酸。

“進去吧!”夏一安摟過簡帥肩膀帶着他往前走,眼睛看着腳下的路,給簡帥留了空間。

陵園裏種滿了松柏之類的常青樹,道路兩邊的臘梅正值開花季節,淺黃色的梅花綴滿了樹梢,悠長的花香夾雜在刺骨的冷風中,被送到很遠的地方。

小山谷環抱着一個小湖,湖面的一邊帶着一層薄冰,另一邊安靜地泛起細微的波浪。

簡帥媽媽的墓就在正對着小湖的半山腰上,背山面水,早上第一縷陽光照到的地方,是這個陵園最好最貴的位置。

山腳下有一排小店,店門口堆滿了黃色白色的菊花花籃,店裏賣紙錢之類的掃墓用品。

簡帥選了個掃墓套裝,夏一安自己掃碼付錢,蹲在地上挑了個白色的菊花花籃。

簡帥對這一片很熟,抄了條小路上山,除了提醒夏一安小心腳下、路滑之外,再也沒有多的話。

夏一安理解他的沉默,牽了他的手,把指尖攏在一起放在手心裏。

兩人站在墓碑前的時候,發現已經有人來過了。

墓左右兩邊的小柏樹修剪地整整齊齊,籠龛裏放着新鮮水果和奶糖,左側地面的燒香臺裏有幾柱香,還剩下最後一小截,袅袅地冒着青煙,紙錢燃燒過的灰燼溫熱。

兩人都有意忽略這些細節,來到墓碑前。

黑色大理石墓碑被擦地很亮,墓碑最上面鑲了一截灰色大理石祥雲圖案。

正中間是張照片,披肩發、又大又亮的眼睛,微微上翹的嘴唇,眼裏帶着甜甜的笑。

媽媽也是美人,躺在冰冷的地下。

夏一安蹲下,雙手捧着花籃放在墓碑前,看着墓碑上的照片,思忖良久,站起來,雙手垂在腿側,鄭重地鞠了個躬。

“我跟我媽長得像吧?”簡帥蹲在地上擺紙和香,忽然擡頭問夏一安。

簡帥也在笑,笑得和照片裏的媽媽很像,但這個笑只停留在嘴角,眼裏卻滿是憂傷。

夏一安伸手摸着簡帥的頭,“像,都好看!”

“安哥,帶了火機嗎?”簡帥把紙和香都擺好後,忽然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沒有點火的工具。

“你還真沒帶啊?給。”夏一安從兜裏掏出一個打火機遞給簡帥。

“你還真有啊?”簡帥接過打火機,“沒打算你有,還想着再到小店去買一個。”

夏一安蹲到簡帥身邊,下巴颌擱在并攏的膝蓋上,盯着燒香臺裏慢慢燃起的小火苗。

他跟簡帥一起,把黃色的紙錢先對折一下,再一層一層往小火苗上摞。

偶爾摞厚了,壓住了往上竄的火,就拿樹枝把紙堆挑一挑,火又大了起來......

“媽,這夏一安,我男朋友!”

明黃色的紙被燒成一小片一小片,先是像黑色的小蝴蝶,然後被風吹散,成了看不見的塵灰。

簡帥不想站起來,幹脆正對着墓碑坐下,伸出手,把那張照片擦了一遍又一遍。

“媽,我這幾次學校考試考得都挺好,比我小學時候還好,”簡帥說,“不過沒夏一安好,比他差一點點......”

“媽,我和他都要去B市上大學,你會保佑我們的,對吧?”

“媽,你喜歡他嗎?我挺喜歡他......以後我們都會一塊兒來看你。”

......

夏一安守着燒香臺,等裏面的火完全熄滅,又拿樹枝攏了攏碎的灰燼,走過來和簡帥并排坐下。

半小時後,兩人起身下山。

走之前,夏一安再一次直直地站在墓碑前,鄭重地鞠躬,緊抿了下嘴唇,還是沒說話。

下山的時候,夏一安摟着簡帥的肩膀,手抓住他的肩頭。

簡帥扭頭看着夏一安,笑笑,“安哥......”

“嗯?”

“沒什麽,就是想叫你一聲。”

“難受麽?”夏一安抓着簡帥肩頭的手放下來,抓起他的手塞進羽絨服的衣兜裏,“手怎麽這麽涼?”

簡帥垂了眼皮,乖乖被夏一安拉着走,輕不可聞地嘆氣,“其實都習慣了,已經很多年了......可每次到這兒來,看到我媽只能在照片裏對我笑,心裏還是悶地厲害。”

“你以前不是一個人來吧?”夏一安捏捏他的手指頭,“有人陪會好一點。”

“有時候跟簡丹一起,有時候自己來,”簡帥吸了吸鼻子,“安哥,我是不是跟你說過,我特喜歡我媽抱我啊?”

“嗯。”夏一安轉身輕輕抱住了簡帥,“你說像小樹葉。”

夏一安一手環住簡帥的腰,一手拍了拍他的背,“都過去了,你的,還有我的,都過去了......”

簡志強把車停在陵園裏的停車場,現在正斜靠在車門旁邊,暴躁地抽煙。

他看着夏一安和簡帥上山、在山腳下擁抱,看着夏一安捧着簡帥的臉,湊得很近地說話。

兒子已經這麽高了,比自己還高半個頭,在另一個少年的懷裏,溫順又無助。

簡志強沒有見過這樣的簡帥。

他眼裏的簡帥,很少笑,渾身是刺兒,眉頭皺成“川”字,一臉不耐煩,牙關緊咬,緊緊攥着拳頭,手背血管爆出,好像随時随地要把拳頭砸出去......

簡志強把煙頭狠狠地砸到地上,腳尖踩着煙頭,使勁在地上摩擦。

“還不松手,這麽好抱?”簡志強看着山腳下那兩個貼得很近的人影,氣呼呼地掏出手機,撥了個號。

“哎,老王,你這出的什麽馊主意?非要我今天到這兒來堵那臭小子......”電話剛一接通,簡志強就對着手機吼。

......

“人我是碰到了,可這臭小子居然帶了夏一安一塊兒,他給他媽上墳帶夏一安?你說他這是什麽意思?”

......

“什麽天生的?怎麽就天生的了?你看着他長大的,之前是不是正常地不能再正常了?怎麽就突然變這樣了?”

......

“老王,你跟我扯什麽玩意兒呢?......王雲天說要追簡帥?追夏一安也行?這都什麽......”

......

“不是,老王,你們家雲天肯定是開玩笑,吓唬你的,你讓他別瞎鬧好不好,我這已經一頭包了!”

......

“什麽?真愛不分國界、不分種族、不分性別......老王,你這說的什麽P話?你到底站哪邊啊?”

......

“我是他爹,我不管他誰管他?他只要沒滿18歲,都歸我管!再不管管,他都快忘了他姓什麽了。”

......

“我還說什麽說?我冷靜不了!”

“哎,不說了,那兩小子過來了......你說我這生的個什麽兒子,比我那破公司還難管!”氣沒撒夠,關了手機“哐啷”一聲丢進駕駛室裏。

20米開外,夏一安側過頭,湊在簡帥的耳朵邊,像是在跟他說着什麽。兩人的手都插在夏一安的羽絨服兜裏,簡帥神色平靜,時不時眼睛彎着一笑。

這幅畫面不斷提升着簡志強的怒氣值,迅速到達警戒線,就差最後的引爆。

“簡帥!”簡志強雙手抱臂,從車門邊踱到人行道中間,臉色陰沉地快滴出水來,走得很慢。

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簡帥看向前面10米開外的地方,嘴唇緊閉,喉結滾了滾,臉變成了一坨冰。

夏一安的羽絨服兜裏,兩人牽在一起的手同時緊了下。

“要我陪着麽?”夏一安看了他一眼,低聲問。

簡帥皺着眉頭,沒有回答。

想讓男朋友陪着自己面對,可又不舍得他因為自己遭受一些無端的指責和懷疑,心疼、糾結。

“我陪你吧,”夏一安捏捏簡帥的指尖,“我就在你身邊。”

“那個...安哥...”

“我陪你!”

簡帥心裏徹底放松下來,這是他面對簡志強從來沒有過的心态。穩、踏實,沒那麽多計較......

兩人站在了簡志強面前,手松開了,胳膊靠在一起。

沒人說話,場面一時僵住。

“叔叔新年好,我是夏一安。”夏一安微微颔首,出于禮貌首先打了招呼。

“你好,我想單獨找簡帥聊會兒。”簡志強冷着臉說。

“那你恐怕沒這個機會了,”簡帥伸手拉夏一安胳膊,擡腳就走,“安哥,走!”

“簡帥!”簡志強努力壓住起伏的情緒,大聲吼着,“你鬧夠了沒?”

夏一安伸手拉住簡帥,直視着簡志強的眼睛,“叔叔,我陪你們。”

他說的是陪“你們”,而不是陪“簡帥”。

簡志強認真看了夏一安一眼。

看着簡帥不服管教的樣子,再看一眼夏一安冷靜克制的樣子,簡志強後槽牙都快被自己咬掉了。

大風大浪見多了的簡總,長籲一口氣,認了。

不能次次說不到兩句話就暴躁地離開,這種方式對父子兩的關系沒有任何好處。

得先讓簡帥聽老子的話,然後才能做進一步的要求,比如要求這兩小子分手。

這是大老板簡志強前一分鐘剛捋出來的邏輯線。

只不過這條邏輯線違背了自己一大早到這裏來堵人的初衷。

可如果不是被夏一安拉住,簡帥這次又會不管不顧地走掉,就像他去年的那次離家出走。他們的關系就永遠無法破冰。

簡志強擰着眉毛,毫無辦法。

父子兩相對無語,簡帥甚至連目光都沒有放在簡志強身上。

夏一安倒是一直看着簡志強,看出了他的無奈和無計可施的焦躁。

夏一安抿了下嘴唇,手放到簡帥身後輕輕拍了一下,對簡志強說,“叔叔,我陪您聊!”

簡帥瞪大眼睛,扭頭看他。

“簡帥,你先去車裏等着吧,外面風大。”夏一安偏過頭,沖簡帥擡擡下巴。

......

半小時後。夏一安拉開後排車門,簡帥黑亮的眼睛撲閃了一下。

“擔心麽?”夏一安坐過去,揉揉簡帥的腦袋,“不用擔心,還行。”

“什麽叫還行?”簡帥兩手交握搭在膝蓋上,眼裏确實有擔心,“你跟老簡有什麽好聊的?你們沒吵起來?”

“聊你啊,學習、籃球、吉他,幫同學出頭,給老人唱黃梅戲……他挺愛聽!”

“聊這些?安哥,這跟我想的不一樣,我還以為你要用強大的邏輯打敗他!”

“邏輯不能打敗真正關心你的人…感情才能!”夏一安笑了,像山縫裏透出了一道光。

“老簡哪是關心我啊,他只關心他自己。”

“不關心你把家搬到武市?不關心你大過年的從武市跑回來堵你?”夏一安看着簡帥的眼睛,“簡帥,我說這個不是逼着你跟你爸和解,和不和解不重要。我是覺得你可以嘗試着理解他,理解了,你自己就不難受了。”

還有些話夏一安沒告訴簡帥。

“叔叔,簡帥有時候會做噩夢…他很想媽媽…其實上次您只要抱他一下就沒事了…他很可愛…他也很孤單…”

簡志強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最後使勁拍了下夏一安的肩膀,擺擺手轉身,打開車門,一個人在車裏坐了很久。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看文的小寶貝們,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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