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二叔,你不能不管我們母子的死活,我們真的是沒有活路才來求你,看在你死去大哥的分上就幫幫我們吧!怎麽說也是一家人,不能見死不救啊。”
苗家大嫂說得懇切,眼眶卻沒有半滴淚水,只有人心不足蛇吞象的貪婪,充滿算計和貪得無厭。
“我幫得不夠多嗎?你們自己摸着胸口問問良心,我能幫的全幫了,難道要我把這條命也給你們不成?!”苗大勇痛心疾首的開口,語氣是深深的無奈。
他自問沒有對不起任何人,還常常幫裏幫外,有好幾個還在他的資助下成家立業,娶妻生子做生意。
可是沒人懂得感激,也沒有人記得他為他們做了什麽,反過來指責他霸産占地毫無手足情,欺寡淩幼沒天良。
他們是這麽回報他的嗎?
幸好女兒不在,不然被這群吃人不吐骨頭的無賴纏上,她肯定會氣得抄板凳趕人。苗大勇眼泛血絲,顯然好幾日沒得好眠,被這些操心事煩得吃不下、睡不好,心中郁悶。
“二哥,話不能這麽說,雖然大哥不在了,長房的那一份還是要留,長孫占一份是老一輩的規矩,你一個人獨占說不過去。”苗家老三苗大智看似義正辭嚴,其實心裏不斷算計。他吃肉,好歹也給別人喝點湯。
聞言,苗大勇氣不打一處來,抄起一只茶杯摔過去。“當年大哥一死大嫂就鬧着要分家,大家看她沒了丈夫又拖了四個孩子,現金、房子、土地是少給了哪一樣?”
“再說了,老三,你的兩個兒子也有正當工作,我不知道你到底在鬧什麽,比起老四那口子,你的日子好過多了,手頭上從沒缺過錢。”兒子是科技新貴,年收入百萬,過得最好的人反而鬧得最兇,他真的不曉得他們究竟在想什麽。
“二哥,你哪裏知道我們的難處,大嫂的房子雖然坐落鬧區,市價一、兩千萬,可是那是幾十年的老房子了,長年漏水又有壁癌,換棟新的不為過吧?大哥生前對你有多好用不着我多說,你又不是拿不出來,幹麽當個守財奴。”
兒子有錢又如何,根本不肯給他,每個月像施舍乞丐一樣一人只給他一萬五,
合起來不過三萬,他想喝喝花酒賭兩把都不夠,月初給錢,不到月中就沒了,哪來的寬裕。
何況他外頭還養了一個小他好幾十歲的大學生,眼睛又大,皮膚又白,說起話來嬌滴滴的,媚眼一勾教人茫酥酥,更別提床上那股騷勁兒,簡直是銷魂呀!他家的婆娘根本沒得比。
苗大智沒想過正是因為他的風流成性,以及對發妻的無情,讓偏向母親的兩個兒子商量好給他固定的扶養金額,一塊錢也不多給,兩邊輪流接母親過去同住,對他則不聞不問,标準的只給錢,不探望。
“我就是要當個守財奴你管得着嗎?我寧可把錢疊成枕頭睡也不給你,你膽子夠大就來搶。”苗大勇氣得又想砸東西。
“瞧瞧你,這脾氣幾十年不變,我也不過替大嫂說兩句話,何必動氣?何況說句難聽的,你沒兒子送終,将來還不是得在老大和老四家挑一個過繼。”苗大智撇撇嘴,滿眼嘲諷。
這話言下之意就是他財産再多也留不住,到頭來還是得給別人,他是抱心酸的,無兒祭拜是事實。
不過這雖是實話,由身為弟弟的說出來就過分了,他們是一母所出的親兄弟,居然還往人最痛的傷口戳下去,這話說狠了。
“雖然我兒子死得早,但我還有女兒,不勞費心,她一個抵你們十個。”氣到胸痛的苗大勇大聲吼道。
“女孩子終究要嫁人,不全便宜了女婿,她拜的是人家的祖先而不是你。”苗大智開始有些口不擇言,為了錢,沒了兄弟也在所不惜。
“我高興、我痛快、我甘心将半生辛勞送給半子,沒留下後嗣這件事我将來到九泉之下再向老祖宗磕頭認錯。”秀芝即使再惹他生氣好過這群狼心狗肺,逼他賣地、賣祖産,連百年宗祠也不要了,苗家怎麽盡出這些窩囊廢
“二哥,別說氣話,你和三哥嘔氣何必牽連我們,別執迷不悟,趁兄弟們還活着時分一分。”苗家老五苗大忠開口也是為錢。
“老五,哪邊涼快哪邊去,你那偷人的老婆找回來了沒?先把家裏事處理好再出來見人,別害我們跟你一起丢人現眼。”苗大勇回嗆,沒說出口的是他女兒跟了個吸毒的,兒子還在酒店當圍事,都是沒出息的。
“二哥,你--”羞憤不已的苗大忠漲紅了臉,話到嘴邊難成句。
“二叔,自家兄弟何必鬧得不愉快,三叔、五叔也是為了你好,你這身子骨也不硬朗了,上了年紀就要好好地為自己将來着想,別總認為日子還長得很,別像我家那口子”
苗家大嫂又開始哭嚎,開始哭訴她命苦,原來以為嫁進苗家能享享福,誰知她那個死鬼丈夫不争氣,一場重病就要了他的命,留下他們孤兒寡母。
老大家的一哭,同病相憐的老四媳婦也跟着哭哭啼啼,兩個寡婦抱頭痛哭,倒讓一旁的衆人感到無比尴尬。
人走茶涼,除了苗大勇還肯代大哥、四弟稍微照顧他們的遺眷,其他苗家的親族根本不肯伸援手,少了男人的支撐門戶也就少了情分,各人自掃門前雪的冷漠待之。
“就是呀,二哥,我們也不是故意來惹你生氣,大嫂、四弟妹是婦道人家,你不看僧面也看佛面,多少讓她們好過些。”苗大智極力游說,不達目的誓不罷手。
神情疲憊的苗大勇看了看一屋子的親人,心裏不由得感慨。“不用再說了,我是不會賣地的,等我百年以後你們愛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反正我兩眼一閉也看不到。”
他已經心力交瘁,懶得再應付他們,老父留給他的土地他會守到進墳前,到時随他們去分。
“二哥,你再想清楚……”
“二哥,你考慮考慮……”
“二叔,不要跟自己過不去……”
苗大勇苦笑,閉上發澀的雙眼。“我心意已決。”
他果然是老了,力不從心,光是聽幾句胡話就受不了,心口一陣陣的抽痛。苗大勇的固執讓苗家衆人束手無策,暗地裏怨他的死腦筋,不知變通,有錢到門前偏往門外推。
不過山不轉路轉,他們真正的目标不是他名下的幾畝田,而是更大的利益,夠他們吃喝一輩子。
“既然二哥不願意我們也不勉強,可是爸指名給秀芝的那塊地我們可不能不說話,那是爸生前攢下的家産,我們每個人都有分。”那是一塊肥地,油水甚豐。
想搶他女兒的嫁妝?門兒都沒有!苗大勇冷哼一聲。“去跟羅律師提,我不插手,你們也曉得我和不孝女好幾年沒談過話,她要放着長草或是租人耕種我一概不過問。”
早知道他們不安好心,會将如意算盤打到秀芝身上。
一提到向來不由人作主又極有主見的女兒,苗大勇是惱多過怒,更多的還有為人父親的騙傲,外表嬌弱的她有着堅強的心志,想做什麽就做什麽,這群人想從她下手是自找苦吃,她那寧折不屈的臭脾氣比起他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們父女倆的個性幾乎是一模一樣,軟硬不吃,不管別人說什麽只堅定自個兒認定的信念,把前路險阻跌得頭破血流當成磨難,吃補、吃苦只差一個字。
人不怕受傷,就怕受傷了爬不起來。這是他們家的家訓。
“羅律師算什麽,根本連屁也不是,哪有人會立下五十年不賣地的遺囑,還把地給了五谷不分的孫女,爸是病胡塗了,迷迷糊糊的蓋錯章。”都快死了還擺人一。
苗大智很不服氣,還沒聽過家産越過子輩直接傳給要捧別人家飯碗的孫女,實在太可笑了,她憑什麽得的比他們這些長輩還多?
一聽這話中有話的暗示,苗大勇面色一沉。“你是指我家秀芝朦騙老人家,趁他神智不清時竄改遺囑是不是?”
非常嚴重的指控,也是對他女兒人品上的侮辱,她替叔叔們盡孝還被污蔑,這還有天理嗎?
“別激動,二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爸死都死了,那份遺囑就別當真,趁着如今價錢好把地脫手,我們五個房頭少說四、五千萬的進帳,也省得你在花田裏蹲得腰酸背疼。”
真給錢蒙了眼,一群勢利鬼。“還是老話一句,不要問我,你們的肮髒事我不摻和。”
有老子逼女兒丢嫁妝嗎?想錢想瘋的人真是無理取鬧,一大把年紀了越活越回去。苗大勇不齒這些唯利是圖的兄弟。
“二哥,你!”苗大智被他的頑固氣得握緊拳頭,但沒敢真的動手,二哥揍人很痛,會出人命的。
“二叔,你一定不清楚對方開價多少,若你端點架子再擡一擡,肯定比你種花有出路,說不定在臺北的秀芝就等你開口讓她回來,老是離家在外你也不安心。”苗家大嫂動之以情的勸說。
大家都知道苗大勇有多疼這個女兒,簡直是要星星不敢摘月亮的疼入心坎裏,連她想北上複學都百般阻攔,寧願扯破臉、父女交惡,也要把人留在鄉下。
盡管多年來沒說過幾句話,見了面像見到仇人般撇開臉,可誰都看得出他的疼愛,就是舍不得女兒在外頭吃苦受罪,才做惡人逼她回家,他這番用心良苦苗家人皆知。
女兒是苗大勇不能碰的軟肋,為了她,他連命都可以不要。
一提到女兒,他的老臉為之一柔。“她比我還懂,不會把她祖父操勞半輩子的心血給糟蹋掉,你們都明白她從來就不是個會講道理的人,她要真撒起潑來連我也招架不住。”
一頭母老虎,又兇嘴又毒,不管你是不是長輩,只要她認為你是錯的,抄起竹掃帚照打不誤。
想到她在她祖父靈前搶過師公的桃木劍就往她三叔背上砍,一人舌戰多人把他們罵得狗血淋頭,兇巴巴的模樣讓人不敢靠近,苗大勇不由得想笑,心裏得意得很。
若不是她的胡搞瞎搞、不講道理,誰生事就打誰,一場喪事真要變成兄弟争産的鬧劇,淪為地方上的笑柄。
“二哥,你未免太自私了,一點也不在乎我們的死活,老實跟你說吧,我在外頭欠了一屁股賭債,人家說我再不還錢就要砍我手腳來償,你不能不救我。”苗大智使出苦肉計,把自己說得可憐,情況危急。
“你有兒有女,叫他們幫你還。”敢賭就要承擔後果,幫他等于是害他,人一沾賭就回不了頭,萬劫不複,借再多的錢也枉然,一樣賭個精光,再想辦法弄錢。苗大智臉一黑,讪讪然退到後面。
“二叔,我是錢借人周轉收不回來,房子面臨法院拍賣的難關,就需要一筆錢救急……”明明堆了一堆錢在眼前,伸手去取就有了,他在裝什麽清高,拿個死人當借口推三阻四。
“你是放高利貸,和地下錢莊合作被坑了,大嫂,我不想撕破臉是看在你為我大哥守寡多年未再嫁,我尊敬你,但不要讓我瞧不起你。”對于大嫂,他也只剩下最後一點情分了。
“你……你……”被這麽一堵,苗家大嫂還真半句話也說不出口。
苗家對寡媳算不錯了,不曾虧待過她,大房該有的都不會落下,她也從中得了不少好處,連如今住的房子也是當年分家時老二特地由他那一份撥給她,她才有安身處。
“你們也來得太久了,我待會兒有一批花要出去,銷到日本,那邊的人對花材十分挑剔,我得去瞧瞧幫工的有沒有依規格裝箱,好走,不送了。”他靠花吃飯,不得不謹慎。
苗大勇拿起鬥笠往頭上一戴,手裏是割花的大鐮刀,擺明了要送客。
他懶得理會他們,發動小發財車就要往花圃去。幾個還想說話的苗家人見狀,想攔車又怕他是個心狠的,直接輾過去,只能恨恨的瞪大眼,目送他離去。
“三叔,你說怎麽辦才好?難不成我們真要幹瞪眼,眼睜睜看億萬鈔票從我們眼前飛走?”那全是錢吶!她可以利滾利賺進幾棟房子,拿來租人做生意是一本萬利。
“大嫂,你也看見了,二哥那性子比陳伯伯家的水牛還硬,拗不過來呀!”認死理的人一根腸子通到底,沒得商量。
“不妨從秀芝那方面着手,我們就騙她二伯同意了,只是拉不下臉低頭,讓她先辦土地過戶再和二伯談和……”咦,她說錯什麽?怎麽他們看她的眼神有點……古怪?
苗家四嫂的話一出,幾雙眼睛同時瞪向她,她是少數沒和苗秀芝相處過的人,不知其本性。
“你去說。”其他人異口同聲的陷害。
“我?”她和苗秀芝最不熟,剛嫁進來不久就分家了。
“既是你出的主意,當然由你去執行。”沒人指望她成功,攪攪局倒是可行,沒道理光他們發愁。
“我不行,我不行啦!我不會說話,嘴很笨……”苗家四嫂驚慌地直搖頭,一張臉白得像醫院的牆壁。
“你不想分賣地的錢嗎?”一句話堵死她未完的話。
“這……”有錢能使鬼推磨,她遲疑了。
“嗯,我曉得了……好……是……我會注意的……最近我會少回去……小心門戶?媽,我不是小孩子了,這種事不用你提醒……爸他又……”
怎麽家裏的事沒完沒了,以為祖父的喪事辦完就該消停了,他們還真是不死心,非要把一池清水攪獨了才甘心。
她顧念他們是長輩沒在靈堂前下重手,多少保留長者的面子,可是人退一步又被逼進三步的做法實在叫人沒法原諒,當初她就該不顧體面的打到他們怕,看誰還敢啰唆。
“……你跟爸就當耳邊風,左耳進,右耳出,別去管他們說多少渾話,我們站得住腳,不怕風搖樹,三叔、五叔的皮夠厚叫他們來找我,那把桃木劍我還收着。”留着斬妖除魔,先淨化兩只妖孽叔叔。
大家族的煩惱就是人多、事多、麻煩多,苗家上下三代的親族有上百人,沾着血親甩不了。
按掉手機通話鍵的苗秀芝煩躁的抓抓頭發,無奈的輕聲嘆息,一連串的事讓她懷疑離家的決定是不是錯的,父親一個人要擋住所有人的聲音,太困難了。
“你收把桃木劍幹什麽,兼職收驚?”
背後忽然傳來壓低的男聲,以為只有自己在的苗秀芝猛地回過頭。“是你?!”他鬼呀!沒有腳步聲,吓了她一跳,差點用鍋子砸他。
“這是我家,我在自己家裏有什麽不對?”祈煜翔取笑般的将長臂橫過她胸前,取走她剛烤好的動物餅幹,一口咬掉系着領帶的猴子先生的頭。
她沒好氣地橫他一眼。“你不是說今天要陪李董打高爾夫球,不過午不回來,讓我取消休假陪小公主。”
保母不是超人,也有周休二日,她正打算約李文雅到關渡一帶騎腳踏車,一面賞鳥,一面欣賞沿途的風景,健身又省錢,還能開闊視野,放松身心。
但是他臨時通知有事,讓她假日加班,比照勞基法雙倍計薪,她想也沒想就點頭了,交錯朋友的李文雅只得自認倒黴,三生不幸認識她。
“你沒瞧見外面的天色嗎?快下雨了,不會有人冒雨打小白球。”他把假話說得像真的一樣。
“有變差嗎?明明出大太陽,只不過起了點風。”還不到下雨的程度,頂多是陰天。
“山上天氣變化極大,建在山邊的高爾夫球場已經下起毛毛雨,我們到的時候地上是濕的,只好打道回府。”他又貪嘴的吃了一塊墊着腳尖跳舞的豬。
嗯!好吃,甜而不膩,外酥內軟,造型多變,她烤餅幹的功力可以放在店裏賣了,大人小孩都喜歡。
“祈煜翔,你是小朋友呀!那是烤給小涵當點心吃的,你不要拿來磨牙。”他還吃得真順口,一塊接一塊的往嘴巴塞,卡滋卡滋嚼得沒有羞恥心,真當是為他準備的。
祈煜翔眉頭一擰,指尖一探,從她發梢取下一片紫蘇葉。“你喊我的名字像在喊你的同學,讓我有種莫名的熟悉感,我們以前不會真當過同學吧?可是我怎麽記得你好像小我三歲?”
他想了想覺得不太可能,國中以後的記憶沒有她,而且年紀上算起來也不會是同年級。
只是那種感覺很強烈,她的口氣、她的眼神、她的動作,以及對他的頤指氣使,似乎兩人認識很久了,他的習慣和個性她都了如指掌,只差不是他肚子裏的蛔蟲。
“說不定喔,祈同學,天才兒童是跳級就讀,我天資聰穎,過目不忘,超強記憶力,多少名校想吸收我這樣的資優生。”她煞有其事的自我吹捧,幾乎有個神聖光圈在頭上轉。
她還是他的初戀女友呢!當年他認得的字比她多,還寫了一封加了注音符號的情書給她,說什麽一生一世、一輩子只愛她一人。
她記得可牢了,還以此事當要挾,正大光明的奴役他,指使他做了不少讓人想起來都好笑的蠢事。
只是再相見的那天沒說,此後再提就不合宜,她還是希望他能自己想起來,而非藉由她的口,他比她還年長三歲,照理說應該記得比她清楚,無須再經由她的提醒。
點點滴滴的兒時趣事,她當是美好而生動的回憶,充滿純真與歡笑,和小小的得意;而他大概是惡夢一場吧,寧願無聲無息的揭過,不複記憶,畢竟他那幾年過得滿悲慘的。
祈煜翔搖搖頭。“我不記得你和我同班過,你不是我的同學,可是……會不會我們當過鄰居?”越是和她相處越是有種莫名的親切感,感覺像是一起挨過罵,被人戳過腦門,結伴胡鬧。
那是種說不上來的異樣感受,很窩心,像無話不談的老朋友,讓他更加不想往外跑,只想待在家裏,光是看她時而嚴厲,時而笑語如珠的糾正小侄女的壞習慣,
他的心是滿足的,忍不住會心一笑。
一個“我的家庭真可愛,整潔美滿又安康”的畫面浮現眼前,有爸爸、有媽媽、有令人頭疼的小孩,這不就是一個平凡的小家庭嗎?讓他不由自主的覺得這樣也不錯。
他喜歡看她飛揚跋扈的模樣,肆無忌憚的大笑、奔放又大方的性情,對孩子有耐心,讓家裏的貓和狗都認她為主人,看到侄女的曰漸改變和對她的依賴,他萬分佩服。
美好的感受一點一滴的累積着,他理不清貪看她陽光般笑容的感覺是不是愛,他只知道錯過她再也找不到相同的悸動,和女人交往時他從未如此輕松的開放自我。
沒有壓抑、沒有試探、沒有刻意的裝模作樣,即使是大學時期交往的前女友也沒讓他這般放松過。
沒有理由的,他想每天看見她,聽她帶點爽朗的笑聲。與人相約高爾夫球場打球是他編出的借口,其實他不過開車到附近兜了一圈又回來,悄無聲息的出現在她身後。
原本想吓她一下,但想想太幼稚而作罷,畢竟她是小侄女的保母,而非他的女朋友……
呃!女朋友?
祈煜翔看見忽然湊近的柔美面容,內心一湧而上的想法讓他有些心虛,卻又雀躍的想付諸行動。
“你幹麽臉紅,發燒了嗎?”苗秀芝伸出白皙手臂,他微微一僵,想閃避又頓住,任由她微涼小手覆上額頭。
“你……”要不要和我交往?他一句話含在嘴裏,怎麽也說不出口。
“沒發燒呀!可是有點燙。”對于感情的事苗秀芝很遲頓,未發覺他的異樣神情。
“說到鄰居,你以前住過南部鄉下嗎?很偏僻的小鄉鎮、不熱鬧、人口不多。”收回手臂,她有意無意的問,心中有所期待。
經她一提,他腦中有模糊的影像一閃而過。“應該有,我小時候身體不好,有氣喘,醫生建議到空氣污染較少的環境養個三、四年,後來病好了就沒再犯。”當時是母親陪他去的,父親在北部工作,分隔兩地,一家人團聚的時間有限,待他身體狀況一好轉,沒再發病了,和母親感情甚篤的父親便要他們回家,一家人不分開。
“你還記得住哪裏嗎?也許我真是你的近鄰。”他們兩家離得不遠,隔一條防火巷而已。
他想了一下,眉頭輕輕擰起。“沒印象,上了國中課業繁重,哪有空閑去想和課業無關的事,我……你剛剛和誰講電話?口氣有點沉重,還提到桃木劍,你家有人中邪?”話說到一半,他突然轉了話題。
他想說:我對你的感覺滿不錯的,要不要和我在一起?可是話到嘴邊又縮回去,少了告白的勇氣。
難掩失望的苗秀芝輕喔了一聲。“你才中邪呢!少一張烏鴉嘴亂詛咒,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誰家沒一、兩件煩心事,不值得一提……對了,小公主五歲了,要不要安排她上幼兒園,她這年紀需要朋友,學習團體生活。”
她知道幾間還算令人滿意的幼稚圜,雙語教學,設備齊全,師資優異,給小朋友游戲的空間大,而且安全設施完善,門口有警衛,進出人士會詳加查問,非父母至親不得探視孩子。
“應該不用了,感謝老天。”混亂的日子快結束吧!他不想再聽見半夜傳來小孩作惡夢的尖叫聲,直說床底下有十指長滿尖爪的鬼,吵着要他當道士抓鬼。
看他一臉受苦受難,渴望解脫的神情,她覺得好笑,噗哺笑出聲。“她的父母要回來了?”只有這個可能才讓他滿臉激動,一副快擺脫麻煩的樣子。
“差不多,昨夜視訊時提起那邊的挖掘工作并不順利,會暫時中斷一段時間,等內地的官員核發允許檔再開挖。”考古工作繁複又冗長,沒個三、五年研究不出成果。
新疆一帶發現漢代陵墓群,農民在田裏種高粱時挖出古代器皿和陪葬品,當地官員下令全面封鎖,等上層指示再進行開挖,帝王墓xue占地甚廣,還不确定究竟有多大。
不過當一大群來自各國的考古人員興匆匆的跑到內地,他們受到的不是熱烈歡迎,而是冷漠的對待,一舉一動都像是受到監視一般。
因為那是國家一級寶藏,須提防有心人盜取或私藏,內地人信任專業但不相信外來客,一有完整的古物出土便防得滴水不漏,甚至有着種種嚴苛的規定,令考古人員動辄得咎。
對考古狂烈熱愛的祈煜風因此抱怨連連,說胃口老是填不滿的地方官員不通人情,他們一行人住在臨時搭建的竹寮裏,沒水沒電沒幹淨的被褥,食物嚴重短缺、藥品也不齊全,進出還要受限制,根本不是人過的。
他話裏話外不無要弟弟金錢援助的意味,但礙于兩地的法令不同,想先撤離再籌錢,等政策明朗化,考古隊伍再長期進駐,而改善生活質量是第一要務。
“聊得很晚吧,我看小公主一大清早沒什麽精神,一直揉眼睛、打哈欠,一看就是沒睡飽,我讓她回房間再睡一會。”不然連走路都撞到牆,把多多看成虎皮。狗和貓的體型相差那麽大,居然還會認錯,看得她發噱不已。
“淩晨兩、三點左右,那邊的電力不穩定,能多聊一會就盡量把握,下次再接上線不知何時了。”
苗秀芝瞄了一眼他微微出汗的額頭,纖白蔥指往上一抹,舉止有些她不自知的親昵。“偶爾一、兩回尚可,不能太常讓孩子晚睡,還在發育期間,睡眠對孩子很重要。”
所謂“一瞑大一寸”,小公主這年紀的小孩生長速度很快。
“那大人不睡就沒關系了?你還真是偏心,對雇主付出點關心又不會少塊肉。”他也想要個無微不至的保母,小魔女太幸福了,有吃有喝有得玩,還有人陪在身邊。
祈煜翔很羨慕,當小孩子真好,無憂無慮的長大就好,不像他得任勞任怨的工作,整天泡在公事上。
苗秀芝聞言忽地一怔,眨了眨眼。“祈煜翔,你……你在跟我撒嬌?”
錯覺、錯覺,肯定是錯覺,他怎麽會有那麽幼稚的行徑,又不是五歲的小朋友
他不做正面回答,指尖看似無意的拂過她頭發。“你先前不是客氣的喊我祈先生,最近倒是連名帶姓的直呼,苗秀芝小姐,你有些喧賓奪主的嚣張你知不知道?”
有嗎?她稍微反省了一下,似乎是有這麽一回事。“祈先……算了,真拗口,祈煜翔,你要是認為不妥當就糾正我,我這人很随和,态度謙遜,有商有量不固執己見。”
“随和?”他一聽輕笑出聲,不怎麽認同她的自我認知。“以後你就直接喊我的名字,我也不苗小姐、苗小姐的喊,秀芝喊起來挺親切的,順口又好記。”
她要真随和就不會讓狗尾巴不小心掃翻果汁的多多前肢舉高貼壁罰站,還不許虎皮用爪子磨地,她那時的表情多嚴厲,把家裏的貓狗吓得直發抖,不敢汪汪、喵喵叫,只能耷拉着耳朵乖乖受罰。
“煜翔?”她試着喊了一聲。
低柔的嗓音如春風拂過面頰,令祈煜翔頓感舒暢。“秀芝,你……”
“爹地,你怎麽可以吃我的小熊餅幹?!那是我很乖,有幫忙收拾玩具,秀芝阿姨給我的獎賞。”爹地好壞,趁她睡覺覺的時候偷吃她的點心,他是壞大人,不乖。
果然是無所不在的小魔女,大好的機會又被她破壞了,祈煜翔很想将壞事的小家夥塞回她母親的肚子裏,他略有怨氣的反問:“有寫你的名字嗎?我沒瞧見就是我的。”
在他家裏頭的一切事物都是屬于他的,他取之用之再正當不過。他還很幼稚的當着小侄女的面咬去了熊寶寶的腳,津津有味的嚼着,三、兩下就把一塊厚薄适中的餅幹吃掉。
“爹地……”祈筱涵都快哭了,委屈兮兮的扁嘴。
見她淚水就要泛濫成河,他心一軟,将小侄女高高抱起,坐在他肩膀上。“走,我們看卡通,今天你可以多看一個小時,我和秀芝阿姨陪你看,你要看黃色小方塊還是光屁股小孩……”說完就走到沙發坐下。
“祈煜翔……”苗秀芝啼笑皆非。他又心軟了,狠不下心對孩子擺臉色。
“是煜翔,剛說過的話就忘了,還好意思自稱記憶力超強。”他笑着調侃,拍拍小侄女身側的沙發空位。
她瞪了他一眼。“沒原則,小心哪一天自食惡果,我絕對不會同情你。”
她指的是他不知自我克制的軟心腸,以及人家掮兩下風就轉向的個性,一遇到貓狗和小孩,便徹底舉白旗投降。
不過誰也沒料到今日短短的幾句話,日後竟會成真,因為祈煜翔的心軟和對女人眼淚的無抵抗力,讓他傷了今生的最愛,後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