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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這輛破機車就是你口中珍貴無比的小藍”

在看到前燈有裂痕,漆色斑駁又滿是刮痕的車身,所謂的海洋藍已變色成灰藍,祈煜翔瞠大的雙目中有着不可思議,還有一絲絲因為她不顧及自身安危的惱怒。

果然世上沒有最離譜,只有更離譜,不久前的那輛破鐵馬已經夠讓他大開眼界,以為不可能有更破爛的廢鐵助她在馬路上找死,畢竟人命是可貴的,誰嫌命太長。

沒想到這位性情堅韌的苗小姐一再給他“驚喜”,在阻止她繼續騎那輛不吃油的寶貝實行環境保護後,她果真弄來吃油的怪物,好讓油價津貼落實,大大方方地領走保母福利。

他該說她善用資源好呢,還是敬佩她勤儉持家的用心。

生氣是一定的,他真想把認為他大驚小怪的女人折成兩半,塞進那輛車墊破了一個大洞的置物箱,讓她認清她的小藍到底有多破爛。

“嘿!不要用跑車的規格來要求我的小藍,它油門一催也能跑個時速五、六十公裏,對我這種體型小的人來說剛剛好,馬路如虎口,慢一點才不會有危險。”她全心力挺她的愛車,不許有一絲輕視。

寧可提早出門也不趕那一分鐘,她慢慢地騎總會到,幹麽為了争快而和其他車子競速?天堂路雖然不遠,可是她也不想太早與上帝同在,車速不快有不快的好處,小心為上。

他瞄了瞄她那容易讓人産生錯覺的纖柔身形,眼神略帶異采。“要嘛,換輛新車,不然我車庫裏還有一輛迪奧……”鐵包人總比人包鐵安全,他不容許她拿生命開玩笑。

“是你瘋了還是我該送精神病院?我住的那地方連救護車都開不進去,你要我把價值好幾百萬的名車停在哪,光是提心吊膽擔心它被刮傷、被偷走,我就不敢阖上眼睡覺,你說你到底看我哪裏不順眼,非要用這麽高明的方式整我。”一輛會動的房子誰放心得了,一阖上眼就擔心害怕,萬一隔天它不在原處,她拿什麽賠給人家?

他是大老板,房地産大亨,随便賣一批預售屋就是億萬元的進帳,不在乎那一點點損失,說不定還有失竊理賠金可領,可是對一餐要花多少餐費都斤斤計較的小保母而言,那是割心刨肉的痛,一塊錢代表她一滴血。

好心反遭嫌棄,很少被人當面指着鼻頭罵的祈煜翔臉色不太好看。“走,我送你回家。”

“那小公主呢?你又要丢她一個人在家?”那有違兒少法,他老是搞不清楚狀況,輕重不分,教她很想用大鄉頭敲他腦袋,看能不能敲得靈光些。

“一起帶去。”嗯,好主意,好像一家出游。

“一起帶去?!”她睜大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深呼吸幾回,勉強壓下毆打雇主的沖動。“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原諒你暫時性精神錯亂。”

有沒有那麽誇張呀,比想把她系在褲腰帶上的老爸還嚴重,她今年二十七歲,不是七歲,青椒和蘿蔔分得清清楚楚,走路要靠右邊走,坐公交車、捷運要禮讓老弱婦孺。

她是有自主能力的成年女性,在人情冷漠的都市叢林也生活了好幾年,難道她還要人搖旗帶路才不會迷失方向。

祈煜翔沒理會她間歇性的歇斯底裏,車鑰匙一抓朝抱着貓躺在沙發上看卡通的小侄女一喊。“祈筱涵,要不要去兜風?動作快,逾時不候。”

“兜風!”一聽到可以開車出去玩,她立刻跳起,小小身軀在沙發上跳上跳下,差點把懷裏的貓甩出去。

“順便載秀芝阿姨回家,但她說不好意思麻煩人,你去跟她溝通溝通。”他自己不出面,派小侄女打先鋒。

“好,我最--會說話了!”她聲音軟糯的拉長音,萌到爆表。“秀芝阿姨,我要兜風、兜風,爹地都把我關在家裏不陪我去游樂園玩,我很寂寞,我很孤獨,我是全天下最……可憐的小孩。”

什麽寂寞、什麽孤獨,亂說一通,她這年紀哪曉得孤獨寂寞是什麽滋味,淨會模仿大人的語氣。苗秀芝好笑又好氣的望着裝可憐的小臉,心裏想着現在的小孩真是一個比一個精,絲毫不能放松,一不注意都爬上天了。

“唉!鐵石心腸,小孩子都淚眼汪汪的求你還無動于衷,不是親生的就是這般狠心。”某人輕飄飄的落下一句調侃,好似事不關己,不過是剛好路過看熱鬧的路人甲。

什麽叫不是親生的?說得好像她是淩虐前妻孩子的繼母似的,她是保母好嗎?!“祈煜翔,你閉嘴!”

“連雇主也敢吼,這世道是怎麽了?領薪水的比付薪水的大,動不動咆哮兩聲,好像此山為我據,我是山老虎。”他搖頭又嘆氣,一副“家有惡虎”的神色。

“祈煜翔--”她手好癢,好想扁人。

“是在喊誰?我的名字明明只有兩個字。”他故作納悶,自言自語的瞥了苗秀芝一眼。

忍耐,忍耐,為了高薪工作,她就當這個家有兩個欠管的孩子。“煜翔,我是保母。”

“所以?”他神清氣爽等下文。

“我不是你媽。”她咬牙切齒的重哼。

“幸好。”他慶幸。

苗秀芝沒聽清楚他說什麽,只見他面帶揶揄的勾唇一笑,懶得理他,徑自宣布結論,“不用笑,你們都留在家裏,小公主的數字作業還沒完成,還要描‘了’字三頁,明天我要檢查,不能代筆。”說完,還瞪了他一眼。

小孩子一掉淚他就心軟,實在是要不得的毛病。

“我不是保母。”祈煜翔将鑰匙圈套在食指上旋動轉圈,有幾分痞子的味道。他不是保母,她才是,他花大錢請她來是讓她教好小孩,而非他自己管教,要是描字練習還要他親自看着,保母何用,她幹脆退還薪資,不要再說她是培育小樹苗的保母。

“祈煜翔,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無賴?以前的你多乖、多聽話,要你往東就往東,叫你跳三下絕對不會多跳第四下。”多美好的時光呀!一去不複返了。

“以前?”他敏銳的捕捉到關鍵詞眼。

苗秀芝不做解釋,貓似的眼眸流露出一絲戲谵。“你以前的确認識我,不過……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她故意吊人胃口,朝他行了個輕慢的童軍禮。

“我們真的是舊識?”他訝異不已的在腦中搜尋,卻遍尋不着和她有關的些許信息。

“好啦!你慢慢想,我祝你們叔侄倆兜風愉快,先走了……啊!你拉我頭發幹什麽,很痛耶,快放手!”他無不無聊,連小學生的伎倆都使出來,未免太沒品了。

祈煜翔放開頭發,一把扯過她夜市一只一百元的廉價斜背包,掏出包包裏的機車鑰匙,和他的鑰匙串串在一起。“苗秀芝,你只有兩種選擇,一是走路回家,二是我送你。”

當然還有第三種,客房空着,她可以住下來。不過他要是說出口,她賞他的絕對不只是白眼,可能是很響的巴掌。

“你真的很幼稚。”她揉揉發疼的頭皮,把散開的長發一龍,以發帶束成飛流而下的馬尾。

他揚揚眉,笑不露齒、神态像搶到雞腿的多多。

“秀芝阿姨,我爹地很幼稚不要理他,我們女生是同一國的,我們坐他的車,他是司機,作業我回來再寫,保證不讓爹地偷寫我的練習簿。”

一個越活越回去的大男人,一個鬼靈精怪的小大人,一大一小用神似的五官看着她……苗秀芝在心裏念着:孩子、孩子,兩個小孩,沒有年齡之分。

“好吧!那就麻煩你了,煜翔。”大老板降級當黑頭帽司機,她有什麽承受不起的,反正她又不吃虧。

小藍,委屈你在祈家待一夜,明天姊姊就來帶你回家。

“耶!小涵要兜風,四個輪子快快跑,小涵要飛起來了……”祈筱涵再裝也裝不了她的孩子氣,笑咪咪的在保母和叔叔兩人間跑來跑去,哼唱自編的兒歌。

看着孩子自然流露的活潑天性,心窩一暖的苗秀芝會心一笑,之前還頑劣惡整她的小公主,如今乖巧又有禮貌,讓人不免有育苗成材的成就感,小樹苗快快長大……呃,這是什麽?

她微微一怔,低頭一視,手心傳來暖暧的包覆感竟然是……她的手有這麽小嗎?

他握錯了。

想提醒祈煜翔把她和小公主的手搞錯了,粉色唇瓣微掀,大手竟貼向她的背,将她推向副駕駛座,車門重重關上,讓她有些愕然,想換座位好像也很奇怪。

往後座一瞧,五歲的小人兒已經坐上專屬的兒童安全座椅,她還會自己扣安全帶,拉一拉檢查緊不緊。

“你……”她有種奇妙的感覺,想要問又不知從何問起,腦子裏有片刻的空白。

“坐好。”上車的他低語。

放離合器,踩油門,加速,一氣呵成。

車子快速奔馳在平坦的街道上,一盞一盞的街燈飛快往後退去,秋天的夜晚很寧靜,已經有點涼意了,徐徐微風吹動路邊的樹葉,讓人感受到季節的變化和多情。

秋意涼,祈煜翔的心卻很熱,掌心微微的溫度殘留着,他想他的心跳該有一百二吧,幸好微暗的車裏瞧不見他發燙的臉,他從來沒有過這種做了壞事卻心跳加速的感覺。

他真的握了她的手。

雖然很快就松開,不過他的心就像坐上雲霄飛車,倏地竄高,又失控的往下墜,偷偷的歡喜,偷偷的揚唇偷笑,偷偷摸摸的當了一回賊,未經允許的握上她的手。

輕輕的碰觸,他肯定了心中的不确定,他确實喜歡上她了,他想把她從小侄女的保母變成他的,讓喜歡加倍再加倍,最後融成涓涓細流,流穿兩人的心。

“秀芝阿姨,你家住在哪裏?”祈筱涵好奇的問。

“我有兩個家,一個在臺北,是租的,有床、有椅子、有桌子、有衣櫃和小冰箱,還有一間浴室和當作廚房的陽臺,另一個家在南部……”

說起頑固的老爸和事事以丈夫為主的溫柔母親,苗秀芝的聲音變得很輕很柔,她接着說自己小時候的事,在花田裏踩到蝸牛、從半開的百合花花瓣裏發現剛出生的小螳螂,遍體通綠,還有清澈見底的小溪流,抓不完的魚蝦,門前的鳳凰花開了又謝。

當是故事聽的小公主越聽眼皮越沉,她還小,感受不出大人世界的無奈,哈欠一打,在輕柔的嗓音中漸漸沉睡,耳邊聽着花呀魚的開始作夢,赤着腳在泥田裏奔跑。

祈煜翔聽出苗秀芝想回家的渴望,以及濃濃的鄉愁,離家在外的游子誰不想聽見爸媽的聲音,就算是一句“吃飽了沒”也會讓人眼眶泛紅,忍不住盈滿思念家鄉的淚水。

“秀芝,我……”

“前面路口右轉。”

握住方向盤的雙手驟地一緊,他在心裏低咒:慢三秒開口會怎樣,世界末日嗎?“你一個人住?”

“嗯,本來有個室友,但她結婚後搬出去,後來的室友合不來就一人獨住。”由十坪套房換成七坪,比原本平均分攤的租金多了一千五,小得連書都放不下,只能往床底塞。

“男朋友呢?你現在大部分的時間都耗在我家,他不會有意見?”他語帶試探,先探個底。

苗秀芝好笑的看了他一眼。“幹麽,想追我呀?男朋友從缺中,歡迎報名,但不保證錄取。”

本來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只要他開口,誰知一聽到那句“不保證錄取”,唯恐被拒絕的他退縮了,換了個話題,“我在什麽時候認識你,又在哪裏認識你?”

她愣了一下,繼而發笑地拍拍他肩膀。“繼續努力,我期待你滿臉黑色線條。我們的孽緣要慢、慢、想。”

不用想他也滿臉黑線了。祈煜翔狠狠瞪她。“苗秀芝,你就不能痛快點……”

“等等,停車。”前方好像有東西在動。

停車?“你的租屋處到了?”

苗秀芝瞇起眼看向前方,疑似大型動物的黑影站起身,赫然是個人,在路燈的照射下……嗯,很眼熟。“不是,還要前行一百公尺左轉,不過我得下車了。”

“為什麽?”她的表情不太對,随着她的視線看過去,就見有個女人拿了一張紙條朝車子走近,似要問路。

“家務事。”她無奈的嘆了一口氣。

前不久接到母親的電話,說鄉下那些親戚又開始鬧了,有可能北上找她,要她小心門戶,注意進出的人,別讓人鑽空子纏上她,謹記“請神容易送神難”這句話。

沒想到言猶在耳,還真有人來了,他們真是不死心,死皮賴臉的做出丢盡臉面的事。

“需不需要我下車幫你?”她看起來很不耐煩。

“不用了,小事,我能應付。”她苦笑着打開車門下了車,走近迎面而來的四十來歲婦人。

“小姐,請問這個地址要往哪兒走……”這裏的巷弄太亂了,她轉來轉去轉了老半天還找不到地方。

“四嬸,你怎麽到臺北了,是來玩還是來找朋友?”她刻意把自己撇開,不在訪親範圍。

四嬸?真是她親人!車窗半開,熄了火的祈煜翔靜靜聽着飄入車內的對話,眉頭微微一擰。

“咦!你是……啊!秀芝,四嬸就是來找你的,坐了一整天公交車快累死了,本來你大伯母也要一起來,臨出門前跌傷了腳沒法動,可憐喔,一個女人家也沒什麽錢,以後日子可不好過,你們做小輩的別太狠心,多少幫忙一下……”

“四嬸,你口渴了吧?巷子口有間便利商店,你想喝什麽我去買。”話太多就塞住你的嘴巴。

“不渴、不渴,就是走太久腿酸得很,你快帶我到你住的地方歇歇,我休息一會就好了,不過,你也太不孝了,喪禮過後就不回家,你爺爺的百日祭還做不做?

“還有他留下來的兩、三甲地也該分一分了,你年輕不懂事就要聽長輩的話,地是大家的,只是暫時挂在你名下,你可別傻乎乎的當真,還是要拿出來分的……”

“四嬸,我的住處很小很亂,你不習慣,我送你到附近的旅館。”聽不見、聽不見,你盡管拉屎放屁。

“說什麽傻話,就住你那兒,你能住得四嬸就住不得嗎?自個兒侄女還生分,你四叔死了以後四嬸還不是一個人撐過來,沒米沒飯吃粗糠也得咽,窮人不怕吃苦……”

苗秀芝聽着四嬸的埋怨和牢騷,心裏想着該用什麽方式将人請走,讓她知難而退,她可沒空聽一個只想算計自己的怨婦唠叨不休。

她故意往回走,行經一輛停在路邊的車子,覺得眼熟多看了一眼,正好對上車內幽黑的深瞳,她微怔了一下,失笑,食指一勾輕敲車窗,做了個讓他回去的手勢。

夜色深濃,霓虹閃爍,平安回家最好。

“哈哈哈!”

咖啡廳的幽僻角落裏,使人發懶的午後風鈴聲叮叮響,笑得放肆的女人輕拍弧形桌面,半滿咖啡在鵝白色瓷杯內輕震了一下,飄浮在上頭的鮮奶暈開、沉澱。

周圍有着淡淡的花卉香氣,令人覺得心曠神怡。

休假日,路上行人三三兩兩,坐在四方格子窗內往外看,飄落的是秋天的落葉,枯黃可見時節的變化,已經有人穿上薄外套,怕秋意涼了一身新衣。

“笑夠了沒,好歹歇一歇,喝你的咖啡。”笑得這麽沒形象,也不怕她這看風景的成了別人眼中的笑話。

“我……太好笑了,我……哈……停……停不下來,肚……肚子好痛……你害……害死我了……”天哪!眼淚,比珍珠還珍貴,居然笑掉好幾滴。

面前擺了一杯柳橙汁,苗秀芝輕含着吸管吸了一口。“看在我們多年的交情分上,我好心的幫你一回,今天你請客,賬單記得要付呀!我先謝了。”

“吓!”她打了個嗝,不笑了。

瞧,多好用的方式,一次見效。“不用感謝我,放在心裏感念就好,為善不欲人知。”

“謝你的頭啦!你還好意思要我感謝,說好了是謝恩大餐,你別想給我賴掉,我一條一條記在賬本上等着向你讨債。”李文雅當真取出一本墨黑色記事簿,上面寫了兩個大紅字:賬本。

“記着記着,下輩子再來要,欠債太多,無力償還,你自個看着辦吧!”人情難償,累世再還。

“啐!你無賴呀!欠人家的債居然不還,你小心天打雷劈。”她把本子收好,用小湯匙攪拌咖啡。

“無賴的是你老板,我不曉得他一個大男人也會耍賴,你好好勸勸他做人要有擔當,別像個橫行霸道的土匪,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從不問人要不要。”人橫狗都。

“喔,有八卦喔,你們孤男寡女幹柴烈火,一發不可收拾……啊!苗小霸你做什麽,我在減肥……”一顆、兩顆……三顆方糖,她光看就覺得胃膩。

有沒有這麽沒良心呀,往她的咖啡裏加糖,明知道她是易胖體質,光喝水就會胖,她好不容易勤運動才瘦下來一點,現在算是前功盡棄了,明天肯定腫成大氣球。

偏偏她這個人沒什麽自制力,口腹之欲禁不了,甜、醇、濃的咖啡在口腔內蔓開,香濃的滋味讓人心情大好,她克制不住……算了,反正要吃大餐,再縱容一回。

李文雅為V次減肥成功又複胖找借口,她可以為了變瘦忍耐一個月不吃發胖食物,可是一開戒又再吃一個月份的甜食,兩相抵消,她的減肥計劃只限于紙上談兵。

“還八卦咧,根本是黴運當頭,他送我回去正好碰到我四嬸。”天殺的巧合。

苗秀芝想着,如果是騎小藍回去就能避開了,戴着安全帽誰認得出面罩下的人是誰,她只要臉皮厚一點視若無睹的騎過去,推說沒瞧見,誰都不會怪她放一個無依無肋的婦人獨行深夜街頭。

“啧,老天真是沒眼了,你這沒胸……好啦!有胸沒姿色的清粥小菜,老板親自送你回家是你的福氣,還敢沒天良的說出這種話,我們可沒人有這等福分,他的車子不載女人。”踩到狗屎運的苗小霸是第一人。

她以前曾幫老板拿一份掉在車上的檔,只是不小心掉了一根頭發夾在座位上,他就像有人滅了他一家似的整天陰沉着臉,用冷飕飕的眼刀不知砍了她幾刀,還叫她用鑷子把頭發夾起來。

他生氣,她還覺得委屈呢!誰不掉頭發啊,所以她回家後用白紙剪了個紙人,寫上老板的名字,打他的小人頭,打他的小人手,打他的小人腳,全身打透透打到白紙破掉才消氣。

“不載女人總好過被我四嬸堵上,你看我的熊貓眼。”她指着眼眶下方浮腫的眼袋,透着青紫色。

女人的舌頭有多長,量她家四嬸絕對破金氏紀錄,一口氣不停歇,不用喝水足足講了四個小時半。

“這倒是,的确很慘。”看她萎靡的神情,她想幸災樂禍嘲笑一番都于心不忍。

她有幸見識過一回苗家人的“豪氣”,就是不久前好友祖父的出殡日,她想以兩個人的交情,該去上個香,包個奠儀,安慰幾句節哀順變,人死不能複生等,陪家屬掉兩滴傷悲淚水。

誰知竟看見苗家人上演全武行,吓得她目瞪口呆。先人的棺木還停柩靈堂,竟然就你扯我拉的搶分財産。

“你該試一次什麽是不會叫的狗會咬人,平時看我四嬸安安靜靜的站在大伯母身後,心想總算有個老實的,就算會鬧也鬧不出個螞蟻屎,沒想到她講起經來頭頭是道。”

“講經?”要錢和講經有啥關系?

“是呀,道德經,她一直說我很不孝、不顧長輩死活,自個兒有福自個兒享,無道無德大不逆,死後會下十八層地獄,道理她在講,苦的還是我。”總歸一句就是德行不佳是她最大的罪行,不救叔、嬸、伯母就是不道德。

苗秀芝說得越多,李文雅的嘴巴張得越大,最後還把咖啡喝到鼻子裏,嗆得她猛咳。“好在你把她送走了,那一招‘請鬼領藥單’真是用得太妙了,直接把人吓回老家。”

“是很不容易,我也挺佩服自己的,這麽陰損的招式也想得出來。”若非不得已她也不想用。

四嬸的做法大概是集衆人的腦力激發出來的,想以賴定她的方式纏得她受不了而答應他們的要求,第一步便是住進她的租屋處,她到哪兒、四嬸便跟到哪兒。

她的反擊是帶她到一處潮濕陰暗的空屋,謊稱她和室友同住,神情不變地對着牆壁打招呼,好似那裏有人,還把“人”介紹給四嬸,讓四嬸跟她好好聊一聊。

看不見的人怎麽聊,四嬸頓時吓得臉色發白,吓得奪門而出,趴在地上幹嘔了好一會,改口說住旅館就好。

住旅館?沒問題!

她找了一間最貴的旅館讓四嬸住下,然後用她的名義包下十幾間房,最後學長輩們哭窮找四嬸借錢,而且哭得比四嬸大聲,讓人以為房裏死了人。

因為太吵,人家來趕人,四嬸一看結算賬單的數字差點沒昏倒,想要她代付,但她都已經哭說沒有錢了,自己不付誰來付?除非想吃免錢牢飯,到監獄過夜。

被狠刮一層皮的四嬸最後哭着離開,她想多留她住幾晚都不肯,天還沒亮就坐早班車走了。

“恭喜你可以松一口氣了,至少短期內不會再有人來自找罪受,他們也該知道怕了。”不怕鬼兇,只怕人橫。

苗秀芝不擔心自己,她比較擔心鄉下的爸媽。“還沒結束,他們肯定會卷土重來,爺爺留給我的那塊地一日不賣掉就還有得吵。”

“是什麽地呀,那麽值錢。”搞房地産的對土地最感興趣,她是房地産公司的員工,不可能不好奇。

“前有溪,後有山,視野遼闊,可用來耕種也能變更為建地,我聽我媽說有個大財圃看中那塊地,想出高價買來蓋休閑旅館什麽的。”就是因為涉及龐大利益才會吵得快成仇人了。

“是哪個財團?我幫你打聽打聽,和土地有關的都和我們脫離不了關系,必要時可以叫老板出面,同行好說話。”從事房地産的大老板就那幾位,查也查得出來。

李文雅的打算是由自己老板出面,居中協調,另找一塊更好的土地賣給該集團,公司經手賺上一筆酬金,大財團也省卻交涉的麻煩,一舉兩得。

沒人哄擡地價土地就眨值了,不值錢的地誰還搶着要,除了耕種外別無用處,逐利者不屑。

“別把那個家夥扯進這灘渾水裏,我可不想他摻和到我家這堆爛事裏,我們家那些人品性雖不好,可是記人記事是超恐怖的強,要是被他們認出他是誰就真要不成眠了。”苗家其他人的本事是無中生有,沒關系攀關系、有關系就是親兄弟,我利用你是看得起你,不讓我利用是你對不起我。

“等一下,苗小霸,你說認出他是什麽意思?難道你和老板有不可告人的奸情?”大八卦呀!老板的私密二三事,她是第一個知情的人,怎不教人熱血沸騰。

面對最好的朋友,她也不加遮掩的說了。“我們念同一所幼兒園,他是我罩的。”

她是地頭蛇,家裏的堂兄弟姊妹又比人家多那麽一點點,夠組一支棒球隊,苗家在地方上又是百年大族,敢招惹他們的人并不多。

苗家人是天生的土匪。她祖父說的。

“天哪!你……老板他……真是教人不敢相信的緣分,分開這麽多年還能重逢,真是天注定的,千裏姻緣一線牽。”地球果然是圓的,走到哪裏都能再聚首。

“想太多了,李魔頭,把你滿腦子的天馬行空收起來,我是認出他,他可不記得我是誰,還把我的小藍給殺了。”說到“殺了”兩字,苗秀芝的語氣超恨,像拔了她一顆好牙。

看它不順眼的祈煜翔直接讓人做了個四方框将機車裝入框裏,然後連車帶框釘在牆面上,像是蝴蝶标本一般,特別草寫四個大字:小藍之死。

鑰匙被扔了,木框釘死了取不下來,機車又太重,以苗秀芝一個人的力氣根本搬不動,只能眼巴巴的幹瞪眼生悶氣,在心裏把財大氣粗的男人罵上一百遍,千刀萬剛。

聽完事情始末,李文雅噗哧一笑。“苗小霸,阿芝,你有沒有想過他做這種事的原因?他有沒有認出你不是重點,而是沒有人會平白無故對另一個人無條件的好。”

苗秀芝秀美的眉輕巧的攏成丘。“他錢多怕蟲咬。”

咖啡廳的門口停了一輛嶄新的追風一OO機車,車身是銀白色,左側車身貼上注音符號寫的“丫IV”貼紙,歪歪斜斜的字體是祈筱涵的傑作,車尾則有祈煜翔的簽名。

以雇主的說法這是公務車,保母的配備,優良員工都有此配給,車是老板買的,車主的名字卻是苗秀芝。

“虧你還是一人獨霸的孩子王,連想法都變得像個孩子,怎麽不換個角度想一想,切記,成人版的,他有錢為什麽不給我?我可是公司的最佳員工,能讓一個男人過度的關注一個女人,理由再簡單不過,他喜歡你。”

“噗……”苗秀芝表情驚悚的瞠大眼,剛入口的柳橙汁全數奉獻給好友。

抽出幾張面紙擦臉,李文雅脾氣好得可以封聖。“不要太驚訝,我比你更驚吓,老板是個對誰都不假辭色的硬漢,怎麽會瞎了眼瞧上你這朵路邊小花?”

“……文雅,我要去收驚。”她的話讓她驚着了。

她皮笑肉不笑地捏捏好友據說很厚的臉皮。“中邪的是我老板,你收什麽驚呀,妖孽。”

苗秀芝許久不說話,表情嚴肅的思考人生的十字路。“不可能,你搞錯了,他只是想氣我。”因為積習難改,她老是忍不住想使喚他,沒當他是雇主看待,而是當年對她百依百順的小男友。

“要不要賭一賭?”李文雅篤定的朝好友一笑。

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走路,當事人懵懵懂懂,旁觀者看得一清二楚,一提起感情事,多少人深陷其中而不自知,這時就要靠身邊的人來點明,這責任重大,非她不可。

苗秀芝沉默的看了她一眼,低頭攪動杯裏的冰塊。“有你當我的朋友,是我今生最大的寶藏。”

那當然,也不看看她是誰,智者李文雅耶。“心亂了?”

“亂如麻。”一言以蔽之。

“亂麻抽絲,你就好好想想看這個男人你要不要,要就快刀斬亂麻訂下來占為己有,反之要理清他對你的感情是喜歡還是愛,前者容易斷,後者是糾纏。”都是清債。

“文雅,你談過幾次戀愛?”苗秀芝瞇起眼。

表情一僵的李文雅幹笑的猛喝咖啡,都快見底了。

“很有過來人的悲壯,亂麻抽不斷的心情寫照。”這好友是有心無膽,敢說不敢做,紙紮的老虎。

“苗、秀、芝--”揭她瘡疤者,格殺勿論。

“文雅,你想吃什麽,牛排還龍蝦?煽烤羊排也不錯,我發薪了,請你吃大餐。”她趕緊轉移話題。

一說起吃,全無抵抗力的李文雅就像洩了氣的氣球,“想用食物收買我,你真卑鄙。”

“是打蛇打七寸,專挑弱點下手,你有得吃就吃吧,我不是天天發紅包,有美食伺候你。”偶爾為之的揮霍是窮人的苦中作樂,在割肉的痛苦中享受痛過的極樂。

“那你和老關……”有後續發展一定要告訴她。

苗秀芝把冰塊往好友嘴巴一塞,暫時堵住她愛說話的舌頭,将來的事将來再說,誰也預料不到明天會發生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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