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抹若有似無的香水味。
女人的。
很不想猜忌的苗秀芝忍不住想那到底是誰的?什麽時候沾上?以什麽方式沾上?被沾上的人聞不到嗎?還是故意不當一回事?
不管是出自什麽緣由,對戀愛中的男女都極具殺傷力,此事可大可小,卻不容易揭過去,總會留下微不可察的細痕。
信任,是感情中非常重要的一項關鍵。
若是沒有絕對的信任,這段感情也将到盡頭,無須再付出,因為走到最後也是。
所以她問了,不願辜負了彼此的信任。
“校友會頂多到傍晚就結束了,怎麽拖到晚上快十一、二點?小公主臨睡前還一直問爹地為什麽還沒回來,她等着和你道晚安。”
試探是懷疑的開始也是對情感的考驗。
即使她相信以他的為人不會做出傷害兩人感情的事,可是事無絕對,烏雲往往在不知不覺中來到。
松了松領帶,把發皺的西裝随手一扔,祈煜翔略帶疲憊的抱住兩天不見的女友,輕嗅她頸間幽香。“碰到一位學妹,她懷孕了,肚子裏小孩作怪,我送她到醫院。”
“你的小孩?”她若無其事的問,心裏卻沒來由的咯登一下,一提到小孩子的事,他總是心軟的失去抵抗力。
說得白一點,孩子是他的罩門,他可以不理會大人,冷漠以對,甚至是怒目而視,一張冷臉令人退避三舍,但是脆弱的小人兒卻能留住他的目光。
他一聽,僵住,沒好氣的朝她額頭一敲。“你想得美,我的兒子、女兒還等着你給我生,別到處亂認小孩,我還沒能力隔着一座太平洋播種,她上個月才回國。”他還沒強到讓剛回到臺灣不到一個月的女人懷孕,她的胡思亂想是多餘的。
祈煜翔沒聽出她話中的不安,只當她是随口一提的玩笑話,調侃他沒事找事,枉做一次英雄救美。
想也知道孩子不是他的,有她這個挂在心底的女朋友,他哪會胡亂沾惹野花野草,他的心沒那麽大,只要她一人就足夠了,別的女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他的心裏只有她。
男人很奇怪,總是對感情過于自信,認為他沒做的事就不用放在心上,他全心全意愛着戀人,并無逾矩行徑,戀人也要毫無條件的信任他,盲目得只看得到他一人。
“那她的丈夫沒陪在她身邊嗎?要你一個學長多管閑事。”盡管有了解釋,苗秀芝的心還是不能放松。
照理說不過是學長學妹,把人送到醫院已經是盡了心意,沒必要逗留太久,他既不是孩子的父親,又非人家的老公,留下來幹什麽?于情于理都說不通。
“她離婚很多年了,孩子不是她先生的,是她和前男友有的。”檢查出來是一個半月的胎兒,心跳正常。
他回想高茵琦所說的話……
會和他交往是因為他長得和你有七分神似,我控制不住對你的感情,那時想若不能跟你在一起,找個像你的替代品也好。
可是真正相處了才發現愛不能代替,他很好,也很溫柔,但我就是沒法愛上他,勉強了好幾個月還是無法自欺欺人,最後是對方主動提出分手的要求。
前男友是熱愛冒險的旅行家,我和他分開不久便發現懷孕了,但是他旅行去了,臨時的居所也退租了,我找不到孩子的爸,只好回國,至少在熟悉的環境中生産也比較安心。
祈煜翔腦子裏充斥高茵琦和他說的話,雖然她的感情世界他并未參與,她想愛誰,怎麽去愛都是由她自己決定,他無權置喙,但是聽了她一番說詞後,難免會為她的傻氣感到一絲內疚。
她會變成這樣不能說是他的責任,卻和他脫離不了關系。
“那你一直照顧她到現在,一步也沒離開?”苗秀芝聲音略揚,忽覺他身上香水味膩人而将他推開。
“怎麽可能一步也沒離開,我去幫她辦了住院,還托人找房子,一直住在飯店也不是辦法,只是她情緒很不穩,怕留不住孩子,希望我陪陪她說話,讓她安心一點。”她拉着他不放,他不好一把甩開,要是再動了胎氣他就成了罪人。
只是他沒想到會耽擱這麽久,高茵琦像是不知道累似的不停說話,從他們初相識的迎新晚會聊到成為男女朋友後的種種趣事,不時以“已經過去”的語氣取笑他當年的笨拙。
每每他提到時間不早了,想告辭的時候,她會不經意地摸一下肚子,提起和孩子有關的話題,他只好又坐下,直到護士來趕人才得以脫身。
辦住院?找房子?“她沒有家人或是比較親近的女性友人嗎?要你一個大男人為她忙東忙西,要知道醫院的人來來往往,人多口雜,你和她走得太近會讓人說閑話。”
他不曉得什麽叫避嫌嗎?再怎麽樣他也不能在獨身女子的病房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
祈煜翔不以為然的撇嘴,當着女友的面解開扣子脫下襯衫,套上棉質睡衣。“有什麽閑話好說,我行得正不做虧心事,門是開着并未關上,就算有熟人瞧見也不會多說什麽。”
“琦琦……我是說茵琦學妹剛回國還沒和以前的朋友連絡上,她從旁得知校友會才只身前往,想說碰碰運氣能不能見到幾個處得好的同學,但是她們沒去,而她說她的家人都不在了,她是一個人。”
她說了他就信嗎?有那麽剛好的事?“這位茵琦學妹不會正巧是你的前女友吧?”
女人對感情的事特別敏感’苗秀芝直覺不對勁,尤其是無意間捕捉到那一聲“琦琦”,他的語氣似乎很熟稔,常常以此喚之,教人不得不多留點心思。
祈煜翔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微讪。“大學時期交往過,後來她嫁人了也就斷了連系。”
“念念不忘?”果然如她所料,的确內情不簡單。
“念念不忘的人是你,我一整天坐立難安想快點見到你,心裏想着火車快到站了得去接你,不然我就不能好好抱着你,對你做些耕田播種的邪惡事。”他從背後摟住她,低頭親吻頸線柔美的脖子。
“可是你沒來。”苗秀芝伸手揉他的頭發,暫時放下心中的疑慮,這個男人是她的,她要多給他點信任。
理智叫她要淡定,不能凡事往壞處想,僅此一回要體諒,男人本來就是長不大的大男孩,對旁人的小心思比較遲頓,她要有不計較的雅量,平靜的看待這次突發狀況。
但是人的心由不得自己控制,她越不去想就想得越多,越在意他到底在幹什麽,心裏微微發酸,她才是他現任女朋友,他第一個關心的對象應該是她。
女人非常在乎在自己所愛的男人心中是不是第一位,那是無可取代的位置,誰也不能占據。
他失笑的摟緊雙臂。“突如其來的意外嘛!誰也不願意發生,把我吓了一大跳,以為真要出事了。”
“為什麽是你,主辦單位沒出面嗎?而且會場那麽多人不會連一個女人也沒有吧?”她問的是正常情況下。
“呃,那個……她……我……”祈煜翔遲疑了,有着不好說的尴尬神色,臉上微臊。
“怎麽,被多多叼了舌頭不成?”苗秀芝搓搓下巴,故作思考的道:“讓我想想,一個沒有男友的前女友,而且又懷了身孕,她現在最需要的是足以依靠的胸膛……”
“好啦!不用猜了,我實話實說,我要走的時候她一路跟在我身後,一直跟到校區的相思林,她說她還愛着我,有意跟我複合,哭着向我解釋當年移情別戀的真正原因。”她的遭遇讓人心酸,為了她不愛的男人賠上一生幸福。
“你同意複合了?”想也知道不可能,否則他現在抱的不會是她,這點信心她還有。
由小看大,他從小就是一直線做事的人,不會胡生旁的心思,對認定的人或事一旦有了自己的想法,就是十頭牛來拉也拉不動的堅定,不會輕易受人影響。
只是他再怎麽堅定也有個少數人才知道的弱點,他對相關孩子的事抵抗力幾近是零,如果接觸了就會像流行感冒一樣,一經傳染就反反複覆的高燒不退,病得胡塗。
祈煜翔狠瞪她一眼,重重吻上柔軟嫩唇以示懲罰。“再胡說就讓你三天三夜下不了床。”
“那也要你有本事呀,不怕精盡人亡盡管說大話。”她用蔑視的眼神一睨,視線落在他下半身。
她有空奉陪他還不見得抽得出時間,他一忙起來沒完沒了,何況又多了個似乎沒有男人就活不下去的女人。
他沒好氣的一哼,往她雪白皓頸咬了一口。“小心你腰挺不直,哼哼唉唉的怪我太粗暴。”
在皎了女友之後,他又補償的落下一吻,口氣略帶沉重。“我明白告訴她我有女朋友,複合絕無可能,她對我的感情只能心領,我的心給了我所愛的人,沒有她的空位。”
“她沒繼續糾纏不清?說她最愛的人是你,即使你身邊有別人她還是一樣愛你,此情此愛永不渝?”老掉牙的對白往往最撼動人心,若是女人肯定感動得痛哭流涕。
換成男人卻不一定,并非他們天性涼薄,不重男女間的情感,而是他們比較理性,看的層面比女人廣,會先想想此情此愛永不偷有多重,以他的能力能不能杠得起。
女人覺得是甜蜜的情話,男人認為是可怕的負擔,出發點的觀點不同,看的也不一樣,誰願意莫名其妙承擔別人的愛與相思,尤其是在不想要的情況下,更是勒頸的繩索。
女友的話一出,祈煜翔驚愕的睜大眼,“你怎麽曉得?!她确實是說過類似的話,要我不要把她個人的愛戀放在心上,她會把這段感情收在心底當成回憶,不會造成我的困擾。”她猜得幾乎一字不差,像是當場聽見。
“你心軟了。”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很高明的伎倆,欲擒故縱。
愛他又不要他太在意,女人委屈的退讓反而讓男人更惦念。多好的人呀!多麽懂事和識大體,寧可自己痛苦也要成全心愛男子,這份無私的偉大情操讓人心生憐昔。
由憐生愛的例子不少,同情往往淪為深情,只要女人不斷無條件付出,再鐵石心腸的男人也會忍不住動容,一不小心就越了界,陷入再也回不了頭的無底深淵。
苗秀芝想着這件事不可能到此為止,鐵定有後續發展,這位茵琦學妹絕對不簡單。
他老實承認。“有一點,畢竟是懷着孩子的女人,我沒法狠心視而不見,至少在我能力範圍內,能幫就多少幫一點,不為母親也要為無辜的小生命着想。”
“在別人的孩子和我之間你會選誰?”二選一的選擇題,不難抉擇卻考驗人心,由來最揪心。
祈煜翔狠厲的張口磨牙。“親愛的苗秀芝小姐,你應該知道我愛你,竟然敢在愛你的男人面前問出這種兩難的問題,你認為我會為了別人的瑣事而丢下你不管嗎?”
他确實會,而且做了,但他猶不自知。
她心中微澀卻笑着揶揄他。“我不是廟裏的菩薩能掐指一算,你不說我哪清楚你對我的感覺是喜歡還是愛。”
學妹的一句話就把他留住了,他還敢說沒丢下她不管。
男人的心真的很單純,看不見女人的心機卻聽得見女人的聲音,任其天花亂墜的在耳邊軟語,忘了該關心的人是誰,他不會知道她待在家裏等着晚歸男人的心情,她憂心他出事了,也擔心他酒喝多了回不了家,可是她的惶惶不安卻成了笑話,因為他陪在另一個女人身邊,心焦着和他毫無關系的孩子。
“芝芝,我愛你,你聽明白了,我祈煜翔只愛你苗秀芝一人,此生我是你愛情下的俘虜,永不生二心,你放心把自己交給我。”他捉住她雙肩,直視她雙眼。
看他慎重得像是求婚的表情,苗秀芝噗哧一笑,陰霾盡散。“我相信你心裏有我,不會多看別的女人一眼,是個正直又上進的好男人,對你的人品産生質疑是天理不容。”
“沒錯,我什麽也沒做,幫人總不會是錯的吧。”他像個做了好事需要贊揚的男孩輕揚眉,臉上有幾分得意。
“不過還是要約法三章。”不機警一點同樣的錯誤他仍會一犯再犯,不知錯在哪裏。
“約法三章?”他臉一垮,露出埋怨神情。
“信任是互相的,你要我相信你總要讓我有信心,從此刻起你要答應我,不論你和她發生什麽事都要一五一十的告訴我,不準有半絲隐瞞。”坦白是最佳的防衛。她相信自己的男朋友,但不相信以孩子為借口的前女友,人若有心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你呀!愛疑神疑鬼,都說了只有這一回,過後哪有什麽見面的機會,自找麻煩的事我可不會做。”他一把将女友抱起,意圖明顯的走向房門未關的卧室,夜正長。
苗秀芝笑聲很輕的以手指刮他的臉。“不是還要幫她找房子?在她安定下來以前你能不管她嗎?”
“交給別人去辦,我開的是房地産公司,手下人才濟濟,還愁找不到人幫她搞定房子的事嗎?”他認為是小事一件,擺平身下的女人才是重點,誰教她嘲笑他“不行”。
精壯身軀重重的壓上柔軟嬌軀,帶着情欲的吻如雨灑下,吻着她朦胧的貓眼、小巧的俏唇、滑而細嫩的臉頰,再順着鎖骨往下移,來到若隐若現的乳峰……
“如果她開口要你陪呢?說她害怕一個人在家,家裏出現怪聲,水龍頭壞了,孩子……”孩子才是他的軟肋,他絕對放心不下,即使是騙他,他也不會賭萬分之一的可能。
“沒空,我正在制造一個。”他故作兇狠的往她美若桃子的翹臀一拍,威脅她,“專心點,要是弄出個品質不佳的,你得多生幾個賠償我,我照貓狗一樣養。”
多生幾個……美好的憧憬就在眼前,苗秀芝輕聲笑了,以腳指頭撓向他大腿根部。“用心點,祈先生,不好好對我,小心我帶球走,讓你一輩子只能對別人的小孩流口水……”
小魔女終于要走了。
雖然不是馬上,但也差不多了。把孩子一丢就是三、四個月,良心好不容易找到的祈煜風、陸羽香歷經千辛萬苦的轉機再轉機,由千裏之外迢迢趕來。
剛出現曙光的漢王陵墓因盜墓者猖狂而宣布閉墓禁掘,連帶着考古隊伍也受到影響,學有專精的考古人員不能開挖墓xue做研究,只好打道回府。
距離上一次的視訊是兩天前,估計兩人還在三萬英尺高空的飛機上,只要不遇到亂流、暴風,相信再經過通關手續,下午四、五點鐘應該到得了。
而現在是早上十點一一十分,小公主剛和虎皮玩了一場摔角’把他吓得爬到衣櫃上頭,怎麽喊也不下來,蹶着貓屁股放了個響屁,尾巴一卷蜷縮着貓身打起盹。
想将他抱下來,一試再試試不成的祈筱涵轉換目标,用烤牛肉順利吸引到多多的注意,一翻身抓緊狗脖子,得意的騎上聖伯納犬。
把狗當馬騎是她來的第一天就想做的事,可是狗有天生的預警能力,一見到她就嗅出她有危險味道,每每她眼珠子一轉動,多多龐大的身軀瞬間跑得比飛得還快,讓她始終不能得逞。
不過或許是知道小主人即将離開,這次多多很溫馴的趴在地上,任她兩腿吃力的爬上狗背,算是配合的站起來走了幾步,繞了半個客廳又趴下,做出裝死的姿态一動也不動。
“……彼得兔、凱蒂貓、跳跳虎、小熊維尼、巧虎……啊!還大頭外星人娃娃、手繪兒童詩本……小公主,行李箱裝不下去,你挑幾個別帶走,下回再來還可以……”明明看起來不多,一收拾才知道東西驚人。
祈筱涵大大小小的玩具多不勝數,其中以絨毛娃娃居多,還有幾套益智游戲和疊疊樂積木,整組扮家家酒用的兒童廚房、拼圖和彩色圖書,令人瞠目結舌的是仿造真實比例縮小的娃娃屋,有床、有書架、有梳妝臺,高度約有一公尺左右,除非特別用行李托運的方式,否則絕上不了飛機。
祈煜風夫婦目前定居美國的佛羅裏達州,臺灣的房子用來養蚊子,他們大約停留三天便會轉往加拿大,探視退休養老的祈家二老。
“不行、不行,全部都要,每一個都是我的寶貝,是爹地的愛心,我要是把它們留下了,爹地會很傷心很傷心的躲在棉被裏哭。”小短腿很快的跑過來,小手一張護住所有玩具。
祈煜翔是禮物不嫌多的聖誕老公公,他只要一走過玩具區便會不經意的瞟兩眼,覺得順眼就買下來,不聲不響的放在小侄女床旁,誰來問都不承認是他買來寵小孩的。
一次、兩次還好,玩壞了再換新的無可厚非,可是他卻買上瘾了,三天兩頭出現不重複的小玩意,讓祈筱涵很興奮,高興的尖叫,抱着新玩具滿屋跑。
而苗保母很苦惱,屢勸不聽,每天光要收拾一屋子淩亂擺放的玩具就累得腰酸背痛,她氣得想把不知節制的男人踩死,一到夜裏不是踹他兩腳,便是趕他下床,一句“累了”禁止越線。
“相信我,你爹地不會哭,他是大人。”苗秀芝将無嘴貓取出,擺放在電視櫃上方。
看到一件玩具被拿走,祈筱涵眼露不舍,把其他玩具護在身下,一副母雞模樣。“秀芝媽咪,你不要拆散我們,爹地不哭我會哭,我會哭得很大聲很大聲喔!”
她頭大的想發笑。“小公主忘了秀芝媽咪說過的話?做人不可以貪心,你只有兩只手,最多也只能玩兩種玩具,它們都想跟你玩,可是你沒辦法每一個玩具都玩呀!”
“再看看這個行李箱好小好小,裝你的小衣服、小鞋子、小發夾和發帶就快滿了,你讓它們擠在小小的地方不是很可憐嗎?都扁扁的了。”她将兩只大白熊硬塞進去,空間不大,胖胖的熊肚子因擠壓而變扁了。
“可是……可是人家會想它們嘛,我不要和我的娃娃分開。”她嘟起小嘴,好像快要哭了。
其實她更舍不得秀芝媽咪和爹地,還有多多跟虎皮,但是她不能把他們裝進粉紅色包包裏,跟她一起回美國。
她有自己的爸爸媽媽,在美國有個大大的家,她想留下來又想跟爸爸媽媽回家,她只是個小孩就有這麽多的煩惱,他們大人都不乖,不讓她快快樂樂的長大。
“小公主,不能任性,你要知道不會有人一直寵着你,總有一天你會長大。”會接觸更多的人,知曉更多的知識,分辨是非善惡,了解世界并不美好,陰暗的角落處處都有,她必須去面對恐懼,并且克服。
“不管、不管,那是很久很久以後,我現在還小,是個需要很多很多愛的小朋友,我可以任性耍脾氣,還可以……”她把塑料小釘錘往地下一扔。“丢東西。”
五歲的孩子不會表現分別在即的不舍,她只知道自己很難過很難過,胸口漲漲的,她想生氣、想大吼、想大聲的說大人都是壞蛋,一點也不關心她,她快要爆炸了。
已經學會規矩,乖巧聽話的祈筱涵一反常态的胡鬧,因為她只會用小孩子的方式告訴大人自己很不開心,她用任性的舉動來發洩怒氣。
“祈筱涵,你讓秀芝媽咪很失望,我……”她明明很用心的教導她,到了最後一刻卻是諷剌的結果。
苗秀芝也說不上來是什麽緣故,最近幾日她特別容易暴躁,沒什麽耐心,動不動就覺得很悶、很想罵人,看誰都不太順眼,身體發熱卻沒發燒,口幹舌燥想喝冰冰的梅子水。
原本她可以好聲好氣的跟小公主講道理,細語輕言的引導她,可是一見到小公主裝哭的神情,耍弄不入流的小聰明,體內莫名的火越燒越旺,直竄到腦門。
“好了啦,消消氣,不要為一點小事氣壞身子,她要帶就讓她帶,大不了花錢用托運,小孩子嘛,心能有多大,不就是一堆玩具而已。”孩子喜歡最重要。
祈煜翔從後向前一攬,将面色冷肅的苗秀芝擁入懷中,微涼的厚唇印上粉頰,醇厚嗓音近在耳畔。
“又寵孩子,都被你慣壞了,話說重一點就頂嘴,以後你若是有自己的孩子別太寵,否則你的墓土會提早長草。”被氣死的。
“哪有你說得嚴重,瞧你氣得都一身汗,幾時火氣變得這麽大?喝點烏梅汁降降火,不要跟自己過不去。”他不知哪變出的冰涼飲品,插上吸管送到暴怒女友嘴邊。
一口清涼下了肚,她頓感舒暢的籲了口氣。“相處久了總有感情,突然要送她離開,我心裏也慌得很,總覺得她還小,不該跟着父母東奔西跑,一個國家又一個國家來來去去。”
“總會習慣的,你以前也帶過很多孩子,難道每一個飛離你的身邊,你都要難過的暴走一回?”他在身後比了個OK,朝小侄女擺擺手,要她找狗狗玩,沒事了。
“不一樣,身為保母一次要帶兩個以上的孩子,小孩一多注意力就會分散,走了一個又來一個,我每天忙得暈頭轉向,哪還記得要難過,只盼他們別再闖禍。”她曾經最高紀錄和另外兩個保母同時照顧十個兩歲到六歲的孩子,一個哭其他跟着哭,一群孩子跑過來跑過去,又是換尿布,又是沖牛奶,又要幫他們洗澡,幾乎快認不出誰是誰,只能看特征認人。
“你的意思是說我讓你不夠累?這點我會反省。”他輕笑着在她耳邊低語,語帶暗示。
聽他不知羞的雙關語,苗秀芝紅了臉頰。“瞎說什麽,有孩子在要謹言慎行,別帶壞我們小公主。”
“喔,只能做,不能說,我記住了。”他像個調皮的男孩眨眨眼,笑容邪惡得讓人想扁。
“祈煜翔,你皮癢了是不是?”她用裝着烏梅汁的杯子冰他,雙目一瞋,不具威脅性的一瞪。
“是呀,很癢,你幫我抓一抓。”他笑着抓住她的手往下身一按,笑看她驚惱的表情。
苗秀芝雖氣惱他的無賴行為,卻也沒心思計較他惡趣味的捉弄。“待會別又說你有事了,我們和小公主約好要帶她到阿肯爺爺那裏吃炸雞,今天過後她就不在了,不許再失約。”
不知為何,她有預感他又去不了。
自從校友會後,高茵琦學妹的狀況就比別人多。一下子是浴室有蟑螂,害她被吓得滑一跤,不知道有沒有傷到孩子;一下子水管突然爆開,水柱沖到肚子,怕胎象不穩;一下子又說她想出門買小孩子的衣服,可是方向感不好又沒車,希望學長載她一程……
諸如此類的事不勝枚舉,一個禮拜七天她就有四天以孩子為由将人叫走,用着逼不得已的柔弱形象讓祈煜翔覺得不幫她就是枉為人,即使身有要事也會扔下工作趕去幫忙。
高茵琦小動作頻頻,她不曉得自己還能忍耐多久,但是女人間的小把戲取決于男人的态度,她在看祈煜翔會怎麽做,而她又能容許他漠視她幾回,人是有底線的。
“知道,不要再提醒我了,不過是沒去成陽明山看海芋、吃山菜,你就像老太婆一樣碎碎念,這次我保證一定說到做到,絕不食言!”他舉起手發誓。
她看了他一眼不作聲,他的保證不值錢。
“好啦!叫小公主……”
祈煜翔正滿臉堆笑的朝小侄女招手,打算出門吃小孩子最愛吃的快餐餐,他還沒開口,手機傳出熟悉的音樂,他看了看來電顯示,嘴角的笑意為之一凝。
此時的苗秀芝也不在意他守不守約了,将喝剩下三分之一的烏梅汁往他胸口倒,然後頭也不回的走向祈筱涵,陪她坐在地板上揉多多的下巴和肚皮,兩人咯咯笑着。過了一會,一臉愧色的男人走了過來,身上是濕了一片的果汁,黏黏的往下滴水。
“芝芝,我……”
“去吧,反正別人的孩子最大,我永遠排在最後一位,不習慣也要習慣。”她對他放縱前女友的行徑已經無話可說,說多了也是傷感情,人若瞎了眼牽也牽不回來。
“芝芝,你別這樣,茵琦學妹說有小偷闖入她的住處,她被推了一下,肚子撞到床角,她很害怕不知道該怎麽辦,希望我過去陪她一會。”他真的不是故意要失約。
“你不知道有警察和救護車嗎?你去能幹什麽?看她哭哭啼啼的抱着你,滿足你身為男人的保護欲?”他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誰的男朋友?他陪別的女人的時間比陪她多。
“我和她是清清白白的,絕沒有一絲不清不楚的暧昧,而且每一次我也毫無疏漏的向你交代,你不要在這個時候跟我鬧,我去一下很快就回來,絕對不會耽擱到送小公主。”雖然學妹的确不只一次抱着他哭。
苗秀芝冷淡的看了他一眼。“如果我為了學長趕不上和你的約會,他有事找我幫忙我一待就是一整天,甚至夜不歸營,我說我們是純友誼,即使同蓋一條被子也不會發生什麽,你相信嗎?”
催促的手機鈴聲又再度響起,祈煜翔心急女友的不諒解,想解釋又擔心學妹肚子裏的孩子有事,他的心被拉扯着,越急越不能好好說出幾句安撫,反而說出重話。
“你自己也是喜歡孩子的人,怎麽容不下一個未出世的孩子?我也只是去看看而已,值得你搬出什麽學長來嘔氣嗎?吃醋也要有限度,過了就顯得氣量狹小。”
她氣量狹小?他認為她在吃醋?“我沒留你,要走就走,反正我一個人也能做得很好,不需要你。”
其實苗秀芝說的是反話,她希望他為了她留下來,她再堅強也只是個女人,獨自面對送走小公主的離別場面,她想她會承受不住,忍不住哭泣,她想要他的肩膀依靠。
祈煜翔再次接通手機,聽見高茵琦的哭聲像在壓抑着恐懼和慌亂,哭喊着孩子的心跳似乎沒了,憂心孩子安危的他一一話不說拿起車鑰匙,急匆匆的往門口奔去。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女友一眼,但她低垂着頭,烏黑長發遮住她的臉,讓他看不見她此時的表情。
然後,他走了。
“秀芝媽咪,你在哭嗎?”祈筱涵白嫩的小手撫上苗秀芝的臉,她覺得手指濕濕的。
吸了吸發酸的鼻頭,她努力将淚水眨回眼眶。“沒有呀!秀芝媽咪在幫小公主整理玩具。”
“可是你眼睛紅紅的。”像小白兔的紅眼睛。
“那是秀芝媽咪眼睛大,蚊子飛進去了,秀芝媽咪想把他揉出來就揉紅了。”她不哭,不會為一個笨蛋流淚。
“喔!”小女孩輕輕的抱住她,懂事的拍拍她的背。
飛機誤點了,祈煜風和陸羽香到了晚上七點多才逃命似的出現,祈煜風怕狗沒進屋,陸羽香客氣的和她寒暄幾句便将女兒帶走,看得出她很趕時間,走得很匆忙。
而許諾要趕回來的男人還是缺席了,突然少了孩子的笑聲,整間屋子變得好安靜,連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聞,彷佛嬰兒的啼哭聲。
神色漠然的苗秀芝機械式的走到窗邊,目光淡如水的凝望着寧靜的夜晚,她的心依然跳動着,卻冷了。
她在等待,等着看男友幾時回來。
同時在心裏對自己說:只要再有一次就該下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