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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接下來你要做什麽?

的确是好問題,值得好好想一想。

争吵的隔天祁煜翔臨時出差一個月,期間苗秀芝将私人物品搬出祁家,并安頓好多多和虎皮,她在李文雅家住了好幾天,讓好友幫她找房子和搬家,等空閑下來才去思考以後的路該怎麽走,這是否她要的。

她想了很久,想到李文雅以為她搞自閉,勸她出去走一走、曬曬太陽,別悶在家裏悶出病。

人在彷徨猶豫,需要明燈指引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是家,雖然和父親理念不合吵了好幾回,可是苗秀芝還是決定回家,她沒辦法一個人把孩子生下來,父母的支持對她很重要。

“懷孕?”

苗家客廳裏,苗大勇得知女兒懷孕後,只淡淡說了這句,接着就是沉默。

沒有想象中的暴怒、棍棒齊下大罵“不知羞恥的不孝女”,也沒有怒目瞪視、痛心失望的表情,認為女兒未婚懷孕是件敗壞門風的事,只有無比的平靜。

苗秀芝無法從父親的表情看出他心裏在想什麽,只覺得他老了許多,發鬓的灰白比上一次回來看見的還多,她忐忑不安的等着他朝她大吼,甚至用花盆扔她。但是,他依然不開口,只是緊抿雙唇,心疼的看着她……心疼?!她沒看錯?

驀地,苗大勇從長板凳上站起,一腳踢開旁邊扁擔,重哼一聲往外走,看得苗秀芝一頭霧水。

他到底是氣她不長進,不想理她,還是哀莫大于心死,當作沒她這個女兒。

正當她滿腦子胡思亂想的時候,一聲大喝驚醒她走神的神智,讓她訝然擡頭。

“還不跟上來,愣頭愣腦的,哪裏像我苗大勇精明得像鬼的小苗子?”都這麽大的人了,還要他這五、六十歲的父親為她操心。

“爸?”她眼眶泛紅,微抽了抽發酸的鼻子。

小苗子是她的乳名,意思是苗家的種,一株剛長了嫩芽的小苗。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最寵她,老扛着她坐在肩蔔一滿花田的走,把好吃、好玩的全留給她,沒有哥哥的分--

小苗子,這是爸爸種的香槟玫瑰,等你長大結婚的那一天,爸爸要把所有的花剪下來鋪在你走過的路上,讓你風風光光出嫁,當一回讓人羨慕的花仙子。

小苗子,你看見了沒,這一片土地都是我們家的,你以後不用怕沒飯吃,爸爸會養你一輩子,就算滿身泥土弄得髒兮兮,爸爸也會努力種花,讓小苗子天天有糖吃。

小苗子,你要記住,有土地才有希望,你哥哥很聰明,很會念書,他長大要到國外賺錢,爸爸沒什麽可以給你,就把我驕傲了一輩子的土地留給我最驕傲的女兒,你比我有出息。

小苗子,打得好,張家那個胖小子敢扯你的辮子就揍死他,爸爸給你靠,真死了爸爸替你給張家賠命!

小苗子,快來看呀!爸爸的花結花苞了,等把它們賣了就能給你買全鎮最漂亮的腳踏車……

“進來。”

苗大勇對着門外的女兒一喚,也拉回了她的思緒。

“爸?”

她環視四周,發現這裏是苗家家祠。

苗家幾房男丁分居在村子的東邊,因為人口外流嚴重,各房的子孫大多出外打拚,很少留在老家,祖先的宗祠由這一代的二房祭拜,苗大勇一走出家門不到百步就到嘲風獸栖檐的祠堂口。

“點三炷香,向祖先磕頭。”他指着香案,要她自己點香,向神明為主桌,祖宗牌位為側的神明桌祭拜。

雖然不知父親的用意為何,難得聽話一次的苗秀芝乖順的抽出三炷香,以火點燃,慎重的三叩首。

但是當她想起身時,父親長滿粗繭的大掌卻按住她肩頭不讓她站起,雙膝落地跪着,他兩眼直視他阿爸--苗秀芝祖父的牌位。

“阿爸,恁查某孫有身啦!自細漢你最疼她,你兜要保庇她生一個柑仔孫,夥咱叨多一個子孫……”

苗大勇念念有詞的對着已故的先人叨念,老人家沒讀書,不識字,所以他用當地人常用的閩南語言說,每一句都輕得像羽毛撓過一般,卻重重落在詫異不已又動容的苗秀芝心中。

他的話裏沒有一句責備,也沒有半絲怪罪,只有為人父親對女兒的心疼和不舍,不顧尊嚴的拉下老臉,求苗家列祖列宗保佑女兒懷孕順利,妥妥當當的生下孩子,不會受太多苦。

“跟阿公說你回來了,還帶寶貝金孫來看他。”阿爸生前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抱到心肝孫女的小孩。

苗秀芝又磕了個頭,眼中閃着淚光,哽咽說:“阿公,我回來看你了,還多帶了一顆球回來……”

“什麽一顆球,會不會說話,我怎麽會生你這個嘴巴梗剌的女兒。”苗大勇往她腦殼一敲。

“噢!爸,會痛耶,人家老一輩的說孕婦不能亂拍頭和肩膀,不然對孩子不好,小心你孫子以後不叫你外公。”還真打,真當她是銅皮鐵骨打不痛呀?

“痛什麽痛,我說一句你頂十句,從小就是個不聽話的,老跟我唱反調,叫你留在鄉下種花非要去給人家帶小孩,一個月也沒賺多少卻要受孩子氣,看人臉色。”

“我一個月薪水有十萬。”她指的是特殊案例,專門照顧頑劣、難管教的小孩。她領了四個月保母費,但最後那個月沒等雇主回來她就走了,第五個月則向李文雅請款,好友便假公濟私偷偷請會計部放款,再把請款單放在大老板桌上。

扣除一些零零碎碎的開銷,她手邊還有三十幾萬,足以應付生産前後的生活費,因此她并未急着找工作,預計懷胎三個月後再說,而且李文雅已預定當幹媽,出一半育兒費。

“還敢插嘴,沒個當小輩的分寸,你阿公才過世沒多久你就挺個大肚子回家,你說你對得起自己,對得起疼你、寵你的人嗎?還有,我沒打你的頭,我是碰。”他特意解釋給她肚子裏的小孫子聽,就怕這株小豆苗不認他。

看到父親這麽認真,苗秀芝噗哧一笑。

“笑,你還笑得出來,這麽大的人還不會照顧自己,想讓我和你媽擔心到幾時?臺北那花花世界哪裏好了,再好也比不上自個兒的家,從小野瘋了的個性就是慣出來……”

苗大勇看了一眼女兒平平的肚皮,暗示她不要老往外頭跑,家裏頭沒缺她一雙筷子,日子過不下去就回家,他還養得起女兒和外孫,不用去外面受人家的氣。

不過苗秀芝是一頭驢子,故意裝聽不懂他的話,她有手有腳養得活自己,不想老父再為她操勞。

父女連心是天性,對自己至親自有一份關心,雖然嘴上說不出惡心的肉麻話,但心裏仍把對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希望對方過得安泰無憂,一生順順利利。

“爸,我跪得腳好酸,可以起來了吧?”她刻意摸摸肚子,表示他的金孫很不舒服。

他哼了一聲。“誰讓你跪着,自己笨還怨我沒生腦子給你,以前明明是個機靈滑溜的小丫頭,去了一趟臺北就學笨,丢我們苗家的臉。”臺北的環境不好,到處是髒東西和空氣污染,不如鄉下幹淨。

“我笨是像你。”固執又死腦筋,認定了一個方向就往前直沖,撞了牆也不回頭。

她祖父生前常長噓短嘆的跟她念這一番話,說她最像她父親,不只是個性,還有直來直往、不容人欺負的臭脾氣。

女兒肖父是驕傲,但笨這特質就不必了。苗大勇瞪着女兒。“出來。”

“喔!”她乖乖走出祠堂,跟在父親身後,兩人身影二即一後,一路走到開滿天人菊的花圃。

苗秀芝知道父親有話要問。

“被抛棄了?”他開門見山,直截了當。

“不是。”她回得簡潔。

“有結婚的打算嗎?”他想着當年抱在手上,長得像只小猴子的女兒長大了,要當媽媽了。

“沒有。”

“沒有?”他聲音加重,像是有人負了他女兒他就要拿刀砍人,砍成肉屑喂他家的再福。

“我們分手了。”

“他外面搞小三?”

“爸,你有看電視喔,知道什麽叫小三……好,我認真點,你不要瞪我,沒有小三,分手是我提的,我覺得和他過不下去,分開是對彼此的好。”苗秀芝脖子一縮,幹笑的當俗仔,誰叫她嗓門再大也大不過父親。

“他不要孩子?”是哪個混小子玩了他女兒又不負責任,他帶一群鄉親包游覽車北上丢他雞蛋。

“我沒告訴他。”那人聽了會欣喜若狂吧,但是她不想給他機會,因為孩子而妥協她不會快樂。

苗大勇怔了一下,眼神複雜的看了女兒一眼。“生下來爸幫你養,以後姓苗,捧我們苗家的香火。”

“你不罵我?”她眼眶熱熱的,視線模糊。

他很輕的嘆了一口氣,大掌覆在女兒頭頂。“從你長到凳子高開始就是個有主見的孩子,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根本不聽勸,也是我把你寵出的倔性子,以為可以保護你一輩子,有我在的一天你再怎麽胡鬧也有我讓你靠……

“可是打從你大哥意外死亡後,我就發現我不可能永遠不老,如果哪一天我老得走不動了,你又沒有親兄弟護着,以你的脾氣哪會不闖禍,你看,這不就被我料中了。”沒結婚就先有孩子,她以後的日子要怎麽辦?

“爸……”世上只有一種人能無條件的愛你,不管你做了多少錯事還是一樣愛你,那便是父母。

“罵你有用我早就罵得你狗血淋頭了,你肯定盤算好了,心中自有主張,我說再多你聽不進去也沒用,只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做爸爸的能不幫你嗎?”這是他怕她冷,怕她餓的寶貝女兒,人總有低頭的一回。

苗秀芝嘿嘿的搔頭笑。“爸,你猜錯了,我是分手後才發現懷孕了,但我不想告訴孩子的爸是因為他會想要孩子,而我根本沒做好任何盤算,只是想躲他而已。”

“什麽?!”苗大勇大吼。

她挖了挖耳朵笑得很賴皮。“爸,你小聲點,別吓着你外孫,都一大把年紀了,要淡定、淡定呀,小心血壓又飙高。”

“你……你簡直是生來氣我的,我怎麽會有你這麽忤逆的女兒……哼!現在不能拿板子抽你,等你生了我再連本帶利的清算。”他明明氣得臉紅脖子粗,可是為了未出世的外孫,雷公嗓硬是壓低。

“爸,你那時候抱孫子都沒時間,哪有空打我,何況我跑得比你快,我小學三年級以後你就打不到我,人老要認老,不要逞強,閃了腰又得住院了。”她笑他站着都喘氣,別說大話了。

“你這臭丫頭真是沒大沒小……”他剛舉起手還沒落下,看到她尚不明顯的肚子,有氣也消了。“幾個月了?”

“剛做完産檢,目前大概是兩個月。”

他點了點頭,算着孫子幾時出生。“那現在呢,你打算怎麽做,是要住在家裏還是……”

“爸,不用擔心,你女兒一向聰明絕頂,不會讓自己吃虧,我只是打算回來住幾天讓你罵,等你罵累了我就回去,誰知道你根本不罵,害我好失望。”她已做好挨棍子的準備,連跑給老爸追的路線都規劃好了。

“還真欠罵,不罵你倒成了我的不是,不過你一個人在臺北我哪放心得下,生完孩子再去不成嗎?別看現在肚子還是平的,再過幾個月就像吹氣似的漲大,連走一步路都得喘三口大氣,要是再踩到石頭跌個跤什麽的……”

一提到兒女事,做父母的總是唠唠叨叨說個不停,老當他們是長不大的孩子,沒有父母在身邊照顧就不會過日子。

“爸,你怎麽知道孕婦走路會喘,肚子還會大到連路都走不好?”平時看他話不多,沒想到是深藏不露。

苗大勇虎目一瞪。“我生了兩個孩子會不曉得?你媽懷你哥的時候肚子有這麽大……”他畫了一個超大西瓜,在肚皮比劃了一下。“她低頭看不到自己的腳指頭都哭了,把我吓得以為她要生了,趕緊送醫院。”結果鬧了個大笑話。

聽見父親說起當年的事,苗秀芝不插話的任他形容逗趣的情景,不時輕輕一笑,無形中,父女的距離拉近了。“對了,爸,關于阿公留下來那塊地,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只要你不賣,做什麽我都沒意見。”地給了她就是她的,她會明白她阿公的用心。

“好,我曉得我該怎麽做了。”

天人菊搖曳生姿,淡淡的泥土芳香是故鄉的味道,苗大勇走得慢等女兒跟上,苗秀芝笑着挽住他的手,像小時候一樣大手拉小手,父女間的血緣扯不斷,緊緊相連。

他們慢慢的走回家,聊着天氣、聊着花、聊着孩子的小鞋,不遠處的家門口,體型微胖、身上穿着早已褪色的碎花洋裝的母親笑呵呵的迎了上來。

“我煮了一鍋香菇雞湯和鹵肘子,都是你愛吃的,快進來吃,吃飽了才有力氣跟你爸對吼,他是老番颠,你讓他吼幾聲就沒事了。”唉,又瘦了,老是養不胖。

“媽。”苗秀芝笑摟着母親,打心裏覺得回家真好。

“什麽老番颠,做錯事本來就要罵,我管她是為了她好……”他聲音越來越小聲,看似一家之主的苗大勇是紙紮的老虎,在家裏是老婆和女兒最大,他是無薪長工。

林秀霞睨了丈夫一眼便和女兒進屋了,留下他一人對着大埕叨念,風吹過還有些許冷意。

洗了手,用過餐後,苗秀芝回到房裏休息,她沒有難受的孕吐,但是容易疲倦,剛才吃飯時還一邊喝湯、一邊打盹,看不下去的林秀霞便叫她回房躺一會。

女兒有孕是件高興的事,管他孩子的父親是誰,自家沒有香火柱子正好送來一個,等着當阿公阿嬷的苗家二老樂得開心,當然不想責怪女兒。

苗秀芝睡了一覺後覺得精神不錯,心血來潮的整理小時候的畢業冊,無意間發現夾在裏頭的情書,她翻開一看差點噴飯,滿篇是文法不通的注音符號。

但是她看着看着卻淚流兩行,那是祈煜翔二十幾年前寫的情書,^牛^^0馬四個字還被她用紅筆圈起來,入目的紅讓她哭着笑出來。

“芝芝,我回來了,還在生氣嗎?一時的氣話不要當真,我……”咦,燈怎麽沒開?動手開了燈,祈煜翔有些納悶。“芝芝,我從紐約給你帶禮物回來,你快來看喜不喜歡……”

他到紐約出差一個月,特地提早三天回國,想給女友一個驚喜,畢竟出國前兩人鬧得不甚愉快,經過一段時間的沉澱氣也應該消了,他送上禮物讨她歡心,兩人也別再鬥氣,笑一笑,重修舊好,還能過個火熱的夜晚。

但是自他進門,迎面而來的是一室死寂,屋裏的燈全是暗的,明明是晚餐時間卻沒有聞到熟悉的飯菜香,連他急切想見的人兒也不見蹤影。

本來他一下飛機便接到高茵琦的電話,她說屋子漏水漏得很嚴重,想讓他過去瞧一瞧,可是他與女友已經一個月沒好好說過話了,再想到女友之前的介意,他便謊稱飛機誤點,人還在紐約機場,無法趕過去幫她。

他奇怪這茵琦學妹怎麽知道他今天回國?連他自己都不确定能否趕得上班機,而她打來的時機他正好走出機場,實在巧合得令人心裏很不舒服,有種被人監視的怪異感。

興匆匆回到家,他以為會看到飛撲而來的女友,吱吱喳喳像麻雀一樣說着別後相思,沒想到是一室黑暗,以及過于空蕩的違和感,似乎屋內少了什麽。

啊,多多和虎皮!

驀地,他松了一口氣笑了,暗忖大概是女友帶家裏的貓狗到附近公園玩耍,她常說多多太胖了,要減肥。

祈煜翔脫下西裝随手放在沙發椅背上,解開襯衫的袖扣往卧室走去,回家就是要輕松點,換件舒适的棉T……

衣櫃門一拉開,他頓時楞在當場,若在幾個月前他會覺得很正常,這是他的衣櫃,擺放他的衣物理所當然。

可是他已經不是一個人,芝芝的衣服全部不見了!

只要你一走出這道門我們就分手,我不會再等你。他回想起她當時所說的話。

分手?!

這兩個字如閃電般擊中腦門,祈煜翔全身僵硬,想起那一夜的争吵,腦海中浮現女友再也不顧不管的決裂神情,他的心慌了、亂了,幾乎停止跳動,連呼吸都感到微微的痛。

“不會的,芝芝不會這樣對我,我愛她……我不斷的說我愛她……她應該相信我愛的人是她,不是茵琦學妹……”他慌得在屋裏走來走去,口中喃喃自語。

難道是因為他一再的失約讓她不再相信他,以為他愛的人不是她,所以……所以……

不會的,不會的,肯定是他自己吓自己,她的東西還在,她哪會離開……突地,黑瞳瞪大,打開電源開關的客廳亮如白晝,一切的擺飾都放在原處,沒人移動。

就像樣品屋。祁煜翔腦海中快速掠過這個想法。

因為他發現真的很幹淨,整個屋裏幹淨到沒有一絲人氣,所有屬于苗秀芝的物品徹底消失于他視線所及的空間,一件也沒留下,放佛這個人不曾存在過。

甚至空氣中飄散的是柚子香氣的清潔劑味道,而非她喜歡的栀子花香味,她讓她的人和氣味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他趕忙拿出手機撥號,卻得到一下答案--

“對不起,您撥的電話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她連手機號碼都換了?!

放下手機,祁煜翔越來越恐慌,她不是開玩笑的,也不是鬧鬧小脾氣和他賭氣,她是鐵了心要和他分手,所以一點機會也不留給他,走得灑脫,走得幹脆利落。

就像她的個性,什麽都吃就是不吃虧。

不過一個高茵琦而已,為什麽她會容不下,非要用這般決絕的方式懲罰他,幫人也有錯嗎?

門鈴狂響,擾得人不得安寧。

“誰呀?這麽晚還亂按門鈴,不知道打擾人家的美容覺會被飛天豬壓死……是你呀老板,一路辛苦了……不對,你曉不曉得現在幾點了?半夜擾人安眠是會被詛咒的……”睡到一半被吵醒,不得不來開門的李文雅怨氣十足的瞪着她的老板。

“她在哪裏?”祈煜翔劈頭就問。

“誰在哪裏?你沒頭沒腦的問題,我哪知你在問什麽,尋人請找征信社,要不擲茭也可以,很晚了,我困了,恕不奉陪……”她話一說完就打算關門,一只手臂卻硬生生插入将門板擋住。

“你知道我問的是誰,芝芝在哪裏?是不是在你這裏?”他身子一斜闖了進去,登堂入室。

慢條斯理的跟進去,她涼涼的說:“你要找苗小霸應該到她租屋處,我這兒又不是難民收容所,什麽阿貓阿狗都收,我跟她沒那麽熟。”

“我去過了,房東說她早就退租了。”

确定女友真的走了,祈煜翔以不要命的車速飙到她之前的租屋處,用力敲了好一會門才有人應,門一開,走出的卻是一位運動員體型的剽悍男人。

他當場血氣沖腦,眼前發黑,以為高茵琦事件又再度上演,說要分手的女友在短短時日找到遞補男友,不要他了,斷得一乾二淨,再無瓜葛。

幸好男子身後探出的頭是個看起來很清純的學生妹,他們說自己剛承租不到十天,前房客走得很急,床和櫃子都留下了,要找人去問房東。

他又跑去敲房東的門,只是六、七十歲的老太太口齒不清,還帶着山東腔,問了好久才聽懂芝芝已經退租了。

最後他只好找上女友最好的朋友,也就是他的秘書,以她們一起罵老板的交情肯定知曉她在哪裏。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們為了她該不該換男朋友吵了一架,很久沒連絡了,說起她那個男朋友真是混蛋,女朋友在家幫他帶小孩,他居然跑出去會小三,狼心狗肺,豬狗不如,連畜生都不配當。”她罵得順口。

“不是小三。”他說得咬牙切齒。

“不是小三難不成是正宮娘娘?腳踏兩條船的男人就是混蛋,不只可惡,而且爛!家裏有一個嫌不夠,三更半夜還往外跑去會情婦……”

他急?

哼!讓他急死算了,她李魔頭的好友是能讓他随便欺負的嗎?當初她們在學校時號稱賤嘴二人組,她是第一賤,苗小霸是第二賤,她們賤賤稱霸,罵遍各大院校無敵手。

“我們是清清白白的,并無暧昧……”

一心想為好友出氣的李文雅沒讓他有辯解的機會,繼續開罵。“我說的不是你啦,以老板的英明神武怎會是吃着碗裏,看着鍋裏的混蛋,放着女朋友獨守空閨夜會大肚婆呢?”

“李文雅,閉嘴!”聽她越罵越不堪,臉色鐵青的祈煜翔忍不住朝她一吼。

表情是“随便啦,你不愛聽我就不說”,她撇了撇嘴一擺手,送客。“時間不早了,老板慢走。”

他一咬牙,目瞪如牛目。“加薪。”

她一聽,哼聲連連的修起指甲。“我李文雅是那種會出賣朋友的人嗎?你不要小看女人的友情,我們情比金堅,再多的金錢也打動不了。”

“你果然知道她在哪裏。”他微松了口氣,臉上線條不若先前的緊繃,眼中厲色略退。

“知道又怎樣,你以為我會告訴你嗎?老板,做人不要太自大,既想要瓦好,又要玉全,天底下沒兩好的事,有得必有失,你想做好人就注定要失去。”她也不想眼睜睜看一對佳偶勞燕分飛,但是他心軟的個性若是不改,還是不要在一起比較好。

男人沒有自覺性,受傷的往往是女人。

“把芝芝的地址給我。”她的廢話太多。

祈煜翔用的是上司命令的口氣,而非當她是女友的姊妹淘,讓人一聽就非常非常不爽。

“你知道苗小霸哭得有多凄慘嗎?不要以為分手她不會心痛,照樣嘻嘻哈哈過她的生活,她是很強悍沒錯,一個人過日子也成,可是她也是女人,想要男朋友的陪伴。”李文雅語帶責備的叨念。

“她……哭了?”他心口揪緊。

“人家形容女人哭泣的眼睛是腫得像核桃,我看是兩顆棒球嵌在她臉上,出去絕對會吓死人,打從你接到高茵琦電話沖出去時她就開始哭了,一直哭到天亮你還沒回來。”所以苗小霸決定不哭了,何必為一個不回家的男人哭泣。

他紅了眼眶。“她那時就說要分手。”

“不,更早,從你趕不回來送小公主那一天,她心裏已經打算劃掉你的名字,只是她想再給你一次機會,看在你心目中她和高茵琦誰重要。”顯然她失望了。

“這不能比較,我愛的人是她,茵琦學妹卻是需要幫助的柔弱女子,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那憑什麽是苗小霸要犧牲?你想做好事是你個人的行為,沒有人必須體諒,如果你愛她就要她忍受有男朋友形同沒有,那她幹麽還要愛你,你又有什麽資格讓她愛?”

“你連男朋友都做不好還想去幫助別人,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老板,放過芝芝吧,你讓一個這麽愛你的女人哭了,你還想幹什麽?讓她把眼睛哭瞎了才甘心,證明你的男性魅力無遠弗屆?”李文雅氣到口不擇言,再也不顧全老板的面子。

她認識苗秀芝超過十年了,那是一個充滿朝氣、開朗樂觀到以為天下無難事的人,曾自誇只有不想做,沒有她做不到的事,她可以一個人從新北市騎車到金山,只挖了一把土再笑着騎回來,就算“鐵腿”得哀哀叫。

可是把吃苦當吃補的鐵人卻栽在愛情上頭,雖然沒親眼看到她哭,但看那張腫得如面龜的臉就可想見她當時有多難過,只想一個人躲起來哭,不讓關心她的人知曉她受的傷有多重。

“李秘書,你要怎樣才肯告知她的去處,我從沒想過要跟她分手。”吵得最兇的那回他只想避開,怕吵到最後兩人口出惡言,他開車在外頭繞了半小時冷靜下來後才到高茵琦居處,并沒有她們所言的迫不及待。

李文雅用輕蔑的眼神一睨。“老板,我看不見你的誠意,要是高茵琦的電話再度響起,你還是會丢下苗小霸飛奔而去,同樣的情形一再發生,你要她情何以堪。”

“李秘書,你講點道理,她懷孕了,肚子裏有小孩,若是有個萬一你承擔得起嗎?”他只是不想再有遺憾。

“就她有小孩,別人沒有……”她小聲咕哝。

“你說什麽?”嘀嘀咕咕語焉不詳的。

“我是說老板也不用太為難了,既然你那麽在意高茵琦的孩子不如娶了她,把她放在你的眼皮底下就不必費心跑來跑去,我想有你專心的照顧,她的孩子肯定不會再出問題。”不就是想當老板娘嘛,成全就成了。

“胡說什麽?我又不愛她。”他一副見鬼的表情,斥為無稽。

“不愛她卻讓你愛的女人哭泣,老板,你還是個男人嗎?”他真的走火入魔了。

祈煜翔冷冷的瞪她。

“苗秀芝、高茵琦,兩個人之中你只能選一個,老板,你自己想清楚了,苗小霸已經因為你想兩全而離開你了,你該做的是挽回,而不是把她逼得更遠,你真要為了一個你不愛的高茵琦而永遠失去你所愛的女人嗎?”要不是為了那株小豆苗,她才不會白費唇舌勸說,幹媽這角色不好當。

“永遠失去所愛?”他神色痛苦的閉起眼睛,眼前浮現的是女友清秀的臉蛋。

“我……我要芝芝,若是茵琦學妹再打電話我盡量不接……”

“盡量?”她不滿意的搖頭。

“絕對不接。”咬牙,做出承諾。

“好,我信你一回,不過……”不刁難刁難他怎行,別枉費苗小霸為他掉了一缸淚水,還喝了她冰箱裏的可樂。

“不過什麽?”這個李秘書向天借膽了,連他也敢威脅。

“用你的手機打電話給高茵琦,對她大喊三遍‘高茵琦賤女人’,我就把苗小霸的地址給你。”那女人讓苗小霸難過,她也要她不好過,嘗嘗被人罵賤的滋味。

“你……”

手握保命符的李文雅神氣活現的揚起下巴。“看在你是我老板的分上,偷偷告訴你一個和苗小霸有關的秘密,你們之間出現了‘第三者’,而且苗小霸非常喜歡他”

“什麽?!”

“再加上老板剛說幫我加薪,我再透露一點,她已經帶他回南部老家見過她爸媽,聽說他們高興得想留他長住,還答應把苗家的一切財産都給他。”自個兒外孫,有什麽舍不得,萬貫家産全都給。

“你最好說的是實話,否則我會讓你後悔來到人世。”芝芝真的這麽快就愛上別人嗎?“他”比他更愛她、更懂她?

祈煜翔心中滿是恐懼,害怕得兩手微微發顫,唯恐心愛的女人就此變成別人的。

“請吧,老板,用不着我替你撥號,我下班了,不是你使命必達的李秘書。”真好,她也有在老板面前揚眉吐氣的一天。

淩厲的眸光一閃,他冷冷沉下臉,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按下快捷鍵,當柔得足以滴出水的女聲嬌滴滴的從手機中傳出,他快速大喊,“高茵琦賤女人,高茵琦賤女人,高茵琦賤女人。”

手機屏幕上出現一行字:通話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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