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要帶相機去旅行,拍下最美麗的風景……我要帶着小熊維尼去跳舞,讓他知道世上最甜的不是蜂蜜,而是熱戀的滋味,啦啦啦,手把手去看月亮,嫦娥對我笑,兔子蹶起屁股說歡迎光臨!”
烤着蛋糕的苗秀芝正扭腰擺臀随着音樂聲哼唱,歌詞是描寫一個三十歲女人獨自去旅行的心情,旋律輕快。
當的一聲,蛋糕出爐了,她戴着隔熱手套将烤盤取出,先用風扇吹涼再将奶油擠在蛋糕上,用刮刀抹平抹勻,擺上草莓、水梨片、哈蜜瓜和奇異果切片,再撒上堅果和巧克力碎片,少許的糖粉,插上兩根脆笛酥棒,最後放上兩片薄荷葉裝飾,有紅有綠才喜氣,大功告成。
纖纖蔥指不小心沾到奶油,苗秀芝放入口中一吮,淡淡的甜在口腔中擴散,她滿意的笑了。
電鈴聲突然響起,讓她眉頭微蹙,她搬到這棟小區大樓還不到一個月,平時深入簡出的,不和鄰居打交道,誰會找上門?
敦親睦鄰是她以前的習慣,她喜歡到處串門子,和左鄰右舍打成一片,所謂遠親不如近鄰,多認識一些人總會有好處,萬一有事喊一聲就萬家應,住家安全有保障。
不過有了孩子以後她就盡量減少外出,一來外面的空氣髒,要是藉由母體傳到體內對胎兒的發育不好,二來也擔心人潮碰撞,醫生說前三個月最危險,母親要更小心謹慎,等過了這時期胎兒會更穩,才能平平安安的成長。
為了孩子能平安出世,基本上她是不外出,除了到附近超商、大賣場買些民生必需品,也只有去産檢時才走得遠一點,一個人愉快的享受單身媽媽的幸福感。
她新的租屋處只有父母和李文雅知曉,而遠在南部的二老不會無故北上,至少在來之前會先來電通知,而李文雅有備用鑰匙,自己開門進來就好。
“想要把我家門鈴按到燒掉呀?叫你父母賠個新的給我--”以為是小孩子惡作劇,苗秀芝佯怒的拉開內門,隔着外一層镂空鐵門一吼,氣道十足得讓人退避三舍。
驀地,她聲音一頓,圓睜水亮亮貓眸,有些意外見到門外的男人。
她下意識撫撫小腹,二話不說又關上門。
可是門才一關上,電鈴聲又響了,隐隐約約有男人的大喊聲,怕吵到鄰居、引來觀望的苗秀芝只好再度把門打開。
“不好意思,請問你有什麽事嗎?我是剛搬來飛鳥小區的新鄰居,對附近的環境不熟,你要問路或尋人請麻煩找別人,謝謝。”她客氣得像陌生人,一說完又準備關門。
反正她對什麽都不熟,包括前男友。
“芝芝,開門,讓我進去。”一扇鐵門隔開兩個人,看似很近卻碰觸不到,祈煜翔急切的朝裏頭喊話。
“不開不開不能開,你是大野狼……”她清唱着防狼兒歌,唱完還自己咯咯咯的笑起來。“祈先生,你有小孩要帶嗎?再等我一個月,我最近很忙,抽不出空當保母。”
“我們談談好嗎?不要這樣對我,我承認我有些事做得不夠好,可是我會改,你給我機會做給你看。”他們之間還沒到絕望的地步,他還愛着她,很深很深。
苗秀芝有些走神,沒聽清楚他在說什麽,笑容始終燦爛得剌眼。“祈先生,我肚子有點餓,你可不可以不要妨礙我進食,自從離開你後我特別容易饑餓,大概是變快樂了,連東西都變好吃,心寬體胖,果然沒有你對我比較好。”
她真的沒有他過得比較快樂嗎?他到底做了什麽讓她傷心到寧願沒有他?因為高茵琦嗎?她那麽痛恨他們中間多了一個她?
祈煜翔失神的喃喃自語,不知大門何時又被關上,被拒于門外的他失魂落魄,站在門口的身軀僵直着久久未移動,望着阖上的內門出神,不知在想什麽,眼神茫然。
近在咫尺的人兒卻遙如天際,她為什麽不肯開門?
他等着、等着,等着她發現他還在,然後她會把門打開,橫眉一豎怒斥一句:笨蛋,然後拳頭一握往他胸口一槌。
可是他等了又等,等了再等,門板卻未再開啓。住在同層大樓的鄰居回來了,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又走開。
他繼續等着,門還是不開。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雙腳僵硬了,兩手涼得像棒冰,突然間他想到那一夜的晚歸,站在窗戶旁的她冷得彷佛泡在冰水裏,那時她在等他嗎?又等了幾個小時,她一定很冷。
濕濕的,是淚,由頰邊滑落。
若非親身經歷過,他不會知道等待是一件這麽煎熬的事,她會出來嗎?還是繼續無視,直到他離開?
至少他曉得她在屋裏,在他知道的地方,他只要一直等下去總會等到她,她不可能不出門。
而她呢?
在等他的同時卻不知他何時歸來,她一直等着,而他卻在另一個女人身邊,等不到他的心情一定很孤寂。
有男朋友形同沒有……就因為你愛她就要她犧牲,要她體諒……你讓一個那麽愛你的女人哭了……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誰的男朋友……你是愛她還是害她……
李文雅說過的話一一浮現腦海,有些話如當頭棒喝般敲開他的心,他總以為有愛什麽都能包容,有愛沒什麽難關不能一起渡過,有愛就該彼此信任、體諒。
直到他再也找不到她,被太陽曬得暖呼呼的棉被不再有她的氣味,他才知道原來包容的人是她,不信任的人是他,他不相信她會真心對高茵琦好,防着她、對她的話不聽不信,他甚至認為她會傷害懷着孩子的高茵琦,不讓她靠近。
其實她的難關是他造成的,他們怎麽一起渡過?
愛她還是害她,多麽諷剌的一句話,他以為的愛竟是傷害,逼得她毫不猶豫的逃離。
門外的祈煜翔不好受,門內的苗秀芝同樣笑容變淡,她吃着親手做的蛋糕,原本是甜的,含在嘴裏卻十分苦澀。
祈煜翔一直等到天亮才離開,爾後他幾乎天天來站崗,有時是早上,有時是黃昏,有時是淩晨時分,他一次次敲門,一次次吃閉門羹,到最後整棟大樓的人都認識他,暗地裏給他取了個綽號--
黃金癡情男。
“……你可不可以站遠點不要站在我家門口,人家會當我家有色狼出沒,喏,樓梯口的風景不錯,近陽臺,靠窗戶,就算你勇于嘗試自由落體往下跳也不會有人阻攔。”指着樓梯口,她冷冷的說。
他長得太礙眼,嚴重影響她視覺感官。
“芝芝,你少喝點可樂,汽泡飲料喝多了對身體不好。”不是蛋糕就是汽水,她最近幾乎不離手。
“要你管!”
砰的一聲門板被狠狠甩上。
苗秀芝因懷孕而口味改變,以前最讨厭吃的東西現在一天不吃就非常難受,受體質改變的影響,她特別嗜甜,無甜難下咽,李文雅說她瘋了,孩子還沒長大她先胖了一圈。
為了孩子着想,她改喝無糖可樂,自制的蛋糕砂糖減半,奶油改成植物性油脂,每天盡量慢走一小時。
她還特地裝了監視器好避開前男友,他一不在她趕快出門運動,人若在門外她只好少吃,一邊忌口一邊咒罵害她困如囚鳥的男人,她有翅膀飛不出去,只能悶在家裏哀怨。
“你要出門?”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的竄出,把左顧右盼的苗秀芝吓了一跳,她輕拍胸口,撲通撲通的心跳還是跳得很快。
“你是鬼呀!一點腳步聲也沒有,你不知道人吓人會吓死人嗎?還好我天生膽子大,要是膽小的準被你吓得提早去投胎。”她明明看清楚沒有人,他是從哪個老鼠洞出來?
“你要去哪裏,散步還是購物?我陪你。”她最近的反應真的很奇怪,以前能躺絕不坐的懶人居然有養生觀念,一日慢活小心行,悠閑自在的漫步花雨間。
陪她?“你不用上班嗎?還有你的工作呢?你不做不會有人偷做,要不然去找你茵琦學妹,她肯定迫切需要你的說明,快去解救她吧,我一個人慢慢走也很惬意。”
她實在不喜歡有人跟前跟後,像黏上的鼻涕蟲,想甩甩不掉,不甩又超惡心,黏答答的。
“我把手機關機了,不會再有手機鈴聲響起。”至于公事,敢要挾老板加薪得要付出代價,祈煜翔眼中兇光一閃。
此時的李文雅桌上堆滿了成疊的公文,她忙得連午餐都沒得吃,還不知道要忙到幾點,晚上又要加班了。
而加薪的金額是--
一千。
多可恥的數字呀!扔到會計部門被裏頭的同事笑得半死,害她不好意思領又不甘心不領,氣到快升天了。
“關機?”苗秀芝伸出左手,要了他的手機,按下密碼重新啓動又交回他手中。
“接不接在于你的意願,關機是一種逃避的行為,要是她真有事找你而你錯過,你大概又要怪我沒風度,是我害你對她的內疚感加深。”
一說完,她笑笑的往前走,雲淡風輕的灑脫,不等任何人走得愉快,按照自己的步調欣賞沿途的景致。
她是鄉下長大的野孩子,過慣了簡單的生活,沒有太多複雜的人際關系,想愉快過活的夢想很單純,也容易做到,只要努力去做,終有成功的一天,她相信她辦得到。
可是在她遇到祈煜翔,并且和他談起戀愛後,她所謂單純的快樂漸漸被扼殺,開朗笑顏被強顏歡笑所取代,烏雲遲遲不散,她變得不像自己,被困在自限的圈圈裏。
所以她試着走出圈圈,抛開一切令她迷惑的幻象,她要找回以前的自己,做回不被牽絆住的苗秀芝。
不過這也是肚子裏孩子給她的力量,她本來就是堅強獨立的山中虎大王,為母則更強,她不允許別人侵犯她的高,那是她為小老虎準備的巢xue,她要專心撫育他。
至于祈煜翔的愛她要不起,也太沉重了,沒有笑臉常開的母親哪來健康的寶寶,她只好選擇放棄他。
人生不是沒有選擇,只在于夠不夠勇敢,她失去一個心愛的男人,卻得到平靜和充滿希望的未來,得與失之間雖然殘酷,卻是必要選擇。
苗秀芝腳步輕快的往前走,手上拿着小皮包和環保購物袋,而知道用說的無法挽回女友堅決離去的心,祈煜翔靜如空氣的在後頭跟着。
反正在苗秀芝眼中,前男友就跟空氣差不多,漠視的程度讓他覺得他不如路邊的一株野花,或是行道樹上新長的嫩芽,她看着它們會微笑、輕聲贊美,對他則是眉頭輕蹙。
以臺北市寸土寸金的土地來說,苗秀芝去的大賣場算是大了,有樓上樓下兩層,一層是生活日用品、組合家具、圖書區和計算器周邊文具,一層則是販賣蔬果、肉品的生鮮區及飲料、雜貨幹貨之類,還有現烤的面包類和熟食區。
推着推車,她挑的當然是對身體有益的天然食品,但是因為懷孕的緣故,她盡量挑輕巧易帶的,太重的等下一回再單買,提起來不會太吃力。
“你吃青花椰菜?”本想不開口的祈煜翔一見她拿起翠綠色蔬菜,眉頭輕輕一攏。
“你覺得很惡心不代表我不吃,我一向很喜歡它脆嫩的口感,是為了配合你的飲食習慣才略微調整。”苗秀芝看也不看他一眼,嘴巴的蠕動像自言自語,說給鬼聽。
他若有所思,微僵了一下後又裝得若無其事。“多吃綠色蔬菜才健康,浦充多種維生素。”身為男友,他居然不知道她的喜好。
“是嗎?”她笑着挑了兩顆色澤鮮綠的青椒,标榜無農藥,不意外身後的男人發出“啊”的痛惡聲,嘀咕着:青椒很難吃,有怪怪的氣味,吃了一定會中毒。
中毒?還沒聽過有人吃青椒死的。苗秀芝在心裏暗笑。
當不成情人當朋友也好,她是這麽想的,畢竟是孩子的父親,又是從小就熟識的老朋友,沒必要對他太殘忍。
所以她也睜一眼閉一眼由他去攪和,容許他不經意出現在她周遭,但若侵入她作息正常的生活裏,一定二話不說趕人,等待太痛苦,她不願重蹈覆轍。
“那可以吃嗎?怪模怪樣的,不管怎麽煮都有一種久久不散的味道,你要不要換茄子,看起來紫得很漂亮。”他也讨厭吃茄子,但熟的吃起來軟軟爛爛,至少他敢入口。
“試試看就曉得,挑食不是好習慣。”苗秀芝安步當車的走向試食區,服務人員正切着七分熟的菲力牛排歡迎試吃,她卻在人家錯愕的眼神中用牙簽插起川燙過的配菜--青椒絲和青花椰菜。
“芝芝,你……你不會要我吃這個吧?”一百八十幾公分高的大男人忽然臉色發青,是蔬菜的顏色。
“沒人強迫你吃。”她語氣淡如煙,輕輕飄過。
看了看令人作嘔的青椒和青花椰菜,再瞧瞧笑容變淡的女友,祈煜翔喉結上下滑動,似在吞口水,他掙紮了許久才像斷腕的戰士勇赴戰場受死,閉着眼一口含住他絕對不吃的食物,打算嚼也不嚼就吞下去。
“要給孩子做好榜樣,自己做不到又怎麽教養小孩,男人不能一直是小男孩,要試着長大。”拿了一小瓶醋放入推車,她涼涼的說。
一提到孩子,祈煜翔心頭輕敲了一下。“誰說我長不大,我吃給你看!”
他語氣像小孩子,為賭一口氣,拚死掙紮的嚼了三下才吞下。
“嗯!”她對他勇敢的表現表示贊許。
“芝芝,我……”他興奮的想讨賞,藉此拉近距離,她把他當成連普通朋友都不是的漠然讓他快忍不下去了。
他想她愛他,再回到以前浸蜜的愛戀纏綿,誰知剛開機的手機又響了,來電顯示依然是那個人,他天人交戰猶豫着該不該接。
“可憐又可愛的茵琦學妹,你依舊放不下吧?”果然還是不行。
一見她笑着轉身的背影,一股疏離感如冬天的寒流打在臉上,一陣顫栗的祈煜翔一咬牙按下拒接鍵,快步追上身影單薄的女人。“芝芝,我幫你推推車。”
“不接好嗎?也許她真有急事。”她嘴角微微上揚,看得出心情很愉快,眼瞇瞇的享受購物的滿足感。
“我問過醫生,她的胎象穩定不少,孕吐的現象也減輕許多,不用時時刻刻盯着,我有給她婦産科醫生的私人電話,她有事可以直接跟醫生商談。”醫生建議他不用過度緊張,這是準爸爸症候群。
一句“準爸爸”讓他驚愕當場,他發現自己好像做得太多了,連醫生護士都誤會他是孩子父親。
“喔!”長進了,沒再耳根子軟的任人擺布,由笨蛋升級為不算太笨。“架子最上一層的陽光牌花生醬,拿下來放車上。”
見她轉身就走卻把推車留給他,頤指氣使的女王架式又回來了,令眼眶微紅的祈煜翔內心激動不已,他咧開嘴笑得無聲,一副願為她做牛做馬的奴才樣緊跟其後。
“三十七號,苗秀芝小姐。”
候診室的燈號往後跳了一號,橘紅色數字閃着微光,身穿白色制服的白衣天使拿着病歷表從看診室走出,對着就診名單喊着下一位看診者的名字。
憋尿憋得難受的苗秀芝剛上完廁所出來,正好聽見護士的唱名,她應了一聲,便進入看診室。
例行的産檢一個月一次,她很怕生出不健康的孩子,預做防備好過臨時出狀況卻手忙腳亂。
“看到沒,這顆小小會震動的黑點是心髒,細細的血管将是分裂出的手腳,現在還未成形,不過可以看出旺盛的生命力,他心跳十分有力。”超音波影像上出現躍動的小點。
“他的頭呢?長出來了沒,不會是歪的吧!”看着模糊不清的黑白畫面,苗秀芝內心有些不安。
一聽到孕婦焦急不已的追問,醫生護士都笑了。“還沒那麽快,你要耐心點兒等待,再過八個月他就會親自告訴你他的頭有沒有長歪。”
顯然是個笨問題,新手媽媽的無知。
“又是等待,我怎麽老是在等……”她小聲咕哝。
“你先生沒陪你來嗎?”她看起來笑口常開,定是婚姻美滿幸福的小婦人。
婦産科醫生是位年約三十一一、三歲的女醫生,已婚,有兩個小孩,性情溫和柔順,面帶笑容。
“我還沒結婚。”苗秀芝直言,不拖泥帶水,她不怕人家笑話她未婚生子,只生不婚的狀況比比皆是。
醫生微愕的看了她一下,随即在親屬欄寫下幾行字,“男朋友呢?一個人做産檢很辛苦吧!”
“分了,還好,我習慣一個人。”不過日後多了一個。
“分了?”醫生的筆微頓,看到孕婦臉上并不在意的神情後莞爾一笑。“你要注意一下體重了,有過胖現象。”
她一聽,有些不好意思的說:“我從懷孕後到現在也不過胖了五公斤,這樣不行嗎?”
醫生慎重地告誡她。“胎兒加羊水的重量,十到十五公斤為佳,最好不要超過二十公斤,否則孩子太過巨大會生不出來,若是卡在産道口造成難産,你和孩子都會有危險。”
“那我用剖腹産,挑個良辰吉時把他抱出來。”她一絲風險都不想冒,母體無所謂,重要的是孩子。
聽她像挑西瓜似的說要挑日子剖腹生産,醫生護士又因她逗趣的樂觀而笑了。
“能自然生産是最好,如非不得已我不建議剖腹,那對你之後的生産會有影響,而且小腹上會有條疤,有礙美觀。”
頭胎剖腹産,通常第二胎很難自然順産,如果受孕的時間間隔太短還有可能導致子宮破裂,危及胎兒與母親。
苗秀芝大方的表示沒關系。“反正又沒打算嫁人,生完這一只還不知道會不會再生呢,醜沒關系,自己不嫌就好,大不了在開刀痕上剌上玫瑰,我家是種花的。”形容孩子是“這一只”,又說在肚皮上剌青,從沒見過這麽随性的孕婦,醫生忍不住笑出聲,多看幾個像這樣風趣的孕婦會年輕好幾歲。“要先預約下一次的産檢嗎?”
“當然,不來看看小黑點變大點點,我會少吃好幾碗飯。”那是她的孩子,她要親眼目睹他的成長過程。
“要控制飲食,不過量,少量多餐無妨,不能貪嘴,下個月再來。”醫生笑着叮咛。
走出醫院的苗秀芝有點腰酸,她不敢有太大動作,只稍微伸伸懶腰,輕吸了一口附着在大闊葉樹的蝴蝶蘭香氣,在樹下待了一會享受涼風拂面,感受身心全部放開的自在輕松。
驀地,她神色一凝,似乎聽見狗吠聲。
懷孕之後她特別敏感,嗅覺、聽力比以往靈敏,但反應卻遲頓的成反比,明明早已聽到、看到、聞到了什麽,卻總是來不及反應,只能愣楞的看着大狗直沖而來。
吐着舌頭喘氣的聖伯納犬狂奔過來,龐大的身軀跑得很快,見到女主人很興奮的在她腳旁歡蹦。
“你去看婦産科?!”
看到祈煜翔震驚不已的錯愕表情,苗秀芝一點也不意外他會出現,這些日子他就像多多身後的狗尾巴,老在她周圍轉,不管她趕了他幾回,他走了又來,有時還會偷偷跟蹤她,看她在做什麽。
他以為她沒瞧見,其實她看得一清二楚,那麽笨拙的躲法根本是欲蓋彌彰,眼角一瞥就盡入眼簾,她只是懶得拆穿他。
“嗯。”不想說的話她省略,省話阿姊。
“你……你懷孕了?”他問得小心翼翼。
“嗯。”不必瞞他,瞞也瞞不住,一查便知。
“幾個月了?”他嘴唇微顫。
“十周。”快三個月了。
“我的。”他很肯定。
“不是你的。”億萬分之一的小蝌蚪真的不算什麽,媽媽的功勞才最大。
一句“不是他的”讓祈煜翔的小宇宙瞬間爆發。“誰說不是我的?!就是我的,你不是會劈腿的人,這是我的孩子,我的、我的,就算你氣我、怪我、怨我、恨我,想欺騙我也改變不了事實,我的還是我的!”
“汪汪汪!”看到男主人大吼大叫的揮舞雙手,多多朝他直吠,前肢低伏做出攻擊姿态,以為他要傷害女主人。
苗秀芝氣定神閑的含了一片維他命,微酸,“冷靜點,不要激動,小心多多咬你。”
他看了一眼自家養的狗,很不淡定的瞪着她。“你又想放狗咬人了?這次沒門兒!多多是我養的狗,他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要是還咬我就是條笨狗,他跟孩子一樣都是我的。”
“狗像主人,果然沒錯,笨人養笨狗。”她做了個手勢,拍拍聖伯納犬的頭,他乖巧的跟在她身側直搖尾巴。
“芝芝,你懷孕的事為什麽不告訴我?要不是我發現你從婦産科走出來,你是不是打算瞞我一輩子,讓我不曉得我有個孩子?”他表情有點悲傷,像被遺棄的流浪犬。
他要傷心自責是他的事,她照常雲淡風輕。“孕婦的忘性大,老是落東落西的,不小心忘了某人也是常有的事,不過也不是很重要,忘了就忘了,反正你要他在的時候他永遠不在,多他、少他又何妨,人不會少了誰就活不下去。”
聽她用已經不在乎的輕聲形容他的頻頻失信,祈煜翔心如刀割。“芝芝,對不起……”
“你對不起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自己,女人如果不想給男人任何機會,無論發生什麽事都會自己解決,無關堅強或軟弱,是心态,就像你硬吃下的青椒和青花椰菜,沒人逼你,出自你的自願。”牛不喝水還能壓着他的頭逼他喝嗎?
這席話讓他豁然開朗,眼中陰霾散去,還諸清明,徹底了悟一件事。“芝芝,我不會再犯錯了,我分得清誰對我而言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因為我懷孕了?”她澀笑。
“不是,因為我愛你,我愛得不能失去你,沒有你的日子我就像活在黑暗裏,找不到一絲足以倚賴的光亮。”他伸手擁住她,深情告白。
“高茵琦呢?”他的愛她聽太多了,已經麻木。
苗秀芝并未回應他的深情,她只是淡化自己的存在感,任由他抱着她,平靜如水的眼眸毫無波動。
“她不會是你我之間的問題,就如你所言,女人如果不想給男人機會,不論什麽事都會自己解決,你辦得到,她不可能做不到,她不是我的責任,我也不會照顧她一輩子,她必須學着獨立。”失而複得的心情轉折讓他語氣變得強硬。
她苦笑着嘆了口氣。“自己的孩子和別人的小孩還是有差別的,假使我今日肚子裏沒有這塊肉,你敢斬釘截鐵說得這般堅決嗎?怕是又要我體諒,成全你的英雄主義。”
心軟不是病,卻是附骨而生的絕症,無藥可救,他能如此的果決,毫不遲疑,到頭來還是孩子的因素。
“自己的小孩當然比較重要,這是人之常情,難道你看到自家的寶貝被別家的壞蛋打了不會想打回去?我們的寶貝一定是全世界最可愛的孩子。”他不否認自己藏有私心,誠實坦白最愛的自然是自己的骨血,那是一種無與倫比又奇妙的血脈相連,他是父親。
苗秀芝忽生惡整他的念頭。“好吧!我不騙你了,其實我沒有懷孕,孩子的事當然是子虛烏有,我到婦産科檢查是經期不順,內分泌失調,你看我的臉是不是腫了很多?那不是胖,是虛胖,水腫造成的。”
“什麽,沒有孩子?!”他驚喊,臉上表情因驚愕到失望,而後是空歡喜一場的落寞。
“所以你可以放開我了,我們始終還是跨不過那條線,好聚好散,就這麽散了吧!”她實在不想再看他匆忙離去的背影,每一次的離開就帶走她的快樂,多來幾次她不曉得還能剩下多少快樂。
抱歉,下一次再補償你,茵琦學妹跌倒了,我送她到醫院。
你先去,我一會就趕上,情人節大餐嘛,說什麽也不能遲到,但菌琦學妹肚子痛,我去看她有沒有事。
芝芝,又要你等我一下了,菌琦學妹要去産檢,她怕人笑話她不檢點,要我陪她去。
我不是故意要晚到,剛離開公司時接到菌琦學妹的電話,她肚子的孩子想吃小籠包,我繞路去了一趟鼎泰豐,本來也給你買了一份,但被茵琦學妹吃了……
茵琦學妹、茵琦學妹、茵琦學妹……不斷在耳邊響起的“茵琦學妹”像個甩不掉的魔咒,一步一步将她吞噬。
苗秀芝回想着過去的種種,她争不過的不是高茵琦可笑的心機,而是男人的“理所當然”。
“不行,我不放開,我也不要好聚好散,你是我的!我們是相愛的,為什麽要為不相幹的人分開?我要把你緊緊綁在身邊。”他雙臂使勁的抱緊她。
“孩子……”她想說放松點,別傷到腹中胎兒,但是祈煜翔任性的越抱越緊。“去他的孩子!我們自己生,生十個、八個都成,走,我們回去‘加班’,我天天播種,天天耕種,不信十個月後拚不出一株小豆苗。”他要以實力證明他不是無卵雞,要孩子還不簡單,播種就好。
“可是如果高茵琦又打電話來,說她好像要流産了,你該怎麽辦?”人命關天,他仍不會袖手旁觀,心腸太軟是他一大弱點。
“絕對不去,我只守着你。”要是再被她跑掉了,他要上哪找她?她絕對有本事躲得他找不到。
大話不能說得太快,會有現世報,祈煜翔話才說完,熟悉的手機音樂鈴聲再度響起,低啞的女歌手歌聲撼動人心,卻帶給眼前兩人步步逼近的驚悚感。
來得好巧,裝了衛星監控嗎?
雖不中,亦不遠矣。
高茵琦私底下買通了祈煜翔公司的員工,不論他去了哪裏都會立即回報,還讓人在他的手機上裝了追蹤器和監聽系統,他的一舉一動她都了如指掌,逃不過她耳目。
更甚者,她以此挑撥他和女友的感情,不費一分氣力的破壞,短短幾句話便讓他深信不疑。
“別看我,接呀,茵琦學妹又要騎士騎快馬救援了。”她語氣有點酸的嘲弄,将腰上的手臂扳開。
祈煜翔怎麽也不放手的在她唇上一啄,按下通話鍵接了高茵琦的來電。“不管你要說什麽都沒空,我和女朋友忙着做人,十個月後再打來。”沒有一句廢話,“來”字一落下也切斷通訊。
“你還是可以去,不用顧慮我。”她聲音很輕,宛如飄在雲霧裏,不抓緊便會随風而去。
他俯身吻着她頭頂。“對誰都能狠心,唯獨對你不行,我愛你,我要你快樂,我要我愛的芝芝天天都笑着對我說‘我也愛你,笨蛋’。”
“笨蛋……”真是有夠笨的,她怎會愛上一個心太軟的男人?“放手,你抱太緊我會胸痛。”
“那這樣呢?”他稍微松松手臂。
“你這樣要讓我怎麽走路?”鬼附身的走法讓她挺為難。
“大不了我抱着你。”他作勢要将人打橫抱起。
“不用了,我自己走。”她拍開他的手,朝聖伯納犬一拍手。“走,多多,回家。”
似乎很高興的大狗上下蹦跳,舌頭一吐舔着女主人的手,看得祈煜翔好不羨慕,恨不得和他交換位置。
“對了,我跟我爸說好了,孩子姓苗,以後他要拜我們苗家的祖先。”她故作随意的一提。
“蛤?”不是沒有孩子,哪來的……等等,她騙他?!
“還有,我爸說要揍你一頓,皮繃緊一點。”她爸爸太疼女兒了,千錯萬錯都是別人的錯。
“等一下,李文雅說的‘第三者’,還說已經帶回家給你爸媽看過,非常受到歡迎,指的是……”他呆呆傻傻的看向她平坦小腹,嘴角慢慢上揚,欣喜若狂的傻笑。
苗秀芝但笑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