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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兔子姬的彭格列

“篤——篤——”

澤田宅。二樓。

系着圍裙的澤田奈奈煩惱地放下手,擔憂地看向門,似乎可以藉此看見把自己鎖在裏面的兒子。她滿心不解,“阿綱是怎麽了?一個人待在房裏,今天的飯都沒有吃。”

裏包恩站在她腳邊,道:“随他吧。男人總有想要獨自靜靜的時候。”沒錯,經歷了很多事情以後,綱吉已有了被他稱為男人的資格。

黑西裝黑帽子的小嬰兒嘆了口氣。

未來的世界,是毀滅了嗎?

在回來之前看到的那種景象,是真正的末日吧,比起入江正一口中,白蘭與其說是毀滅不如說是征服世界的性質要嚴重得多。那樣的災難,世界即使不全毀,也好不到哪裏去,不知道有幾個人能活下來。

八神嗎……

想到曾經和那樣遠超出人類認知,足以稱之為怪物或是神祇的存在同住一個屋檐下,殺手的血液就翻湧起來,是後怕,也是興奮。

裏包恩望着窗外的藍天。

都回來了啊。

他們的落點是并盛神社,那正是指環戰結束後衆人聚集起來等待穿越的地方,而回來的時間,精準地和過去的時候一模一樣。和那時雖擔憂卻也打起了精神不同,現在的氛圍是沉默的,這場未來的旅行,帶給了人太多思考。

所謂的長大,就是這樣的。

或許有陣痛,但終究會過去。

門內。

綱吉坐在床上,抱着被子,整個人宛如一尊塑像。

他拉上了窗簾,拒絕天光的透入,而即使天光透入,也無法照亮陰影吧?

草食動物遭受重大打擊的時候,會躲到安全而熟悉的窩裏,可綱吉在這個地方——這個充滿了八神氣息的地方,卻更加不好受了。到處是回憶。連接着電源的外星人筆記本,指示燈還在閃爍。

綱吉的目光移了過去。筆記本裏有很多游戲,都存了檔,好像那個人随時會回來,支着小桌子繼續玩似的。

為什麽……說走就走了呢?

綱吉做不到如此灑脫。

他覺得自己一輩子都做不到。

“嗚。”

淚水從眼眶中湧出,大顆大顆地滴落在被子上,棕褐色頭發的男孩努力抑制住聲音,卻還是有控制不住的泣音流瀉出來。

他的手指上,彭格列戒指發出了光。

一世熄滅了額頭的火炎。他看着和自己面容相似,卻更為稚嫩的綱吉,伸手摸了摸對方的頭發。

無法觸碰。

但可以想象那種柔軟的觸感。

綱吉沒有擡頭。

一世看着他的發頂,柔聲道:“決戰前的晚上,我和八神聊過。”

咦?

綱吉擡起頭,眼睛紅紅的,像是小兔子。

一世俯下身,認真地看着他的血脈,話語和藹,又帶着嚴肅的氣息,“十世……不,阿綱,你想成神嗎?”

哎?

綱吉怔住。

一世換了坐姿,盤腿在床前,保持着平視,将那個晚上的某部分談話娓娓道來:“八神在你身上留下了印記。你在高負荷使用火炎的時候,應該是有感覺的吧?有某種細微但強大的力量,在推着你向前進,支撐你發揮出更大的力量。”

綱吉遲疑着點點頭。

男孩拉開寬松的睡衣,看向肩膀上的傷口。

兩個小小的孔洞,是蛇類的毒牙造成的。微小到稍不注意就會忽略,但始終沒有消失,如果足夠仔細,就能發現,這個印記完全和剛剛出現時一樣,沒有縮小,更別談愈合。——神祇的血液,曾流過此處。

“這股力量,逐漸改造着你的身體,而你可以決定吸收它,或者放棄它。”

額頭沒有火炎的一世神情平和而溫柔,“如果選擇吸收,那麽你将慢慢走上「非人」的道路,你的時間會很漫長,當家人和朋友都變老甚至死去的時候,也許你還是年輕的模樣。世人會不解會非議,貪婪會促使貪婪者與你為敵,長生不老這個詞,無論在古在今,都是一樣的吸引人。”

綱吉垂下眼睑。

他的睫毛很長,這個小動作也就顯得格外引人憐愛。

良久,男孩帶着鼻音道:“這樣未來會遇到八神,對嗎?”

一世溫和道:“是的,同源的力量相互吸引,命運會指引你們相逢。阿綱,你才14歲。”停頓半晌,他的聲音更為柔和了,“不要急着下決定。或許現在,你覺得很難受,恨不得立刻追上他的腳步,但這個世界,不是圍繞着一個人旋轉的。八神是旅行者,他不會為了一處風景停留太久,而你也有自己的人生,你的家人和夥伴。”

“時間會沖刷一切,也會銘記一切。”

“大家都很擔心你。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綱吉慢慢點了點頭。

沉默了會兒,他看向這位床邊的一世,聲音綿軟,像是在對這位祖先撒嬌,“他走的時候,還是笑着的。”

委屈的臉,還帶着點憤憤不平。真是可愛。

一世微笑着,用似乎富有人生哲理、有些飄渺的聲音道:“阿綱,你要知道,分別的時候,用笑容道別是最美的。”

比如他卸去彭格列首領的位置離開意大利的時候,對着前來送行的二世以及決定留下的霧守,就是笑着的。至于為什麽二世等人都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大概是因為那段時間他經常這樣笑着用零地點突破做冰雕吧。

綱吉縮了縮。

為什麽感覺有點冷?

傷心和哭泣,都是很費神的。

綱吉下樓吃了點東西,貼着枕頭便沉入了夢鄉。

……這是哪裏?

綱吉在夢中行走。

古木參天,蟲蛇遍地。

森林中的很多生物,對他來說,都是在動物園或者電視網絡上才能看見的。綱吉僵硬地和一只猞猁對視了一會兒,這只以各種野兔為主食的山貓似乎吃飽了,靜靜卧着,放過了這個闖入它家園的人類。

媽媽呀這裏有猛獸!

在綱吉的走快要變成跑的時候,他看到了熟悉的人。

“骸!”

得救了!

怪異的鳳梨頭,此時也親切了起來。

“Kufufufu。”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間,綱吉露出了放松的神色。六道骸看在眼裏,發出了笑聲,“聽說八神那家夥走了,但契約還在,沒想到被轉移到你身上了啊。”連他也不會轉移契約呢。

那個不靠譜的混蛋。

骸在內心咬牙切齒。

作為被整個未來戰排除在外的存在,他很有幾分憤慨,又覺得這憤慨毫無來由,明明只是打算利用彭格列的,不是嗎?

茂密的古樹下,紅藍異瞳的某人并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樣的神色。

「超直感」的确很好用。

綱吉看着骸。

明明靠座在樹下,伸展雙腿的姿勢看起來悠閑而狂放,充滿掠食者的氣息,直覺卻告訴他,這些都是表象。此時的骸,是很無害的。綱吉慢慢走過去,坐在了他身邊的位置,有些拘謹地屈起腿抱着膝蓋。

還是第一次在不戰鬥的情況下離骸這麽近。

“聽說你傷心得食不下咽?”

肯定是裏包恩到處傳的。

綱吉耷拉着腦袋,無精打采,“我剛才吃過東西了。”

六道骸支着下巴看了他會兒,開口道:“別太傷心,八神那家夥正在逃亡,如果留下來,我們反而要提心吊膽。”

哎?

綱吉莫名。

“在複仇者監獄的時候,他跟我說自己上輩子是個神祇,直到現在還被一個死對頭追殺着——對了,八神不是他的真名,那家夥的意思是他一說真名就會被找到。”骸嗤了一聲,“也不知道這些話是真是假。反正,只是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家夥,直接忘掉就好了。”

“神嗎。”

今天第二次聽到這個詞了。

“黑暗與毀滅之神。看起來根本不像。”六道骸這樣說道。八神的形象,跟他想象中的泰坦巨人之類的模樣差遠了。

“你看起來也不像黑手黨啊,骸。”

“你更是。”六道骸反擊,“我剛到并盛的時候,就是被你這身皮騙了,才花費了那麽多功夫找彭格列十代的。”

綱吉頓了頓,随即微笑起來。

啊啊,真好。

不像黑暗神的黑暗神,不像黑手黨的黑手黨。

棕褐色的眸子裏滿溢着真誠的光,綱吉認真道:“骸,謝謝你。”

“Kufufufu,別搞錯了,親愛的綱吉君。我可不是在安慰你。我遲早會奪取你的身體——我不過是在關心自己的所有物而已。”

安慰。關心。

這兩個詞,他都沒有說過吧?

骸的神情仍然充滿了譏諷,笑聲也還是那樣奇怪。但是,綱吉已經學會了透過這些去看更深層的東西。

「大家都很擔心你。」

一世的話語在腦海中回響。

真的呢。

暖暖的感覺随着血液的流淌到全身,未來的首領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綱吉看着骸,再次重複,語氣誠懇而慎重,又透着種說不出的親昵,“骸,謝謝你。”

六道骸怔住。

這是……

比什麽都幹淨,比什麽都澄澈,比什麽都包容的,宛如雨後初晴的天空般的——

大空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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