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奴良組
早晨。
周末是賴床的好時候,即使是信誓旦旦要去海邊玩的鳥居夏實,也長在床上起不來,更別說其他人。
男生這邊,清十字清繼倒是很有精神地早早醒來,然而聽到沒有妖怪的消息,他秒速失去爬起來的動力,又睡過去了。
到最後,只有早川幸子、奴良陸生、及川冰麗三個是在七點起來的。
守夜時間被安排在黎明的埃蘭站起來,看向早川幸子,“早川同學,這裏有合适的房間嗎?我有事情想單獨告訴你。”
單獨。
來到門外等到大小姐的中年女人脫口而出:“不行!”
主人沒有拒絕的時候,仆人怎麽能擅自做決定呢。
真是沒有規矩。
純黑的眼睛帶着嘲諷,下山不受控制地後退了一步,穩住身形,板着臉道:“大小姐,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看得出,她已經在很努力地模仿一個能給主人家長臉的傭人了,可惜她本身的相貌氣質、言辭談吐,都是硬傷。
該說心比天高嗎?
短短三十年就想要有所謂的世家氣度……毫無自知之明的狂妄。
不過,早川家也的确培養出了一些東西。
會帶來毀滅抑或新生的——
“下山阿姨,早安。”拎着裙擺行了個優雅的淑女禮節,早川幸子眨了眨眼,俏皮地笑起來,“八神同學,可以容許我先用餐嗎?”
“當然,淑女的要求不容拒絕。”
埃蘭微笑着行了個紳士禮作為回應。
小小年紀做出這些來本該是惹人發笑的,可無論是小少女還是小少年,都顯得很是自然,如果說前者的動作和神态間還有些人工的痕跡,後者就完全是渾然天成了,仿佛生而高貴。
陸生似乎看見昨晚那黑色長發的少年的虛影在八神身後升起,細看卻仍然是個國一的小豆丁而已。
椒圖呢?
沒有看見獲救女妖的陸生壓下了疑問——反正八神會安置好的。
豐盛的早餐。
因為近海的關系,主人家的餐桌上總是有着蝦蟹等海鮮,連早晨也不例外。昨天中午和晚上已吃過海鮮大餐的陸生和冰麗都感覺吃得有點太好了,懷着某種奇特的矜持地去拿了更素的食物,也就将仍然在主吃螃蟹的埃蘭襯托得格外醒目。
昨天大夥一起吃的時候還不是那麽顯眼,現在桌子上的人少,又只有埃蘭一個在吃螃蟹,那通紅的蟹殼的數量和高度就分外引人注目了。
早川幸子:“……”
雪女冰麗:“……”
既快且多。
原來八神同學這麽愛吃螃蟹的嗎?
陸生不以為奇。
介于他時常把注意力放在對方身上的緣故,昨天就這麽驚奇過了。
侍立在旁的傭人嘴角抽搐,幹脆低下頭去眼觀鼻鼻觀心,默默暗示自己這個數量其實是被四個人一起吃掉的。
至于下山的臉色?
這位女士的不會做人程度,細心些的早川家的雇員都很了解,如果不是她和家主沾親帶故,根本沒法得到這份工作吧?
用餐完畢。
早川幸子站起,道:“八神同學,跟我來吧。”
下山亦步亦趨,擺出緊跟到底的模樣,埃蘭嘆了口氣,“那麽就再帶上陸生同學和及川同學好了。”
直到進了房間,才算是擺脫了那緊迫盯人的女人。
這裏的隔音意外地不錯。
清晨的光淡淡的,将在外徘徊的下山的影子映在門上,埃蘭擡手之間布下結界,根本不慫對方的任何動作。
埃蘭開門見山道:“我找到那個哭泣的妖怪了。”
早川幸子的呼吸急促起來,“真的?”
“幸不辱命。”
“不,我不是懷疑你,只是……”早川幸子急着辯解,卻一時找不到措辭,埃蘭善解人意道:“我明白的。”
陸生緊張地看着八神。
不出所料。
空氣中,有某種阻礙被解除,早川幸子的表情變了,“這就是……那位姐姐嗎?”
“是的。”
沒有看見誰的雪女冰麗就要說話,卻被陸生攔住。
看不到也好。
認識的話,八神是不願意無關的人看見椒圖傷痕累累的模樣的吧。
而能夠在幼時和近期——晴明到達這個時代後,作為其式神的椒圖力量增強——聽到哭聲的早川幸子,自然是和這件事有密切關系的人。
這位大小姐并不存在高人一等的靈力。
之所以能夠聽見椒圖的聲音,只怕是和她建立了某種聯系吧——比如食用珍珠粉?
埃蘭看向流轉在小女孩體內的靈魂。
如同珍珠般圓潤發着微光。
冰麗發現她連早川幸子的話也聽不見了,只能看到嘴唇的蠕動,似乎是為了防止她靠着讀唇語得知什麽,小氣的八神故意擋住了視線。
哼!
才不稀罕呢。
冰麗皺了皺鼻子,瞪了埃蘭一眼,卻見對方擺出個祝福的手勢來,看看她又看看陸生……哄!
反應過來的雪女臉漲得通紅,連忙拉了拉圍巾,盡量蓋住臉上的紅暈。
看不出來,八神同學真是個好人。
雪女喜悅又是害羞地想着。
陸生嘴角抽了抽。
明明知道對方是九尾狐,冰麗為什麽還能……不,這點上,其實是他不對。八神同學的态度很明顯,只要一如既往就好。
埃蘭沒有看奴良組的兩人,注意力已轉移到了椒圖和早川幸子身上。
如果有人用折磨你得到的不義之財生活得很好,你會怎麽做呢?
相信大多數人都會義憤填膺地認為他該得到懲罰,只是每個人認知中的具體懲罰程度有所不同,那麽——
對此事并不知情,卻客觀上享受了這筆財富的、罪魁禍首的家人呢?有白發蒼蒼的老人、有弱質纖纖的女子、有天真燦漫的孩童,又如何呢?
以這個命題開貼的話,論壇一定會吵翻天吧。
然而妖怪不需要遵守人類的法律和道德。
椒圖是怎麽想的呢?
晴明說他的這位式神性情柔順……果然。椒圖和早川幸子的角色反了過來。
早川幸子神情堅定地搖搖頭,“不,這是父親大人和法師大人的錯,怎麽會和我沒有關系呢?”
椒圖啞口無言。
早川幸子轉向埃蘭,“八神同學,你打算怎麽做?”
對上女孩剔透的眼睛,黑暗神含笑道:“早川同學,這個時間,叔叔會在哪裏呢?”
“跟我來。”
早川幸子這樣說着,神色如常地出了門。
椒圖簡直驚呆。
她下意識拉着埃蘭的衣袖,遲疑着,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讷讷道:“八神大人,幸子小姐她……?”
“噓。”
在陸生和冰麗的側目中,埃蘭意味深長道:“你說,早川大志正在做的事情,他的女兒究竟有沒有察覺呢?”
椒圖怔住。
不知道上文的陸生和冰麗懵逼臉。
埃蘭體貼地問受害的女妖,“要過去看看他的下場嗎?”
椒圖緩緩點頭。
是的,依然是陸生在搬。
作為一只蚌,椒圖是沒有在陸地行走的技能的,就跟荒川之主化為原形在岸上也只能甩着尾巴胡亂蹦跶那樣。
幻術隐去了椒圖的蹤跡,陸生這次沒有被遮擋視線,很奇怪的感覺——明明搬着貝殼卻看不到。
書房。
早川家主見到女兒的時候,露出了寵溺的笑容,“幸子,不跟你的同學玩嗎?”
“我有事情找爸爸。”
“乖女兒,什麽事?”
“三十年前的那位小姐姐的朋友想要見您。”
早川大志悚然而驚。
埃蘭已經走進了書房,陸生放下椒圖,龇牙咧嘴地揉了兩下手臂。人類狀态才12歲,力氣不夠大。
“幾位小同學,你們……?”
無論怎麽看這三人都只有十幾歲,那個所謂的“朋友”呢?
早川大志的手已悄悄伸入抽屜,去拿那位法師朋友給的符——
一個小男孩想着他走來,好奇地看向他的右手,歪着頭道:“叔叔在做什麽呀?”
男孩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沒……”
話語在奇異的感覺中消失。
早川大志感覺身體輕快起來,似乎飄蕩在無垠的海洋上,和海鷗共舞着般暢快而輕盈,舒服地讓人想要呻吟,他不知道的是,陸生和冰麗、乃至椒圖,都驚恐地看着他身上的變化。
頭發飛速生長,很快從發根開始轉為幹枯的蒼白,不斷掉落在地;指甲不逞多讓,到達一定長度後開始彎曲,似是鳥類的爪;原本處于中年、還較為緊致的皮膚松弛起來,褶皺在全身刻下歲月的痕跡……
直到眼前發花,早川大志才意識到不對,他晃了晃腦袋,只覺一陣昏眩,力氣都被抽走了,手腳發軟地垂下。
變形的指甲勾出了抽屜裏的符,書寫着咒文的符紙飄落在地上,就像是歌劇安排好的諷刺結局。
“你……你們!”
渾濁的眼睛裏,映出最疼愛的女兒的容顏。
似曾相識的聲音仿佛從天邊傳來,似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淡淡道:“我取走了他的三十年。”
早川幸子點點頭,她就這樣平靜地看着寵愛自己的父親,平靜而深邃。
神情和另外幾位旁觀者截然不同。
“父親大人,幸子不會抛棄你的。”
早川大志在這樣的話語和注視下,不可控制地顫抖起來。
埃蘭轉身,看見的是三張或多或少殘留着驚恐痕跡的臉,神祇的唇角漫上神秘的微笑,“早川家是按照心目中神女的标準教養幸子的,善良、公正、平等……很成功……”少年的聲音轉為低啞,“不是嗎?”
雪女猛點頭,就要被吓哭了。
太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