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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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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上, 夢夏不停看時間, 看自己的手機,看沈琰的手機, 看窗外,目光沒法在一個地方久待。

沈琰無奈, 把她的手抓來, 十指交扣,固定住:“睡會兒?”

夢夏搖搖頭:“不困。”

“黑眼圈都出來了還不困,”兩人肩并肩靠在椅背上,頭也挨在一起, 沈琰用腦袋碰碰她,“給你講個睡前故事?”

夢夏新奇:“你還會講故事?”

沈琰清咳一聲:“我要開始了, 閉眼了嗎?”

夢夏笑着閉上眼睛,輕輕“嗯。”

“從前有個女孩,她很想念多年未見的爸爸, 直到一天,她英俊潇灑的男朋友—”

“沈琰。”夢夏坐起來瞪他。

“專心聽啊, ”沈琰把她摁在自己肩膀上,“閉上眼睛她帥氣多金的男朋友帶她去—”

“剛才是英俊潇灑。”夢夏閉着眼睛插了句。

“麻煩尊重講故事的人, 眼睛和嘴都閉好,”沈琰繼續說,“她溫柔多情的男朋友”

夢夏靠在他肩膀上閉着眼笑, 輕輕的顫動傳到他身上, 沈琰聲音泛了溫柔:

“他們坐上了飛往北京的飛機, 離爸爸越來越近,女孩期待又緊張,男朋友講故事哄她睡,她很乖,閉着眼睛,呼吸平緩,有些困了,慢慢地,睡着了”

夢夏昨晚失眠,他的聲音輕輕淺淺地鑽入耳朵,令人安定,意識漸漸模糊,黑色聚攏而來再次醒來,飛機已經平穩降落。

從暖融融的飛機上下來,像是一步走進冰窖裏,冷得人一哆嗦。

夢夏被凍得縮手縮腳,寬大的圍巾遮到嘴,沈琰拎起她的帽子一蓋,視線也遮住一半,像只肥肥的企鵝,由他牽着去覓食。

電影在古北水鎮取景,夢文昌把電影的首映禮放在鎮上的長城劇場。

兩人在機場附近随便吃了點東西,又坐了兩個小時的汽車,抵達古北水鎮。

下了車,踩在陌生的土地上,陽光的溫度仿佛都是陌生的,夢夏舉目四望,感覺不太真切。

小鎮青山綠水環繞,是個景區,電影首映禮在晚上,他們先到酒店安頓下來,早早吃了晚飯,往長城劇場走,道路兩邊是茂密的樹,一路上坡像是登山。

夢夏話不多,表情也淡,一路跟着沈琰走。

直到看到長長的紅地毯,兩排陳列的花籃,巨大的簽名版,零零散散的記者,忙碌的工作人員

夢夏的腳步一點點慢下來,遠遠望着入口處那副巨大的海報,盯着五個字——導演:夢文昌。

情緒久久久久地無法平息。

遙遙十年,山水相隔,她終于不遠萬裏地來了。

夢夏走到海報前,回頭沖沈琰一笑,說:“你看電影的名字。”

沈琰雙手插兜,平靜地站在她身後:“《夢裏的月光》。”

是部文藝電影,名字不夠吸睛,現在的電影市場,快節奏,高潮疊起的商業電影才賣座,這部電影怎麽看都過于平淡。

夢夏睜大眼睛,仰頭吸了下鼻子,而後說:“我媽的名字叫李月來,你看,夢文昌、李月來,是不是真像傳言那樣,這部電影是拍給媽媽的?”

“一會兒電影裏應該有你想知道的,”沈琰一手從口袋裏抽出來,用拇指腹蹭了蹭她的眼角,“琰哥的懷抱要不要借你用一下?”

夢夏噗嗤一笑,細碎的光在眼睛裏打轉:“我不哭,你不要惹我。”

“我是怕你冷,”沈琰松松擁着她,笑得不正經,“幾歲了還好意思哭鼻子?”

“沈琰!”夢夏推他,他反倒越抱越緊,将她的呵斥聲悶在懷裏,“你再這樣我要生氣了。”

天天嚷着生氣的人都不是真生氣,兩人鬧了會兒,天色漸漸黑下來。

長城劇場四周群山環繞,露天,天不夠黑沒法播放電影。

參加首映禮的多是娛樂圈的人,明星、編劇、影評人影影綽綽在貴賓席移動。

普通席位随便坐,他們來得早,選的位置居中靠前,能看清臺上的人,可在偌大的劇場裏不過是不起眼的兩個小點。

太冷了,風仿佛吹進骨頭縫裏,手腳都僵得沒了知覺,觀影席裏傳來小小的抱怨聲,夢文昌到是執着,硬是把首映禮安排在夜裏的山上。

時間一點一點逼近,夢夏盯着劇場中央,期待和忐忑把時間碾壓延長,每一秒都像是熬過去的。

“冷不冷?”沈琰把她的兩只手裹在手心,來回搓動。

夢夏心都不知擱哪兒去了,忘了冷,鼻尖凍得冰涼,和他抵在一起,小聲說:“不冷,就是有點緊張。”

“琰哥陪着你,緊張什麽,”沈琰在口袋摸摸索索,“我好像帶了糖。”

結果,他還真摸出幾顆糖,兩人坐在冰涼的觀衆席上,一人一顆數着分糖吃,一小把糖吃完,西裝筆挺的主持人入場了。

主持人說着場面話,夢夏沒心思聽,直到那個熟悉又陌生的人走上臺。

熾亮的燈光下,他面容沉毅,深灰色大衣筆直揮落,鬓角的一點白發,眼角有細細的紋路,聲音徐徐緩緩,都是記憶中的模樣,卻不複那個愛笑的新手爸爸,而是個成熟穩重的中年男人了。

夢夏緩緩彎起嘴角,卻濕了眼眶,真的,很想你啊。

主演挨個上場講話後,電影開始放映。

是個細水流長,甚至有點俗套的愛情故事。

男主是個夢想家,女主書香門第,兩人不顧世俗墜入愛河,可愛情終究還是被柴米油鹽磨損殆盡,最終,女主帶着女兒離開。

男主歷盡千帆,收獲了鮮花和掌聲,終于夢想成真。可每每夜深人靜時,他總是遙望月光,因為那是他的夢遺失的地方。

電影播完了,有風吹來,夢夏臉上一片冰涼,她一抹臉,發現自己流了滿面淚水。

接下來是互動環節,觀影人說感想,記者提問恍恍惚惚等到首映禮結束,沈琰問:“要去見一面嗎?”

身邊都是窸窸窣窣離席的聲音,夢夏腦子卡殼似的,呆了半晌,才小聲說,“想走近點看一眼。”

“好。”沈琰笑了笑,拉她起來,往臺下走。

工作人員忙碌着收場,有保安在,他們沒法靠太近,隐約看到夢文昌和誰在暗影裏說話。

不知為何,熱鬧散去,她開始難過,心跳一下一下往下沉,又空蕩又茫然,不知道自己來這一趟該做什麽。

明明爸爸就在眼前,卻無法靠近,不能言語,咫尺又天涯的距離,是十年陌路在他們之間豎起的屏障。

夢文昌從暗影中走出,身後跟着助理模樣的人,沈琰逮着時機,喊了聲:“夢導。”

夢文昌循聲看向他們。

猝不及防。

夢夏心猛地一跳,條件反射地後退,被沈琰牢牢握住,她連忙低下頭盯着地面。

保安注意到他們,左右各走來一個,伸手一攔:“活動已經結束了,我們要清場,麻煩配合工作。”

夢文昌只草草掃了這邊一眼,繼續往前走,沈琰沖他的背影喊:“夢導,能給我簽個名嗎?”

保安看他們纏着不走,開始趕人,夢文昌腳步不停。

夢夏強忍了半天的眼淚簌簌落下來,甩開沈琰的手往後逃,沈琰脫口喚了聲:“夢夏。”

夢文昌腳步一頓,錯愕回頭,看到兩個孩子在看臺上拉扯,他喉嚨發癢,張開口,卻沒發出聲音,像斷電似的定在原地。

“夢導。”助理叫了他一聲。

夢文昌如夢初醒,大闊步走過去,衣擺夾着風,在夢夏極近處剎住車。

小心翼翼地,試探地,輕聲地開口:“夢夏?”

夢夏也不知自己是怎麽了,背對着夢文昌,就是哭,就是哭,眼淚落下來,用手背抹掉,又落,又抹,怎麽都抹不完。

夢文昌看向沈琰,目光詢問。

沈琰一手還牽着夢夏,無奈聳了下肩膀,好半晌,輕輕将夢夏轉過來,兩手握着她的肩膀,彎下腰安慰:“乖啦,先別哭。”

夢夏一哽一哽地搖頭,往沈琰身邊躲,不去看夢文昌。

現場零零星星沒多少人了,助理把近身的幾人退開,不明所以的目光從遠處望過來。

夢文昌借由現場的燈光去看她的側臉,那一張他只能遠遠觀望的臉,喉嚨滾了滾,聲音像在沙石裏磨損了一般,艱難地吐出來:“夢夏是爸爸。”

夢夏的腦子糊做一團,抽抽噎噎,不太穩的聲音問:“你怎麽認識我?”

所有人愣住,陷入沉寂,跟不上女孩的腦回路。

沈琰先笑出來,要不是時機不對,他和夢夏的關系敏感,他真想說句,大家見笑了。

夢文昌緩緩松了口氣,語氣依舊透着小心:“爸爸怎麽會不認識你?”

夢夏驀地擡頭直視他,幾乎是吼出來:“那你為什麽沒來找過我?也不聯系我?”說着眼淚又冒出來,聲音委屈巴巴地軟下去,“你根本就不想要我。”

助理算是明白了,女兒委屈了,發洩小情緒,他賠着笑說:“小夢夏,叔叔可是看着你長大的,別說你爸了。”

夢夏不明白,淚眼婆娑地看着夢文昌。

助理啵嘚啵嘚開始念:“你在實驗小學連續六年都是三好生,上了潭城中學後成績保持在年級前十,作文競賽得過三次一等獎,初二那年生病”

夢夏更迷茫了,怎麽和她認知的不一樣。

助理說:“夢導也想見你啊,可你外公太厲害了—”

夢文昌目光一橫,助理閉住嘴。

看着女兒淚流滿面的臉,夢文昌觸動了內心最柔軟的腹地,一個大男人生生憋紅了眼眶,聲音幾乎有些顫:“是爸爸沒用,沒照顧好你和媽媽。”

後來事情說清楚了,夢文昌每每路過潭城,總會等在夢夏學校外面遠遠看上一眼,向熟人打聽,向老師咨詢,他盡己所能,用最沉默的方式參與女兒的成長。

這一晚他們聊了很多,從未如此親近,如此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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