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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part.82

還沒等他搞清楚這是怎麽一回事,鐵鏈捆住重物的嘩啦聲從牆壁處傳來,巨大水聲隔着水泥沉悶撞擊,這間不大的倉庫頃刻被某種不可言的神秘力量拖入了水中。

顏頌看向泛着深藍光芒的窗戶,神情微動,不由分說地将“少年版”吳謝抱起,輕而易舉地制住了對方的掙紮,他笑着說: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也是這樣——阿謝,要好好活下去呀。”

他禁锢着少年雙臂,踩着鐵造的牆梯,單肘撞開壓力極大的天窗,水花瘋狂湧入,猶如陷落極境的瀑布。

吳謝感到一股巨大的推力把他頂出那間狹小而沉悶的倉庫,那個會溫和微笑的人,就此消失在漩渦之中。

口中吐出晶瑩氣泡,少年想要游回去,然而才竭力劃了一下水,就突然被人拉住——他恍惚間以為自己在夢裏,因為他見到了那個叫“燕松”的男人。

這人寬袍大袖,猶如深海裏的妖精,在水裏自由浮動,繡有暗紋的靛藍衣袖将少年裹起,他感覺到這人用很憐愛的态度撫摸了一下他的耳垂,但很快就帶着他沖破頭頂水波,讓他能夠順暢呼吸。

“你是……”

吳謝想說些什麽,旁邊的人就被浮游的暗影拖回了水中。

無聲無息。

少年半身浸在水裏,仰頭看到正在遠處與蜥蜴怪物搏鬥的閻頌,這個青年踩着怪物的腦袋十分嚣張,甚至還能分心嘲諷坐在機械蜘蛛上的白铎,但無論怎麽殺,怪物也只能被擊退,沒有死去。

與此同時,叢林裏刷拉冒出戴着鬥笠的言嵩,柏擇緊随其後,兩人在空中交一次手,又很快回到叢林密集處打鬥。

吳謝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能看得那麽清楚,似乎在犧牲中認清現實以後,他的思路開始清晰,潛意識深處的某樣開關,松動得一碰就能掉下來。

一路被Mr.Yan保護到現在,但他視線所及,只剩下言嵩與閻頌。

這是不是意味着,其它的人格已經死掉了?

——咔噠。

……

“路易斯。”

被從水裏拖出來的男人,用僵木而空洞的眼神看着面前銀甲白盔的騎士長,連自己體型已經恢複了都沒有發覺,似乎陷入某種不可言的幻境裏,只是睜着那雙漆黑如夜的眼,靜靜望着,徹底失去了表情。

“路易斯?”

意識到懷裏的人極有可能出了問題,加納有些着急,但現實不允許他停下來檢查原因,從湖裏騰空而起的怪物伸着無數觸角想要爬出,騎士長只能抱着人翻身上馬,随手丢出一個光明陣擋住怪物追随而來的攻擊。

他們很快進入叢林,但加納還是低估了白铎操控機械的能力——無數帶着自動電鋸的伐木機從四面八方包圍而來,它們移動速度很快,幾乎可以無視任何障礙,沒有樹木可以阻擋它們追殺的腳步,更不要說人類。

加納意識到處境不妙,他決不能讓懷裏這個狀态明顯不正常的人受傷。

“去城市,記住,一定要去城市。”

懷裏的人一動不動,加納也不确定對方有沒有聽進去,但時間不等人,他咬牙拍了個光翼在對方肩上,好在這個人似乎尚未完全封閉聽覺,雖然遲緩,但也還是在伐木機聚攏以前,操控着光翼慢慢飛了起來,像具被指令的軀殼,呆板地開始執行命令。

男人的光翼在碧藍雲層內尤為顯眼,行動軌跡很快落入正在高空戰的閻頌與白铎眼中,白铎幾近冷酷地将蛛刺射程瞄準這個讓他念念不忘的“獵物”,在閻頌沒有防備的情況下,瞬間越過防線,刺中了正在飛行狀态下的男人。

血霧像雲一樣在藍天之上炸開,閻頌瞳孔緊縮,他的瞬移能力被壓制,完全無法及時救援,面上表情終于不再玩世不恭,單手向下一揮,之前還狂吼着流口水的蜥蜴怪物被“嘭”地一聲壓進地裏,砸起無數飛濺的碎土與樹枝。

而吳謝就在這聲巨響中筆直墜落,最終重重落在一個打着西裝領帶的青年懷裏。

青年立刻伸手撫摸男人額角,輕輕嘶了一聲:

“好燙,是發燒了嗎?”

“我看是你發燒了才對。”

持槍的男人憑空出現,一槍射穿青年胸膛。

嘔出一口鮮血,青年緊緊抱住懷裏的人。

然而持槍人還是走到了他的面前——發熱的槍口,輕而易舉地抵住青年額頭。

槍響過後,被踢開的屍體滾入泥土中。

吳謝像具傀儡般倒下的軀體被持槍的人扶起,殷白看着表情不曾動過的男人,低聲笑道:

“終于找到你了。”

就在這時,一柄突如其來銀劍頃刻刺穿他的肺部,于翻攪後,利落抽劍。

白裳青年蹬開已經失去戰鬥力的西裝男子,沉穩地把吳謝從地上扛起,毫不嫌麻煩地把人背在背上,旋即帶着他快速向城市的方向前行。

手持長刀的柏擇攜風而來,兩人铛铛過招間,雁翎刀驟然插入,只見穿着飛魚服的武官持刀而立,眼眸在兩人間游移。

玉龍劍發出悠然長鳴,言嵩一閃掠過兩人,柏擇追趕不及,喊道:

“攔住他!”

白亭果如其言攔住對方,兩人乍一交手,互相對望間,白亭用餘光掃了眼匍匐在青年肩頭的男人,再相對時,有一種不曾言說的默契油然而生。

他沒有留下言嵩,而是微微側身讓對方走了。

柏擇氣極,正提步欲追,卻被面前這個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武官攔住——這人眼眸因漸明的天光呈現出幾近金屬的銀白,刀亦如人般鋒利。

“阻攔将軍與陛下去路者,殺無赦。”

天邊光芒,逐漸亮起來了

……

言嵩明白,白亭畢竟不是武俠世界的人物,在武力值上完全無法勝過柏擇,只能拖住一時,要保證阿謝順利前往世界終端,必須要他留下來制衡住對方才行。

冷靜地辨明方向,他聽到五百米開外有人飛速追來的聲音,毫無疑問是已經解決白亭的柏擇,而且聽其腳步聲,功力似乎已經大大增強了。

停在前方的紅綢馬車在雜草叢生的林間非常惹眼,言嵩幾乎沒有猶豫,用劍格開後面“叮叮叮”射來的暗器時,他将背後的人單手塞進紅色車轎中,只聽車廂落鎖,有人揮鞭駕馬,笑着道:

“吉時已到!”

言嵩攔下鬥笠人的迅猛一擊,他在飛速後撤的間隙中看到,劇烈顫抖的玉龍劍刃,出現了一個明顯的豁口。

……

狙擊手的存在不是意外。

他埋伏在城市的高樓上,瞄準鏡裏是正在駕着馬車的黃袍青年,在叩動扳機的剎那,方百露出和善的微笑。

他目送着那匹受驚的馬帶着車廂裏不知是死是活的人猛地沖向不遠處搖搖欲墜的棧橋,認為自己的任務已經差不多完成了。

但遺憾的是,他沒有用瞄準鏡多看幾眼,不然,他一定能看到,有個穿着警服的青年極為悍勇地沖過去扣住抖動的車窗,随後開槍擊斃了處于癫狂狀态中的馬匹,慣性前行的馬車在棧橋邊緣堪堪停住,沒有讓車毀人亡的事故發生。

這個熱心腸的青年撩開車簾從裏面背出一個男人,接着踩着棧橋快速進入了彼端的城市之中——但在踏入鋼筋叢林的霎那,遍地鋪陳的警鈴被瞬間拉響。

不知道從哪裏鑽出來的黑衣人朝他“砰砰”開槍,他們早已不用管這座荒蕪空城裏的家具設備該如何維護,沒人會需要他們遵循這裏的秩序,在這個律法疏松的地區,惡意無孔不入,岩訟很明白繼續躲下去對自己沒有好處,方百定然安排了無數人參與追蹤。

所以他沖上了唯有他能夠确定的世界終端,身後槍聲不斷,但他決不能輸,吳謝必須醒過來,這是唯一的機會!

青年奪命狂奔,最終背着男人走到了天臺邊緣——他所得到的指令,就是帶吳謝走到這裏,據說這裏存在着能讓他醒來的東西。

可是什麽奇跡也沒發生,伏在他肩頭的男人依然僵木,連被子彈打中腰部都一副毫無知覺的樣子,像具大型玩偶,平靜地看着遠處閻頌與怪物的搏鬥。

“吳哥,醒醒。”

青年将男人放下,用手輕輕拍打他的臉,焦急道:

“你還記得我是誰嗎,你說說話啊……吳哥,我是岩訟,你說句話好不好?”

“哈,他不會再開口了。”

夾着雪茄的男人在無數黑衣保镖的拱衛下出現在這裏。

慢悠悠地将仍在燃燒的雪茄放入煙灰缸,他接過旁邊人遞來的獵/槍,對準用仇視目光盯着他的青年,銀色眼眸燦爛閃爍,臉上帶着嘲諷的笑意:

“他的意識,早就已經被鎖去另一個空間裏——你們居然現在才發現,真是……太愚蠢了。”

獵/槍子彈炸開一蓬血霧,青年捂住胸口,乍然從防護低矮的欄杆旁墜下,發出一聲遙遠的墜亡回響。

毫無知覺的男人因為失去依仗倒在地上,纖長而稀疏的眼睫上綴有血珠,臉上有泥有血,還有被雨水沖刷過的痕跡,原本穿去見醫生的西裝外套早就不知道丢去了哪裏,雪白襯衫上有着各種痕跡。

讓人無端生出想繼續欺淩的惡意。

“還真當自己是沒人要的布娃娃啊。”

粗暴地揪住對方的頭發把人提起來摁在欄杆上,方百面上帶笑,語氣卻是咬牙切齒的:

“怎麽樣,逃不走了,是不是很絕望?”

男人沒有任何回應,唯有呼吸似乎因被摁住而稍微急促了一些。

“也對,你現在既說不了話,又沒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不過——很快你就能恢複原來的樣子了。”

抓着頭發的手猛地一提,男人被迫仰起頭來,深邃眼瞳泛着玻璃質的光芒,對脅迫人的言語無動于衷。

方百并不着急,他暧昧地摟住對方的腰,看着遠處陷入苦戰的言嵩與閻頌,笑着道:

“作為一個人類,他的意識能跟這些數據戰鬥這麽久,也算不錯,不過很遺憾——這裏不是他的世界,就算意識再強大,最後,也是要被殺掉的。”

湊近男人耳根,還帶着雪茄氣息的唇呼出溫暖熱氣:

“我很期待,你恢複意識以後哭着求我的樣子。”

閻頌被蜥蜴用生長出來的硫酸觸體捆住的霎那,方百聽到男人很低地喘息了一下,城市之外的荒原很快沼澤化,無數林木洶湧陷入軟化的泥土內,輕輕一點站在浮木上的白裳青年顯然也是強弩之末,最後抓着始終糾纏他不放的柏擇一起陷入沼澤中。

當一切都化為數據構成的假象時,某種開關似乎被“啪”地打開。

方百滿意地看着晶瑩的淚珠從那雙藏着夜色的眼眸裏滲出,在完全放晴的日光下,更顯得閃閃發亮,猶如寶石一般。

但是男人的表情,依舊麻木。

對方試着張了張嘴,似乎正在嘗試發聲。

方百微微靠近,想聽聽這個人意識蘇醒以後的第一句話是什麽。

他聽到的不是哭喊,不是求饒,更不是諷刺與謾罵,而是。

一個極端致命的IF語句。

“If I say Breakpoint。”

男人蒙着霧面的眼瞳再度明亮起來,這次,是屬于造物者的姿态。

“The world will be Breakpoint。”

世界如鏡像般碎裂。

無數白色湧入視野之中,他看到完全褪色的白模世界,沒有材質,沒有紋理,沒有重力,只有純粹的結構與無數标黃顯示的名字,還有用來對齊整個世界道具的三維網格線——像玩游戲時走進未完成的區域,整個世界變成了編輯模式。

在這些白模之中,他看到不遠處由無數光腦連接起來的摩天大廈,像凝固的蘑菇雲一樣在這個世界的穹頂上張開,無數構成它的數據正在進行運算,以千億計數地生産出足以亂真的世界模組,随後将它們組建,讓它們運行,最後再把它們毀滅,吞噬,重新計算。

這是用數據創造的宇宙。

一個世界就是一顆行星。

他往前走了一步,僅僅一步,卻将他瞬間拉近到了這座摩天大廈的面前——任何一切在它面前都顯得渺小無比,他也是。

“注意,注意,宿主意識波動值超過,宿主意識波動值超過,宿主意識波動值超過……”

他已經無法具體回憶起,自己到底是懷着什麽樣的心态觸摸了這團柔軟而手感豐富的蘑菇雲。

其實那,只是一瞬間的事。

這朵靜止的蘑菇雲忽然流動,無數光點從面前炸開,猶如末日時最美的煙花,他被巨大的沖擊力裹挾進漩渦中心,虛拟的肉身與這個白模世界一齊,陷入被徹底摧毀的黑暗之中。

……

過了很久。

他看見頭頂晃動的水波與光影,窒息感撲面而來,迫使他收腹擡頭,檢測到肌肉動态的儀器立刻協助他坐起——水順着腿部向下流走,磨砂制玻璃罩逐漸撤下。

視野從全白到彩色的過程中,他聽到耳畔熟悉的電子機械音:

“感謝使用崩壞系統治療儀,0001號服務結束,祝您身體健康,再見。”

回籠的記憶不穩定地在顱內跳動,他的對面也擺着一臺相同的治療儀,湧起的藍色藥液咕嚕咕嚕被抽空,牢固的磨砂玻璃罩緩慢撤開,擁有琥珀眼瞳的男人張開雙眸,平靜地看過來,瞬間鎮定了他到處亂竄的全部記憶。

那個始終壓抑在腦海深處的名字,乍然揭開——

“嚴淞。”

作者有話要說:

吳老師,回家了

真實世界: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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