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part.83 真實世界
吳謝在療養院住了大概一個月,主要目的是為了複健已經沉睡将近一年的身體。
他完全感受了一把變成植物人以後又變回正常人的痛苦過程,好在這段時間裏,他的老師陸可行幾乎每天都煲湯來,使得他在痛苦之餘,總算還是感受到了人間的一點溫暖。
至于嚴淞,目前只在他進療養院時托陸可行送了一大束百合花過來,不僅從那之後就沒來過,電話短信更連見都沒有見到一個。
“你不在的時候,他全權代理了你的工作,可喜可賀啊,年紀輕輕徒弟就出師了。”陸可行舀起一勺雞湯笑眯眯地喂過來,“不過放心,你在研究所的權威位置沒人能動,等你複健好就能出去了,別想太多。”
“……”
吳謝沒說話,他躺在墊高的枕頭上想了半天嚴淞不來看他的原因,左右想不明白,于是接過裝雞湯的碗和勺,嘆息道:
“老師,我自己來。”
“我也想讓你來,就是怕你灑了。”把手上東西遞給自己的學生,陸可行起身弄花,“好好吃,別為難我請的護工。”
吳謝含糊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将裝有雞湯的勺子放在嘴邊。
從治療儀出來以後,他立刻被推進了心肺複蘇室,他分明看到那個人着急跟過來卻被攔在外面,眼裏的感情完全不是假裝,但最後居然只讓陸老師代送一捧百合花過來,這種舉動實在令人費解。
除此之外,他也總算弄清楚了自己的身份。
生物學與醫學雙料博士的證書照片還擺在摔壞的手機裏。
雙料博士,聽起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但實際上并不,每天累死累活跑項目和演講,好在随着年齡和職級的增長,再加上導師的賞識,他如今在業界也算小有名氣——他所主要負責,并參與研究的項目,正是被命名為“崩壞系統”的治療儀。
這是一臺能夠通過“意識喚醒”,從根本上拯救腦死亡的複活機器。
真實世界的醫療與科研發展遠遠超過當初“懷特”為他捏造的虛拟世界,修複腦部損傷區域已經成為一種普遍的物理化手術,雖然治療價格昂貴,但基本也物有所值——不過即使這樣的手術已經應用于臨床當中,但也只能緩解一時,記憶衰退,視覺壓迫甚至神志不清等等并發症使得這項手術備受争議,也引發了從其他層面進行腦域修複的思考。
這個項目的建立,得益于帶領他進入這個領域的導師陸可行。
治療儀項目最早由陸可行的哥哥陸步通創建,早在三十多年前,他們就已經開始了這項實驗,可惜的是,陸步通在實驗尚未成功的時候,意外因疾病在實驗中死去,陸可行于是成為了這項實驗的實際受益人,并将整個項目繼續推進下去。
十五年前,他尚在讀研,就跟着當時的導師陸可行進入實驗室,開始了這項可謂是“跨時代”的“意識喚醒”實驗。
一年前正好是實驗進度取得突破性發展,已經通過國家批準,允許進行初步臨床實驗的時候,他受邀參加一場聯合演講,在發表一番攪動風雲的演說以後,他被主席團授予榮譽獎杯——下飛機以後,他剛打車到公司底下,正在跟嚴淞打電話問中午吃什麽,突然就出了事。
飛馳的轎車把他整個人撞了出去,當時身體的慘狀連陸可行都不願提,他也就沒再回想,死前的印象已經不深,就像腦部突然斷電,無法言說的痛苦霎時蔓延整個全身,劇烈痙攣以後,就失去了意識。
實際上,就是腦死亡。
他于是繼成為“意識喚醒”主要負責人以後,又成了這個項目的臨床實驗人之一。
雖然是被迫成為實驗人,但他的成功複蘇意味着整個項目将更進一步。
只是,嚴淞作為他的學生兼助理——似乎對他的蘇醒,沒有那麽開心。
終于将裝有雞湯的勺子咬進嘴裏,吳謝默默地喝完了一整盅雞湯,并在陸可行的協助下吃掉了兩只雞腿,終于妥帖地躺回床上。
百合花在加濕器旁邊舒展泛黃的枝葉,即使再用心保養,也差不多就要枯萎了。
……
出院那天,提着檔案袋的吳謝西裝領帶地走出了一樓大廳。
項目組人員全體出動,二十多個分組組長像黑幫聚頭一樣西裝墨鏡,非常誇張地向他立正稍息,其中最喜歡搞事的小組長中氣十足地指令道:
“向左轉!”
組長們齊刷刷向左轉,吓得正準備上前的吳謝後退一步。
“歡迎吳博士回到項目組!”小組長吼。
“歡迎吳博士回到項目組!”一衆組長立刻響應。
“吳博士辛苦了!”小組長吼。
“吳博士辛苦了!”一衆組長幾乎是拉着最大的嗓門在配合。
雖然整齊,但吳謝還是聽到有人笑場了。
他們現在在療養院大門外,雖然沒有幾個人經過,吳謝在感動之餘還是感到一絲尴尬,當歡迎儀式重複進行的時候,心底噴薄而出的尴尬就完全蓋住感動了——這就是為什麽他打算一個人提前出院的緣故,他就知道這群娛樂活動幾乎為零的人鐵定要拿這件事來撒歡。
……他甚至懷疑是陸老師洩露了自己的行蹤。
“你們也辛苦了,上車吧。”他面色平靜地擺了擺手。
“立正,稍息!”
整整齊齊的動作證明他們這段時間很有可能真的操練過,一衆人等在小組長的指令下小跑回大巴車,唯有吳謝被安排在帶領大巴車前進的一輛黑色轎車裏。
帶他過去的小組長特別會說話,什麽“您就是我們的指路明燈”“沒有您我們的項目真的沒法前行”之類的,聽得他直起雞皮疙瘩,等他終于鑽進車裏松了口氣,扭頭就看到同樣西裝領帶的嚴淞一臉淡漠地坐在車裏,戴着略微反光的金絲鏡架,目不斜視地看着前方。
就在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坐錯位置的時候,轎車開動了。
吳謝原本以為剛才的場面已經很尴尬,沒想到進入後座以後,情況變得更糟,車廂裏沒人說話,就連研究所的禦用司機老張也只講了幾句話就越來越小聲,大概是覺察到他們之間的暗流湧動,怕多說多錯,于是選擇了暗中觀察。
說實話,嚴淞其實差不多一直是這個樣子,寡言,沉默,沒什麽表情,用研究所新進來小姑娘的話來說就是高冷,但他好歹也跟這個人共事将近十年,況且又是導師,對方的性格他很清楚——對方私下裏脾氣很好,會幫忙做家務,說話做事一直有來有往,禮節方面從來都做得很到位。
不管是怎樣的嚴淞,他從不覺得對方有疏離過他,反而一直在主動跟上,不論是學業還是生活,都進步得非常快。
但是現在……他明顯感覺到了嚴淞對他的疏離。
車廂裏的師生兩人互不說話,甚至不看對方,一個習慣性克制不規矩的動作,一個曾經在部隊裏待過幾年,脊背都挺得筆直,坐姿潇灑帥氣,空氣卻冷得像冰,導致老張把空調風都調低了幾檔。
“最近的工作還順利嗎?”男人終于主動挑起話頭。
被詢問的那個人卻像在神游,過了一會兒才答道:
“進展順利,數據提取入庫以後,可以嘗試向志願者開放,不過有部分BUG待修複,包括體驗上的一些問題,還需要改進。”
男人還沒來得及回答,旁邊這個人又開了口:
“以及,陸總聽說您出院了,正在總部等您——他有些事想同您聊。”
鋒利如刀的純黑眼眸刷地掃視過來,嚴淞表情平靜,反光鏡片下的琥珀眼瞳靜靜回望,似乎在沉默指責他尚未出口的無理取鬧。
吳謝不知怎麽地就失去了聊天的興趣,他原本以為聊工作會是個好的切入口,但“您”這個稱謂還是相當刺痛到了他,以至于有股無法發洩的愠怒與難過在胸口纏繞,卻只能狼狽地悶着,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嚴淞顯然變得跟以前不同,這個年輕人披甲執銳,态度沉穩地面對真實世界,不像他,依舊沉湎在那些虛幻世界的感情中無法自拔。
直到現在,他都依然記得第一次見嚴淞的場景。
他那時在學校裏開辦選修課——早年他還屬于學校的內聘導師,按照學校規定,需要開辦相應課時的選修。
大批年少氣盛的年輕人湧入教室,他中規中矩地在臺上講課,試着調動學生間的氣氛,但沒有什麽特別的效果。
這時候前排站起個個子很高的年輕人,舉手提問:
“老師,假如按您說的‘夢境由意識産生’,我們根本無法通過夢境反哺意識,如果意識消亡,夢境也會一起消失,這根本不是一個層級的概念。”
之前他用了各種方法也沒能調動起來的學生們聽到這等言論紛紛擡頭,學術踢館顯然更讓他們興奮,但在吳謝看來,這個學生的問題比較像來故意找茬。
他舉了一個例子順利解答以後,對方再度提出反對意見,好好一節選修課成了辯論賽,雖然最後以他學術解釋占優勝利,但吳謝并不開心,他反擊是為了維護自己作為選修課導師的專業性,可是在研究中,他還是偏向于讨論而不是分出輸贏。
接着,噩夢般的日子來了,這個學生開始黏住他不放,只要對方在,選修課必然變成辯論賽,雖然上座率顯著提高,吳謝卻只覺得壓力驟增——這個學生最初是在以混淆視線和偷換概念的方式跟他辯論,但在短短幾周之內,問題深度急劇增加,最可怕的是,對方在辯論過程中借用的某些概念非常精确而且專業,幾乎避無可避。
于是他除了普通的備課以外,還要準備應付對方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奇怪想法,整一個學期下來,他的這節選修課名揚全校,終于熬到期末,他正準備假期抽空休息一下,這個學生卻在考試以後找到了他。
對方有一雙極為通透的琥珀眼眸,盯着他看的眼神非常認真:
“老師,你明年還招研究生嗎?”
他當時第一個念頭就是“你該不會要考來我這裏吧”,然後很官方地笑了一下:
“招的,不過題目會有點難。”
後來當季招生,他把題目難度拔得很高,結果只有一個人考上。
那個人,就是讓他把選修課開成辯論賽的學生,嚴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