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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身世

因為是沐休,不用早起上學, 家裏人也沒叫張小北, 不但沒叫他,就連說話都壓低聲音, 以免吵着他,好讓他徹底睡個好覺。

張小北起床時, 太陽已經升得老高。

這一覺睡得好飽, 張小北是神清氣爽,甩着胳膊走出屋子。院子裏靜悄悄的, 只有二姐張小枝整在院子裏翻曬着撿來的野菜籽, 她看見弟弟起來了就笑着問道:“小北起來了,肚子餓嗎?大姐在鍋裏給你留的有飯。”

張小北還真有些餓了, 他去竈房裏端出還有些溫熱的小小米粥,拿了一塊菜餅子,坐在院子裏一邊吃飯一邊跟張小枝說話:“二姐,娘又去鎮上了?”

張小枝答道:“一大早就去了。”

張小北又問:“大姐呢?”

張小枝笑着答道:“去河邊洗衣裳了。”

張小北吃完飯也過去幫着張小枝翻野菜籽,這菜籽真的跟油菜籽有些像,他抓了一把對着太陽光照了照,問道:“這真能榨油?”

張小枝說道:“當然能榨油,不然我費這麽大勁撿它幹啥?”

張小北看看這一堆菜籽, 這都是二姐一點一點捋來的,真不容易啊。

姐弟倆正在說話,就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接着木門被推開, 張小草帶着黑妮回來了。

張小枝笑着招呼黑妮:“黑妮你可有空來了。”

張小草對黑妮說道:“你先歇一會兒,我去把衣裳晾上。”

黑妮沖大家笑笑,她仍跟上次一樣,背着個大背簍,膚色顯得更黑些,人也更瘦些。

黑妮把背簍放下,從裏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罐子,遞給張小枝說道:“這是我刮來的野蜂蜜,你拿去給小北補身子吧。”

張小枝吃了一驚,這野蜂蜜可不好弄,一不小心就被馬蜂蟄個半死。村裏有些饞嘴孩子就弄過這個,結果被群峰追着蟄,躲都躲不了,最後一個個腫得跟豬頭似的,哭爹喊娘地叫着跑回家。

張小草一邊晾衣裳一邊說道:“黑妮,不是我說你,你咋這麽客氣呢,每次來還送東西。”

黑妮趕緊解釋道:“我、我找小北有點事,也沒什麽可送的,只有這個了。”

張小草一直想問黑妮找自己弟弟到底啥事來着,就順口問道:“你找小北到底啥事呀?他這麽小能幫你幹啥。”

張小北生怕黑妮為難,畢竟這件事對她十分重要,萬一不小心傳到她爹娘耳朵裏,黑妮就有麻煩了。

他便朝兩個姐姐使使眼色,示意她們先別問了。然後他又對黑妮說道:“黑妮,你跟我來我的房間說吧。”

黑妮跟着張小北進了他的小屋子。

張小北的房子很小,屋裏放了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一個凳子就沒什麽空地了。不過即便這樣,張小北也已經很滿足了。家裏總共就三間屋子,兩個姐姐合住一家,爸媽帶着小花擠一間,因為爸媽那間大些,胡氏就讓張耀祖給用竹篾弄了一道假牆将屋子隔開,隔出小半間屋子當堂屋。剩下那間給了張小北,是為了他讀書方便。因為此,他們家連正式的廚房都沒有,只能搭個竈棚湊和用。

因為屋子小,只有一個凳子,張小北自己坐在床沿上,讓黑妮坐在凳子上,反正這裏是鄉下沒那麽多講究,而且自己年紀又小也不用太在意男女之別。

張小北特意把門半掩上,問道:“黑妮,我認的字有不少了,我可以試着幫你看看。”

黑妮默默點頭,滿臉地期待和激動。

她小心翼翼地把懷裏把一個用破布包着的東西拿出來,遞給張小北看。

布包裏是一塊青色玉佩,張小北雖然不懂玉,但也能感覺到這玉的成色不錯,玉佩上刻得還有字。

黑妮湊上來,指着上面的四個字顫聲說道:“你給我念念,這上面寫的是什麽?”

張小北仔細看了兩遍,發現這上面的四個字是“永受嘉福”,不是名也不是姓,僅僅只是四個吉祥字罷了。

黑妮顯得極為失望,眸中的光芒立時黯淡下去,她喃喃念道:“永受嘉福,怎麽會是這四個字?”

張小北不忍看她這樣,便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黑妮你不是說還有一本書嗎?”

“書?”黑妮如夢初醒似的,趕緊從袖籠裏掏出一本書,遞給張小北:“你看看吧,不過這本書上沒多少字。”她以為玉佩上會寫着名姓之類。

張小北拿過書翻開一看,不由得有些啼笑皆非,這本書只有半本,而且上面都是些人物動作圖,習武用的,上面只寫着一些動作要領,書裏面沒有落款沒有印章,什麽也沒有,一點有用的信息都找不到。怪不得黑妮失望,連他都十分失望。當他把這個結果也告知黑妮,黑妮的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她呆呆地坐在板凳上,雙目空洞茫然。

張小北看得難受,便想盡辦法安慰她道:“你別太失望,雖然玉佩上沒有寫清你的名姓,但身邊留一樣信物總比什麽也沒有強。世事難料,說不定你以後就有機會能尋到你的家人。”

黑妮低聲問道:“小北,你說我會不會是家人故意丢的?我娘罵我時說我不是被拐的,是被自己的家人丢棄的,她說人販子拐女孩子都是撿好看的拐賣,不會拐我這樣的賣。”

張小北心裏暗罵黑妮的養母,這個可惡的女人,不但在身體上虐待黑妮,還想在精神上打垮她。

他清清嗓子,趕緊說道:“黑妮,你娘的話絕不能信,你聽我給你分析:從你的這塊玉佩和書來看,你家肯定不窮,你想想咱們村裏的人家誰家有玉佩和書呀?窮人家只要不是萬不得已,都不肯丢掉自己的女兒,何況是富裕的人家?又不是養不起,誰舍得丢自己的親骨肉?所以你肯定不是家人丢棄的,肯定是人販子拐走的。人販子确實是撿好看的拐賣,可是你也很好看呀。”

黑妮聽到張小北誇自己好看,神色便有些複雜,她吶吶地說道:“我這樣黑這麽壯,哪裏好看?我哥說我長得跟個男孩子似的。”

張小北道:“你黑是因為老是幹活曬的呀,你看咱們村子裏凡是總下地幹活的女孩子有幾個白淨的?而且你黑得好看,壯得也勻稱。”

黑妮:“……”她是頭一次聽到這些話,一時不知該怎麽接話得好。

半晌之後,黑妮才低頭說道:“小北,你不愧是讀過書的,真會說話。”

張小北連忙說:“我說的是真的,不是為了安慰你的。”

張小北是真的覺得黑妮長得挺好看的,她雖然膚色微黑,像五官分明,皮膚健康又有光澤,身形勻稱矯健,小小年紀已看出來底子很好。

黑妮沒接話,腼腆地一笑,随即便默默地把玉佩和書重新藏好。

她站起身說道:“小北,我得回家了,今天,謝謝你了。”

張小北起身送她:“你別失望,說不定以後會想起以前的事情。你越長大,能做的事情也越多,只要好好地活下去,沒有什麽不可能的。”

黑妮重重地點點頭,張小北的話她确實聽進去了。

兩人出了屋子,黑妮又過去跟張小草和張小枝說了幾句話便要告辭,兩人想多留她呆一會兒,黑妮說她爹娘管得緊,回家晚了肯定又罵她,兩人也不敢多留,便放她走了。

黑妮一離開,張小草和張小枝就上前向張小北打聽他倆到底是說什麽。

張小北故意語焉不詳地說道:“大姐二姐,這事對黑妮很重要,不是我不相信你們,而是怕你們知道太多秘密心裏有負擔,萬一不小心說露了嘴害了黑妮,你們心裏肯定會愧疚難過。”兩人聽他說得這麽嚴重,又隐隐約約猜到些什麽,便也不問了。

張小草突然對張小枝笑道:“二妹,你有沒有發現,自從小北念書後,說話就跟從前大不一樣了,文绉绉的,越來越會講道理。”

張小枝連連點頭:“是的是的,我早發現了。”

張小北心裏暗笑,其實他一直都這樣啊,只不會以前他會收斂些,現在不用了。

黑妮走後,張小北正打算在院子裏走動一會兒,接着用清水在石板上練字。他怎麽也沒想到,那個王世虎竟然又登門拜訪了。

王世虎這次是熟門熟路,仍舊帶着他的黃狗。

張小北驚訝地看着王世虎,好容易休息一天,他就不能在家好好歇着嗎?

王世虎對張小北的反應不甚滿意:“小北,你看到我怎麽不驚喜呀?”

張小北只好說道:“驚喜,十分驚喜。”

小黃狗好像也認得了張小北,圍着他搖頭擺尾的。張小北彎下腰摸摸它的頭,問道:“你家的狗是公的還是母的?要是母的,下了小狗崽給我一只。”

王世虎說小黃狗是母的,并痛快地答應了張小北的要求。

兩人說話的時候,王世虎也注意到了張小北的練字“神器”。他拿着張小北的那根特制大“茅筆”,問道:“你就用這個寫字?太好玩了。”

張小北認真地說道:“我可不是在玩,我是在練字,要想練一筆好字就得從小開始。”

王世虎也試着蘸着水在石板上寫了幾個字,接着他苦惱地說道:“要不我也像你這樣練字算了。我奶奶說今年過年讓我寫副春聯貼門上。我就擔心我的字沒法見人。”

張小北說道:“你的擔心是對的,确實沒法見人。”

王世虎怒目而視:“……”

張小北笑着說道:“跟你開玩笑的,別生氣,咱倆的字都沒法見人,所以我才這麽練呀。”

這種說法勉強撫慰了王世虎。

張小北想到寫春聯,又給王世出了一招:“讓你寫對聯你就寫呗,到時候咱們找出一副對聯,然後你練字的時候把對聯上的字每天都練一遍,這麽着到年底肯定能見人了。”

王世虎拍手叫好:“這個辦法好,到時候,我那些親戚鄰居肯定都誇我的字好。”

接着,他又纏着張小北問怎麽找對聯。張小北随口說了一些兩個簡單又易寫的對聯,諸如“萬事如意滿門順,四季平安全家福,新春福運來,佳節如意到”這種的。兩人又約定好一起練字。

說完這些後,王世虎又拉着張小北神秘兮兮地說道:“小北,你跟我一起再去樹林裏找那位小哥哥吧,說不定能碰到他呢。”

張小北拿他沒辦法,只得陪着他去了。

這一次,又是兩人一狗往花蓮村的方向去了。

兩人一進入樹林子,就聽見裏面傳來一陣憤怒的喊打聲:“我打死你,打死你,嘿哈,嘿哈。”

張小北心下一驚,心說該不會是高明禮來尋仇了吧。

王世虎也是這麽想,兩人對視一眼,擡腿就往裏頭跑,小黃狗也跟着緊張起來,汪汪叫了兩聲幫着助威。

兩人氣喘籲籲地跑到樹林的空地中間,就見那個少年正揮舞着一根木棒練武。

張小北跟王世虎面面相觑。

少年像是沒看到兩人似的,繼續練他的棍子大法。

張小北和王世虎就在旁邊觀看。還別說,這人練得還有模有樣的,那棍子舞得虎虎生風,讓人看得眼花缭亂。而且他練武時仿佛對面有一個假想敵,對着對手劈打時又狠又快。

王世虎看得如醉如癡,兩只小眼睛裏流露出欽佩的光芒,看到精彩處,忍不住大聲叫好:“打得好,打得好!”

少年朝王世虎飛了個白眼,仍舊不予理會。

大約兩刻鐘後,少年大概練累了,終于停了下來,他用袖子胡嚕一把臉上的汗水,撲通一下坐在地上,然後朝兩人勾勾手:“你們兩個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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