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童子試(三)
新老師就要來了。李夫人和李先生開始忙着打掃院落,收拾房間準備迎接遠客。他們家沒有雇傭人, 李夫人身體又不大好, 李先生也不太擅長這些家務和雜事。張小北就領着趙清河和王世虎兩個人一起幫忙張羅。
三人中,張小北擅長出謀劃策, 趙清河比較擅長行動落實, 而王世虎, 他只是跟着兩人幹活, 他性格随和, 力氣又大,讓幹啥就幹啥,三人倒也合作默契。
他們先把院子裏裏外外的打掃一遍,又清理出兩間客房,該扔的雜物經過李先生的同意都扔了, 改添新的添新。
為了讓李家更好的招待這位客人, 張小北和王世虎一商量, 就決定提前把今年的束脩給交了。以往他們都是在年底一起交的。
張家和王家日子都是越過越好,而且他們對李先生母子心生感激,對此當然都沒什麽意見。而且兩家又想着,這可能是他們最後一次往李家送束脩了, 因為李先生已經表示過, 此次童試他們能過自然再好不過, 如果不能過,就說明他已經無法勝任兩人的先生,就讓他倆另行拜師。既然是最後一次, 這束脩理應更正式更多些才像樣。
除了束脩,還要給宋先生送些見面禮。
張小北還特意去向李先生打聽了一下宋先生的性格和喜好,以便送禮時好有的放矢。
李先生認真地思忖一會兒才對張小北說道:“我的這位同窗聰明博學,心地善良,但性格有些古怪,若是能入他的眼,一切都好說;若是不入他的眼,任誰也沒辦法勸動。他這次只是答應在我家逗留幾日,替我點撥一下你們,但并沒有說逗留多久。我的薄面只能讓他答應教你們,至于能教多久,得全看你們兩人,不,眼下是三人了。”
張小北點頭表示領會:“先生我明白了。”
接着,張小北又問宋先生的日常喜好。
李先生只說了幾點,一是宋先生喜歡形狀奇特的木頭、石頭之類的玩意,越是古樸獨特越好;二是他對飲食沒什麽要求,粗茶淡飯皆可,平日裏就喜歡飲茶,有時喜歡喝些淡酒。
李先生還特意囑咐張小北,要是給宋景君送禮,最好是投其所好,而且不宜貴重。
張小北暗暗記在心裏,一出來就跟趙清河和王世虎兩人商量。
王世虎說道:“這些好辦,我們去找些奇怪的石頭和樹根來,再去買些好茶葉和好酒來不就行了?”
張小北看看趙清河,說道:“你們看這樣行不?咱們分頭買禮物,清河你送些石頭和樹根,記住一定要少見的獨特的,讓你哥幫忙去找;世虎送茶葉,不一定要買多貴的,你可以讓你堂哥他們幫忙打聽打聽,咱們附近有哪些茶葉比較好喝,而且最好是有咱們本地特色;至于我嘛,我家是種果樹的,前些日子我讓我娘釀了葡萄酒,還泡了青梅酒、桑葚酒和其他的果酒,到時我送上幾壇,再加上一些果子就行了。”
趙清河豈能看不出張小北的良苦用心?他是在替自己省錢呢。他感激地看了張小北一眼,又看看王世虎,王世虎這人平時咋咋呼呼的,但有時心思也挺細膩的,他稍稍一想便也明白了張小北的用意,當下很快便也答應了。
商量完宋先生的禮品,三人接着又商量送李先生提前交束脩的事。張小北考慮到趙清河的家境,便說道:“束脩的事,先生從來沒有定下規矩,咱們就依着各自念書時間的長短,以及家裏的境況斟酌着給吧,不一定非得一個樣兒。”本來也是,他們已經在這兒念了三年的書,而趙清河剛來,确實标準不該一樣。
趙清河從來不是那種打腫臉充胖子的人,他比誰都明白自己目前的處境,自然不會有什麽異議。
張小北回到家就跟爹娘商量給李先生送束脩的事。
他們家除了往年例行送的白面、大米、菜油、雞蛋之類的東西外,今年還另外加了二十斤幹棗,因為李夫人身體不好,總是氣血不足,大棗用來給她補身子再好不過。除了幹棗還有核桃栗子之類的東西,再添上一些鮮棗、蘋果之類的果子,滿滿當當裝了一大車。對了,現在張小北家有車了,是一輛牛車,但牛車也是車啊。張耀祖趕車,胡氏和張小北也跟着一起去了李家。王世虎家也是滿滿一車,他們家除了米面糧油米面之外,還送了不少豬rou棒骨之類的吃食。趙清河沒有跟他們一起,張小北也沒有問他送的什麽。
他們送完束脩不久,宋景君就到了。
宋景君大約二十歲左右,身材清瘦挺拔,身着淡藍色儒杉,頭戴青色綸巾,文質彬彬卻又不顯得文弱。說話聲音清亮又緩慢。
宋先生很快就見了他的三名學生,每人随意地聊了幾句,又順便檢查了三人的功課。看得出來,他還算滿意。
張小北和王世虎趙清河他們分別遞上了各自的見面禮。
王世虎送的是一罐毛尖,一罐本地人常喝的微苦的野茶,再加上幾條幹肉,兩條他舅姥爺的女兒送的熏豬腿。
不知為何,宋景君看到王世虎宋的那兩條胖胖的豬腿時,忍不住笑了笑,倒也收下了。
趙清河送的是形狀各異的石頭和樹根,還有兩張樣式精巧的藤椅和藤編的小圓桌,桌椅正好擺放在客房裏。
宋景君看着趙清河笑道:“你是個有心的孩子。”
輪到張小北時,他幾乎把家裏存的酒全搬來了。一壇葡萄酒,一壇桑葚酒再加上青梅酒和棗酒,不但有酒還有下酒菜,酸筍、鹹鴨蛋、鹹雞蛋、變蛋還有香酥蠶豆。
宋景君沒忍住,俯下身去聞了聞酒味,一臉地陶醉,随即拍拍李修文的肩膀朗聲笑道:“李賢弟,你這幾個學生是好生了得,不但功課上佳,為人還心思玲珑。看來将來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李修文也跟着一起笑,眼角帶着微微的驕傲。
宋景君灑脫地一揮手:“行啦,你們的心意我都收下了。我去跟你們的李先生喝幾杯,敘敘離別之情,而你們,回書房文章去。”
王世虎見宋先生收了自己的禮物,又聽到他的肯定自是心花怒放,但一聽到要讓寫文章,一張胖臉便情不自禁地皺了起來。
趙清河大着膽子問道:“請問宋先生要我們寫哪方面的文章?”
宋景君說道:“你們想寫什麽就寫什麽,随意發揮。寫完就送到你們先生的書房來。”
這下連趙清河也是一臉為難,随意發揮,這個範圍實在太大了。
不過,他見張小北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便知道他有主意了。待三人回房後,他趕緊問張小北怎麽寫這篇文章。
張小北說道:“我估計宋先生是想加深一下對我們的了解,順帶檢驗一下咱們三人的水準,所以咱們就寫篇類似自傳的文章吧。比如自己的家庭出身,性格喜好,揀幾件好玩有趣的事情寫一寫,順帶再寫些自己對未來的構想和向往就行了。”
他這麽說,王世虎和趙清河心裏也有譜了。
三人開始奮筆疾書,寫着寫着,王世虎突然問道:“小北,我能寫我吃飯的趣事嗎?”
張小北頭也不擡地答道:“可以寫。”
王世虎簡直是如有神助,幾乎是文不加點,運筆如飛。哪裏還有平常寫文章時那般抓耳撓腮、絞盡腦汁的為難模樣?他不到半個時辰就寫完了,這把趙清河和張小北都震了一下。
他見兩人都還沒寫完,心裏多少有些沒底。便把文章拿給張小北看,趙清河也湊上來一起看。
兩人一邊看一邊笑,王世虎用一本正經地筆觸回憶了自己自出生以來的趣事和糗事。他在家中的份量是最重的,這不是因為他的聰明和能幹,乃是因為他出生時的份量最重。他的名字叫世虎,但因為貪吃又吃得胖,被夥伴們戲問:“為什麽叫世虎不叫世豬?”最後寫到他對未來的展望,他希望能和最好的朋友一起吃遍天下的美食。
王世虎忐忑地問:“你們別光顧着笑呀,說說我到底寫得咋樣?”
張小北收斂笑容,一本正經地贊道:“寫得好,真情流露,渾然天成。”
王世虎得到這麽高的評價也就放心了,喜滋滋地拿過去交給宋先生。
過了一會兒,王世虎便得意洋洋地回來了,還一臉驕傲地把文章給兩人看:“你們快看,宋先生還給我寫了批語。”
兩人搶過來一看,只見宋先生在“世豬”那行下面批道,“豬未必不好,古有豬婆龍之說,今有扮豬吃虎之論,你可以試試後一種。”在最後志向那行下面批道:好想法,屆時記得捎上為師。
張小北覺得這個宋先生也是妙人一個。
晚些時候,張小北和趙清河也交上了文章,兩人也得到了幾句批語,趙清河的以鼓勵為主,張小北的則是鼓勵中夾帶着探讨之意。
經過短暫的接觸,師生雙方也算有了初步的了解。等到上課時,張小北他們發現,這個位宋先生跟李先生的講課風格是截然不同。他見多識廣,經常到各處游歷,對各地的風土人情十分了解,而且對朝廷的風向政策也很了解。
他講史學的時候,就補充了不少當朝的政策和國事。另外還特意說了當朝的忌諱和諱字,叫他們考試時千萬記得,一旦觸犯可不僅僅是落榜的事了。
講完功課,他又把自己當初應考時的經歷娓娓道來:“我那時考試是在二月初,天還沒亮就要準備進場,一直到天快黑時方交卷,交卷時連燈都不準點。第一場要做兩篇文章,一首五言詩,第二場跟一場類同,第三場是面考,學政指定文題,并且限定字數和時長。”宋先生說到這裏,稍稍停頓了一下又接着說道:“考試對于你們的身、心皆是考驗,光是學問夠了還不行,還要身體康健,心态平穩,遇到事不要着慌,要冷靜以對。”宋先生還把自己的應考經驗和盤托出。那就是提前準備,提前押題。把各種有可能出的題目分門別類的都作一篇文章,做到心中有數。從現在開始他們每隔幾天都要寫篇文章,寫罷,先是三人互相批改,之後再交給他批改。他再根據各人的文章水準提出建議。
從這以後,張小北的日子過得是既枯燥又充實,每天就是背書、練字、寫文章,偶爾做首詩。
光陰飛逝,時序從秋入冬。轉眼間,宋先生已經在李家住了一個多月了,這一個多月來,三人是受益匪淺。他們見宋先生絲毫沒提要走的意思,竊喜之餘,私下裏一商量,又各自給宋先生送了一些過冬的物事。趙清海送了他一些動物皮毛和兩車柴禾,王世虎送來碳和肉,張小北家送來了白面大米還有幾壇酒。
天氣越來越冷,通常的情景是外面寒風呼嘯、大雪紛飛,屋內,他們圍爐背書,呵着手作文。待倦了累了時,宋先生就會準許他們放松一會兒,這種天氣自然是不可能出去玩的,但這也難不倒他們,王世虎最愛做的事是在火爐上烤饅頭烤包子吃,張小北有時則帶偷偷帶一葫蘆果酒,三摻着水溫熱了就着烤饅頭片喝,喝得全身暖烘烘的,趁機趕緊去做篇文章,有時實在太累,他們就一邊在屋裏跺着腳來回走動,一邊大聲念書背書。
當然,這種天氣回家又是一波考驗。不過,李家有李夫人為他們收拾的房間,實在太冷不想回,他們三個可以留宿。王世虎建議三人擠在一張床上,這樣會更暖和,張小北還是有點跨越不了心理那關,他委婉拒絕了,最後王世虎和趙清河擠一起睡去了。
王世虎對于張小北的拒絕還是耿耿于懷的,他強調道:“哼,我身上肉多,挨着睡可暖和了。”
張小北兩眼望着房頂,假裝在沉思。
這種日子累并充實并快樂着,當然,也有讓人失落感傷的時候。比如說,宋先生離開他們回家去了。宋先生算是不辭而別。
這個消息還是李先生告訴他們三人的,他說,宋先生這人不喜歡離別的場景,所以就沒告訴他們就離開了。
雖然他們早就知道宋先生只是臨時來教他們的,早晚都會離開,也知道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但等到真正的離別到來時,三人心中還是有種說不出的傷感和失落。李先生比他們更失落,不過,他還是笑着告訴三人:“你們的宋先生讓你們好好溫習功課,專心備考,将來會有再見的一天。”三人默默地點頭。
當時令進入寒冬臘月,他們又上了十幾天學後,李先生便告訴他們要放年假了。并再三囑咐他們在家要記得好好背書,時常作文,千萬別生疏了,而且一定好吃好睡,千萬不能生病。他們過完年也不用再來上學了,留在家裏溫習舊課,有什麽問題可以來問他。
李先生對三人的囑咐還不太一樣,他對張小北說道:“你要注意身體,不要讀書太晚,不要太累。”
對王世虎說的是:“你不要只知道大吃大喝,要每天讀書習字,你自己要是做不到的話就去找小北和清河。”
面對趙清河時,他說的又是另外一番話:“你以後遇到什麽事要多跟小北商量,同時,還要跟小北一起看好世虎,別讓他惹禍誤事。”
三人懷着複雜的心情,聽着老師的教誨,一齊響亮的回答道:“是,先生。”
李先生用落寞而又欣慰的語氣說道:“好了,就這些吧,今天早些散學吧。路上小心。”
三人的聲音也沒有剛才響亮了,一齊說道:“先生再見。”
今年就要結束了,明年二月他們他們就要奔赴考場。
無論是考中還是考不中,他們都不會再回來了。
張小北看着這個他們呆了三年的小院,心緒十分複雜,這裏的一花一草,一磚一瓦他們都無比熟悉。
他不舍得,王世虎更不舍得,這裏有闊大的花蓮湖,有他們馳騁玩耍的球場和草地,還有他的很多玩伴。他吸吸鼻子,難過地說道:“咱們就這麽走了?”
張小北低聲說道:“咱們要長大,就要不停地離開。——走吧。”
三個人慢慢地離開了花蓮村。
天空陰沉沉的,呼嘯的寒風夾雜着零星的雪花,飄落在他們的臉上,涼涼的,潤潤的。張小北伸手抓了一把雪花,雪在手裏很快就化成水,消失了。他感到心裏有一樣東西在緩緩下沉、墜落。
他的一個時期已經告一段落,新的旅程和未來慢慢拉開了序幕。
作者有話要說: 祝各位粽子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