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報喜
潘掌櫃悄悄囑咐客棧裏的夥計要注意外面那些來探聽消息的人,同時還加強廚房了的管理, 生怕有人借此機會報私仇, 在飯菜裏下瀉藥之類的。
“菜一定要買新鮮的,多洗幾遍。我每天都會過來查看。”
“還有, 誰家裏人要來送吃的, 你就讓他們自己進來, 當面交割, 不要去轉交, 省得有人鑽空子。”
囑咐完夥計和廚子,潘掌櫃又去好心提醒幾位學子,要他們注意些,來歷不明的食物千萬不要吃,身體不舒服了要及時告訴夥計, 他們會幫忙請大夫。
張小北跟潘掌櫃說完話, 就帶着娘和姐姐跟着夥計去挑選房間, 李先生把他們送回客棧後又說了幾句話便告辭了,張小北也想留他在客棧住下,他說縣裏有一位好友,他正好有事找他, 張小北只得作罷。
送走李先生後, 張小北叫了飯菜讓夥計送到娘和姐姐的房裏, 一家三口邊吃邊說話。
雖然他們才分別幾天,但總感覺有很多話要說似的。張小北跟他們說了一些近幾日發生的事,還有考場上的趣事。
胡氏和張小草雖然聽得似懂非懂, 但她們就是愛聽。
說完考場上的事,張小北又問家裏的事。
胡氏就簡要說了幾句家裏春耕的事,“咱家有了牛,耕田方便多了,也不像以前那麽累了。今年風調雨順的,看樣子又是個豐年。”
張小北又問:“我二姐,小花怎麽樣?小多好不好?”
張小草笑道:“你二姐好着呢,小花也好,就是整日念叨你。對了,你二姐剛讓娘給買了一臺織布機,學了幾天已經會使了。”
張小北說道:“織布可是個巧活,還累,二姐真能幹。”
他想了想又怕大姐吃醋便又說道:“大姐也能幹,我是三生有幸才有這樣好的娘親和姐妹。”
胡氏和張小草不由得噗嗤一聲笑了。這孩子真是張嘴就來,而且說得那麽自然,讓人聽着不好意思又倍覺舒坦。
張小草和胡氏都很有默契地只揀好的告訴張小北,像張小寶打小多,小葉跟大房鬧的事,她們就沒說,還有黑妮的事她們也沒提,覺得現在說了不但與事無補,反而還增加小北的煩惱,說不定會影響他考試。
三人說了一會兒話,胡氏雖然不舍,但還是主動跟張小北說道:“行啦,你快回房歇着吧,等你考完了咱們唠個夠。”
張小草也道:“你早點歇息,別看書太晚,反正你平常夠用功了,也不差這一晚。”
張小北笑道:“我這兩天也沒怎麽看書,每天只管吃好睡好。”
胡氏笑道:“這樣才好。”
胡氏不由得想起白天那個被擡着出來的老童生,便心有感觸地說道:“小北,雖然娘盼着你有出息,但娘也知道,這世上的事不是誰想怎樣就怎樣的,每個人的能力也都是有限的。你只要盡力了,不論結果咋樣,娘都不會責罵你,娘只希望你好好好地就行。”她跟孩子爹都是土裏刨食的鄉下人,也稱不上聰明機靈,能生出小北這樣的孩子就已經很滿足了,兒子能考啥樣算啥樣,她可不能往死裏逼他,萬一逼出個好歹來可怎麽辦?
張小北聽到他娘這番樸實又情深的話,心中不覺波瀾起伏。
前世,他見多了那種自己不努力而把全部的希望和夢想都寄托在子女身上的家長,猛然聽到這樣的話,讓他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只覺得心中有一處地方莫名地變軟了,鼻子微微發酸。
張小北沉默片刻,擡起頭看着他娘認真地說道:“娘,我本來沒什麽雄心大志,可你的話讓我燃起了鬥志。娘你放心,我一定要讓你成為張家村最讓人羨慕妒忌的人。”
說完,他便邁着輕快的腳步離開了。
留下胡氏和張小草在那兒又哭又笑。
張小北回到房裏時,王世虎和趙清河都在。他一問兩人已經吃過飯了。但看氣氛兩人都不像前兩天那麽高興,他知道肯定是因為今日考試的緣故。
果然,趙清河一臉沮喪地說道:“今日出的題目太偏了,我沒有一點準備,想了半天也沒什麽頭緒,最後胡亂做了一篇。這次肯定是不行了。”
王世虎也苦着臉說道:“本來我還覺得我都寫滿了還不錯,可是一聽他說,才發現我理解偏了,根本是牛頭不對馬面。我也完了。我看我最大的能耐也就是考上童生了。”
張小北連忙安慰兩人:“不只你們覺得題目偏,其他人也這樣說。已經考過的就別想它了,打起精神來應付後面的兩場才是正經。”
安慰歸安慰,但兩人的情緒哪有那麽快好轉。特別是趙清河,他本來就背負着沉重的家庭壓力來考的,心中對這場考試寄予了太高的期待,一發現願望可能落空,怎能不失望?
張小北看了看兩人繼續說道:“其實以咱們的年紀能一舉考上童生也不錯了。就算這次沒考中,咱們或是抄書給人代寫書信,或是給人當帳房先生,蟄伏努力個兩年,再去考便是。都別灰心了。”
在張小北的耐心開解下,兩人逐漸緩了過來。特別是王世虎恢複得最快,最後,張小北又去廚房要了三碗蔥花雞蛋面當夜宵,他發現一旦有了吃的,王世虎便立即變得生龍活虎了。
吃完夜宵,三人也無心睡覺,便開了場卧談會。趙清河這晚也沒走,跟王世虎擠一張床上。
第二天清晨,兩人的臉上已經全然沒了昨日的陰霾,三人有說有笑地往縣衙去了。
臨走時,張小北跟他娘說道:“娘,我這還得考兩天呢,要不你跟大姐先回家吧,到明天下午讓爹來接我一趟就行。”
張小北沒有跟胡氏提及張小寶的事,一是現在還沒有切實的證據,二是說了也只會徒增她的擔心。
胡氏待張小北走後,去櫃臺把房錢先結了,又請潘掌櫃這兩天要好好照顧他們三個。
院試三天眨眼而過。考試結束後,張小北和潘家客棧裏的其他學子們都像大病初愈一般,一個個精神萎靡,渾身酸疼。
“終于考完了!”
有人出了縣衙就開始高呼。
“我要睡覺,睡個五天五夜。”
“我要吃飯,吃它個五大碗。”
……
張小北是既想吃又想睡。
他們一回到客棧,李小二就出來迎接他們,并告訴他們說,那個一直在客棧外面探聽的消息人抓住了。
潘掌櫃問他,那人十分狡猾,什麽也不肯說。
張小北說道:“走,看看去。”
被抓的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長得賊眉鼠眼的,說話油腔滑調的,一看看就是個二混子。
張小北問了幾句,發現這家夥口風還很嚴,一副“反正你們沒有證據,能奈我何”的态度。
潘掌櫃私下裏跟張小北他們商量對策。
張小北對本朝的律法不是太熟,就問這種在人飯菜裏下瀉藥的事怎麽處置。
潘掌櫃的說道:“這種事,以前也有發生過。還都是同窗,因為妒忌心強,又怕自己争不過人家,就想出這種下三濫的辦法來。這種事一經發現,捅上去,重者也就是在牢裏關上幾天,打個幾十板子,家裏人再賠點錢就完事了。”
趙清河說道:“這種毀人前途的事怎麽懲罰這麽輕?這種敗類,朝廷不是應該永不錄用才對嗎?”
潘掌櫃的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以前聽衙役說過,他們說這犯事的人年紀都不大,又是讀書人,又沒弄出人命來,也只能這樣罰了。至于趙小相公說的朝廷永不錄用啥的,我不大懂,但這都是考場舞弊才會這樣吧。”
兩人聽罷都一起沉默了。這時候,一直沒開口的王世虎怎麽說道:“清河,你說永不錄用什麽的,我看你是想多了,你也不想想那個高明禮和張小寶是什麽貨色,他們連第一關都考不過,還能指望他們考上秀才舉人?”
趙清河一想也是,他怎麽沒想到這層呢。讓他們繼續考上,一直不停地失望也是個打擊。
最終三人一致同意,把這個人送去見官。
潘掌櫃的又說道:“那什麽,你們三個聽我一句,這事是在我店裏發生的,就由我出面吧。潘某雖不才,但也認得幾個人,這種事還是能辦得好的。”
張小北想想也就明白了,凡是開客棧的開食肆的,少不了有人騷擾滋事,潘掌櫃的肯定經常跟官差衙役打交道,這事交給他最好不過。況且,若由他們三個沒成年的孩子出面也不好說,說不定還得把家人叫來。王家倒還好,趙家根本不行,他們家因為牽扯到張小寶在內,除了他娘外,肯定得有一番扯皮。幹脆,他就當個甩手的掌櫃,一切交由潘掌櫃來處理算了。
張小北想了想說道:“潘掌櫃那就麻煩你了,但凡有什麽需要我們的,你盡管開口。”
他想了想還是把自己與嫌疑人張小寶的親戚關系說了。
潘掌櫃的聽罷也不由得一驚,不禁搖頭道:“都說兄弟齊心,其利斷金,你這個兄弟可倒好。竟然能想出這樣下作的手法來對你付你。他怎麽不想想,你将來要是出息了,還能少了他的好處?”
張小北說道:“這事我也有些為難,一旦讓我爺奶和大伯夫妻知道了,家裏又得鬧騰,但是不懲罰他也不行,我怕他會更加肆無忌憚,不長教訓。”
潘掌櫃的道:“要我說,必須得給他吃個教訓,他小小年紀就已如此狠毒,以後還得了。”
張小北道:“我也是這麽想,說真的,我已經對這個堂哥失望透頂,恨不得與他斷了親才好。”
潘掌櫃的搖搖頭,語重心長地說道:“張小相公,你到底還是年紀小,不懂得這世情的彎彎道道。你那個堂哥是爛掉了,他怎麽樣都沒損失。可是你不一樣呀。這斷親莫說不好斷,就是真能斷了,以後也是這你的污點呀。你想,從古至今,哪個朝代不提倡孝道?你斷了親哪怕是你有理,人們說起來照樣編排你的不是,你将來要是當了大官,說不定朝中還有人來拿事彈劾你呢。以後你與他相處可得小心謹慎些,既不能讓肆無忌憚,又不能因為他這只老鼠而打破了你自己這個玉瓶。”
張小北聽潘掌櫃說得這樣鄭重其事,不禁哭笑不得。不過,潘掌櫃的這番話他還真聽進去了。
他鞠了一躬,懇切地說道:“多謝潘掌櫃提點我,我自幼生在鄉間,對許多事也是一知半解,很多時候都是想當然,要不是你老提醒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潘掌櫃的連忙搖搖手道:“哎呀,我也就是在外面瞎混得久了,又比你們多活幾十年,這世道上的經驗比你們多了一點而已。只要你別嫌我啰嗦就好。”
張小北道:“哪裏哪裏,這叫聽君一席話,勝讀幾年書。”
潘掌櫃的朗聲大笑,對張小北愈發喜歡了。
兩人又商量了一下報案的事,潘掌櫃的又說:“這是個小案子,人證物證俱在,他們抵賴不了的。”
張小北想出作證的事,便寫了一份證詞,證明某年某月某日,他們收到一份冒名送來的飯菜,當晚吃壞肚子拉稀,影響了他們考試等等,并聲明自己所說的一切是真實确鑿,官府如有需要,可随時喚去堂上作證。然後是簽字畫押,簽名的不但有張小北還有王世虎和趙清河。
做完這一切,三人開始收拾行李,去櫃臺結帳。
趙清河仍然留在客棧裏幫工。
結帳時,潘掌櫃的又給優惠不少。并且說道:“有空常來哈,不住店也可以來坐坐嘛。”
張小北說道:“一定一定,我以後一定常來打擾。”
張小北和王世虎在門口等了一會兒,張耀祖就駕着牛車來了,接着,王世虎的爹和堂哥也來接他了。大家寒暄幾句便分頭上路。
張耀祖見到兒子高興得不知說什麽好,他一向木讷口拙,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小北,我聽你娘說你考過童生了,可把我高興壞了。你真給咱們老張家長臉。”
張小北笑道:“這次考得還行,爹,地裏的活忙不?”
張耀祖道:“不算忙,應付得過來。”
張耀祖又問這次考試榜單什麽時候出來,張小北答道:“各地的出榜時間不一樣,咱們這兒應該是十天之後吧。不用去縣城看了,縣衙會派人送到家裏的。”
張耀祖連連點頭:“送到家裏更好,更好。”
他們父子倆一回到張家村就遭到村民的圍觀。
“哎呀,我們的小夫子回來了?”
“小北都是童生了。我看這秀才也是板上蓋釘的了。”
“就是就是,那是肯定的。”
……
張小北趕緊解釋說,秀才還不一定是,考試的榜單要十天後才出來呢。大家才不管這個,議論得十分起勁。
張小北的奶奶羅氏也在人群中,她此時的心情是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有驕傲和得意,也有失落、慚愧和一絲絲的後悔,還有旁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夾雜其中。
但不管心裏怎麽想,她的面上仍是喜氣洋洋的,她仍然是以前的那個慈祥的奶奶:“我的寶貝孫子回來了。奶這幾天一直念叨着你呢。”
張小北表現得也十分乖巧:“奶奶你老身體可好,我也天天念着你。”
張耀祖看着自家兒子和母親這樣融洽,更是笑得合不攏嘴。
他在衆人羨慕妒忌的目光中,駕着牛車緩緩向家駛去。
這一晚,張小北吃過飯跟家人簡短敘了一會兒話就去睡覺了。這一覺就睡到了第二天下午,起來吃點飯又接着睡。前幾天就這麽渾渾噩噩的過去了。
中間又去了一趟縣城處理張小寶和高明禮的事。很快地,張小寶和高明禮被傳訊了。這件事在張家村産生了很大的震動。這流言一旦傳來,就會變得面目全非,從最開始的下瀉藥變成了下□□,張小寶在張家村衆人的家中早已變成了惡毒的代名詞。
張富貴和江氏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羅氏和老張頭也受到了重大的打擊。
老兩口來找張小北讓他撤銷訴訟,張小北告訴他們,這個案件自己不是原告而是證人。張小寶和高明禮是在人家潘掌櫃的客棧裏下藥,他無能為力。而且他事先也不知道張小寶也牽扯在內,他以為作案人只有高明禮,他哪裏會想到自己的親堂哥會害自己。羅氏和老張頭被小孫子堵得啞口無言,險些哭暈過去。
胡氏為了讓兒子清淨幾天,就讓他去王世虎家躲幾天,王世虎自然是求之不得,王家也是熱烈歡迎張小北。張小北到了王家,一連陪着王世虎胡吃海塞了好幾天,他覺得自己也長胖了。
再回到家裏時,張小寶和高明禮的判決基本已經塵埃落定。知縣念其年少無知,且又是初犯,兩人被判關押十五天,各打三十大板,張家和高家分別賠償潘家客棧二兩銀子,且賠償受害的夥計李小二六百文錢,本來也能賠償張小北他們三個的,但三人商量後,決定都不要了,說都給李小二了。說是都給李小二,但因為趙清河也在那兒,李小二肯定會因此事更加照顧他的。
此案判決生效後,張家老宅簡直鬧翻了天。
大房夫妻也到張小北家鬧過,都被胡氏一人理直氣壯地給怼走了。
因為張小寶做得太過份,張耀祖這次也無話可說。
這件事過去後,院試的名單也出來了。
這天上午,胡氏和張耀祖正在地裏幹活,就有個鄰居急急忙忙地跑過來大聲喊道:“張三哥,張三嫂,報喜的人來了,你家小北考中秀才了。”
胡氏激動地把釘耙往地裏一扔,拔腿就跑往家跑。
張耀祖也是一臉傻笑着往家跑。
很多聞訊的村民一起跟着他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