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遇見
潘雲博的神色多少有些不自然, 還好,只有跟他熟悉的趙清河注意到了, 其他人尚無察覺。
胡氏也沒察覺,她只當是一句客套話,連忙謙虛道:“你這孩子跟你叔叔一樣會說話,小草手藝哪裏會比得上食肆裏的大廚。”
潘雲博認真地說道:“我說的是真的,這幾道菜, 做法講究、新穎, 甜、鹹、酸三味适中, 恰到好處。菜的色、香、味也樣樣合格。要是調料再齊全些, 再練練刀工,那就更完美了。”
胡氏和張耀祖聽潘雲博說得頭頭是道, 語氣誠懇,心中自然欣喜不已, 同時對這個小夥子也有一些刮目相看的意思。
而隔壁桌的張小草聽到潘雲博這麽用心地誇自己, 雖然因為女兒家的羞澀沒敢朝他張望,但眼角的餘光也在悄悄關注着他。
趙清河清了清嗓子,說道:“雲博,看不出來你對飲食還挺有研究的嘛。話說我吃了這麽多回, 都沒吃出什麽心得來。”
潘雲博輕輕一笑, 說道:“大概你是以為吃得次數多了, 就習以為常了,而我是第一次吃,感觸就多些。”
王世虎點頭附和道:“對對, 就是這個理,我也吃了好多回,每次只知道好吃好吃還想吃,其他的就沒了。”
王世虎一說話,大家就忍不住想笑。
胡氏笑着招呼大家,“來來,既然覺得好吃,大家就多吃些。”
衆人繼續推杯換盞,席間的氣氛比剛才還熱烈。
潘雲博心中雖有個不成熟的想法,但因想着還沒得到叔叔的同意,因此只得暫時壓下。他看着桌上的菜,這會兒功夫已經下去了一半,而王世虎吃飯的氣勢仍然不減,潘雲博有心想留點菜拿回去讓叔叔和幾位老夥計嘗嘗,又有些不好意思開口。
趙清河見潘雲博用一副心痛不已的神情看着王世虎,不禁覺得好笑。不過,有一點他也跟潘雲博想到一處去了。因此他便笑着開口道:“嬸子,這個糖醋魚、醬爆雞丁還有豆豉排骨有剩嗎?若是有剩的話能不能讓我帶回去?”
胡氏說道:“剩倒是有剩,只是讓你們帶回去剩菜多不好,要不,讓你姐再做一盤?”
趙清河連忙擺手:“特地重做太麻煩了,我就是解解饞,再回去給夥計們炫耀炫耀。”
張小北看看趙清河又看看潘雲博,他猜測趙清河肯定不是饞和炫耀,他應該是想帶給潘掌櫃以及店裏的老夥計看看大姐的手藝。只是這樣行嗎?畢竟,潘掌櫃上次也來過他家,當時并沒有別的表示呀。
張小北努力回想當時的情景,當天吃的是什麽來着,一時也想不起了。好像也有雞鴨魚之類,不過都是一般的作法。算了,既然這兩個人想試試那就試呗,左右也費不了什麽東西,成不成也沒關系。既然趙清河要拿回雲給店裏衆人品嘗了,那就不能随便拿份剩菜回去,怎麽着也得鄭重一些。
想到這裏,張小北便說道:“依我看,還是重新做的好,這些東西家裏都有,每樣做一份,也費不了什麽事,做好了用食盒裝上,你們臨走時帶上就行。”
胡氏一錘定音道:“對對就這麽着,都別争了。一會兒吃完飯你們歇着,我們娘仨去做飯。”
趙清河一想,這樣也确實最好,說不定更有說服力,因此也就不再反對了。
張小草她們那一桌先吃完的,吃完飯,大家手腳麻利地收拾完桌椅碗筷,便去廚房開始準備做菜。
張小北還去現場提建議:“姐,魚選小些的,樣式和色澤再注意些,魚做完用專門裝魚的那個盤子裝上,再放到食盒。”
他家裏有兩個現成的食盒,都是以前給他上學帶飯菜時用的,一個有三層,一個四層,都是木頭做的,最上面有蓋子,還有個提手。這次剛好派上用場。
張小北在旁邊看着母親和姐姐做飯,一邊想道,他這裏還有好多菜譜呢,若是潘掌櫃真能看上,他就每隔一段時間給他們出幾個新品,夠用一段時間的了。這樣,家裏又多了一個來錢的渠道。而且他家的那些雞啦鴨啦也有了更好的銷路。
胡氏見張小北還杵在廚房裏不動,就揮手把他往外趕:“去去,到外面去,你說你也真是的,人家男孩子都不愛進竈房,你倒好,愛幫着幹活不說,還沒事往裏頭鑽。”
張小北無奈地道:“娘,我幫你們幹活不好呀。”
胡氏道:“好啥子呀,這是你該來的地方嗎?”
爹娘和鄉親樣的想法大體相似,他們認為男人應該遠庖廚,竈房不是男人該呆的地方。張小北即便極不認同,一時半會也改變不了這些人深植于心的想法。
“那好吧,你們忙吧,我出去看看。”張小北為了耳根清淨,日子好過些,還是選擇不跟娘親争執。
他正要離開廚房,就聽到胡氏吩咐正在燒火的張小花:“花兒,你去菜園拔幾根蔥和青蒜,一會兒要用。”
張小北忙說道:“小花還得燒火呢,我去吧。”
他出了院子往後面的菜園走去。他家共有兩片菜園,近點的菜園裏蔥太小了,他便往另一處走去,這一處偏僻多了,在竹林的東面,四處都是荒地,這塊地種別的菜長勢都不好,唯有蔥蒜芥菜包菜之類的東西長得還行。
張小北一到菜園,就發現黑妮正坐在地上發呆。她的身旁是一堆小山樣的柴禾,看樣子是剛打完柴回來。
張小北在一旁靜靜地看着他,她比三年前高多了,身材苗條而矯健,四肢修長有力,容貌也有些變化,先前的嬰兒肥沒了,臉型變窄,眼睛顯得更大,鼻梁也顯得更高挺。她明顯屬于那種帶有異域風情的大氣風格。
這幾年來,兩人的相處模式也有所變化。以前,張小北年紀小,跟女孩子之間也沒什麽忌諱,還可以光明正大的找她玩,但後來随着雙方年紀漸大,張小北又忙着讀書考試,兩人之間,那種無形的隔閡就此開始産生了。雖然兩人經常碰面,但說話的機會很少,單獨說話的機會更少。好像,村中的男孩女孩之間差不多都是這樣,七八歲之前,大家都沒什麽忌諱,兩小無猜,混玩在一起,然後到了某個年齡,大家忽然一下子泾渭分明了,男孩只跟男孩玩,女孩們則聚在一起玩。誰也不理誰,若是有誰打破這層壁壘,就會被人起哄開玩笑。
張小北心緒起伏不定,他稍稍平靜一下心情,叫了一聲:“黑妮,你在這兒幹什麽?”
黑妮聽到有人叫她,趕緊驚惶地擡起頭來,一看到是張小北,才微微松了口氣。
張小北笑道:“我是不是吓住你了?”
黑妮連忙搖頭:“沒有沒有。”
兩人一起沉默着,感覺彼此間應該有許多話說,但又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最後還是黑妮先打破了這沉默的氛圍,她說道:“小北,祝賀你考中秀才了。”
張小北笑着點頭:“謝謝。”他想了想又問道:“你爹娘和你哥他們現在對你怎麽樣?”
一提到自己的爹娘和幾個哥哥,黑妮便低頭不語,過了一會兒,她才咬着唇,說道:“小北,你說我現在能去找我親生爹娘了嗎?”
張小北吓了一跳,趕緊搖頭道:“不行,你一個女孩子家單獨上路是很危險的。而且你還沒有錢沒有路引,你怎麽出遠門?”
黑妮站了起來,看着張小北說道:“小北,你記不記得我以前給你看過半本武術書?”
張小北點頭,他當然記得。
黑妮的眼中閃爍着希望的光芒:“這幾年來,我一有空就照着那本書練武,我氣力大又會點武術防身,我可以出門的。”
張小北皺着眉頭想了想,問道:“黑妮,我不是聽村裏人說,你家人對你比以前強些了嗎?你再忍忍吧,尋親這事要從長計議。”
他們兩家是鄰居,最近兩年,胡氏和張耀祖時不時地黑大富夫妻面前誇黑妮能幹之類的,平常也沒少給她塞吃的喝的,黑大富夫妻兩個對黑妮也沒以前苛刻了,三個哥哥雖然仍是混不吝,但他們年紀漸大,也不像以前那樣欺負黑妮,黑妮的日子眼見着好過不少。
黑妮想起自己的現狀,眼中的光芒一點點黯下去,她的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小北,你見過賣豬的嗎?”
張小北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認真回答:“當然見過,我家每年都賣。”
黑妮的聲音裏帶着恐懼:“是呀,人們在賣豬前,對豬可好了,給它吃好吃的,喂得飽飽的,給它清理豬圈。可是,這都是因為要賣掉它才對它好。而我,就是那頭要被賣掉的豬。”
張小北的心口宛如遭了一擊,一時說不出話來。
黑妮繼續說道:“我爹的為人你是知道的,他只愛攢錢不想往外花錢,花一文錢就跟要他的命似的。可是我三個哥哥都到了娶親的年齡,他們都想娶好看的姑娘,可是好看的姑娘要的彩禮都高,我爹不想出彩禮,我哥又要娶媳婦,那怎麽辦?只有賣掉我,還是要高價賣掉我。他們現在沒出手,就是因為還沒找到合适的買主。”
張小北暗暗罵自己,黑妮的養父母是什麽人他不知道嗎?虧他還被他們一家表面的作派給騙住了。根本沒有透過表面去看事情的本質。
張小北心存內疚,歉聲道:“黑妮,對不起,我都不知道你內心這麽煎熬。”
黑妮見張小北面帶歉疚,心裏立即生出一絲慌亂,她忙說道:“不不,小北,這跟你沒有關系。自從你們家搬到這兒,我過得快活多了。沒事就你家串門,你娘你姐還有你動不動就給我好吃的。我跟你說這件事,就是想告訴你,要是有一天你看不到我了,那肯定是因為我去找我的親生爹娘了,你千萬不要着急,也不要難過。”
張小北默默地看着黑妮,溫聲說道:“黑妮,聽我一句勸,外面的世界很危險,尤其是對一個女孩子來說,哪怕你力氣大會武功也不行。不要随便跑出去。你不是說你爹娘還沒找到合适的買主嗎?你先按兵不動,若是他們找到買家了,你就告訴我,到時我協助你逃跑,總比你一個人跟無頭蒼蠅似的亂撞強些。”
黑妮聽到張小北這樣溫和的話,不知怎地,心裏頓時安定不少。
她低聲說道:“小北,你對我真好。”
張小北道:“我們是好朋友嘛。”
黑妮這時才猛然想起張小北來這裏是要摘菜,便不好意思地道:“你是不是要摘菜呀?你看我耽誤了那麽久。”
張小北道:“沒事沒事,我是來拔棵蔥的。”想到娘親和姐姐還等着用呢,他也不敢再耽擱,随手拔了幾根蔥和青蒜,黑妮也拖着柴禾回家去了。
張小北回到家裏果然被娘親責怪回得太遲。
胡氏嗔怪道:“讓你拔根蔥去那麽久,你是不是忘了咱家的菜園在哪兒了?”
張小北笑道:“沒有忘記,就是在路上來了靈感,構思了一篇文章才回來晚了。”
胡氏一聽是為這個回來晚了,不但不責怪反倒誇贊了幾句。張小北哭笑不得,果然,這個所謂靈感來了,真是百試百靈。這個招數還是跟王世虎學的,他想吃什麽好吃的,就說自己只有吃飽了才有靈感寫出好文章,他爹娘每次都盡量滿足他。
張小北面不改色地撒了慌後,又去院子裏陪趙清河和潘雲博他們。他們這會兒已經正在下棋呢,王世虎跟潘雲博下,趙清河在一旁觀戰。
不多時,胡氏就出來說糖醋魚做好了,魚盛在盤子裏端出來。
這一次做得比上午的更成功。魚身色澤金黃,外酥裏嫩,樣式還好看,魚身澆上湯汁,再撒上青蒜末和芫荽葉,金黃碧綠相間,光是聞着看着就足以讓人胃口大開。雖然大家已經吃飽喝足,但仍然忍不住想嘗一口。不過要是嘗的話就破壞了魚身的完整和好看的造型,所以,大家還是強忍住了。
接下來,其他的菜式也也陸續端上來。胡氏端出來一道,潘雲博贊一通。
張小北和趙清河幫忙将菜包好裝入食盒。
潘雲博大概想趕緊把菜拿過去,也就多做停留,跟衆人又閑敘幾句便起身告辭。
張家衆人把兩人送到河邊的小路上才回家來。
一回到家,胡氏再也掩飾不住滿臉的興奮與八卦:“你們說潘掌櫃這個侄子還挺有意思,竟然跟他叔長得一點都不一樣,還誇咱們小草做的飯比廚子都好吃。”
張小北笑道:“我也覺得這人挺不錯的。看樣子,他跟趙清河處得也不錯。”
只過了兩天,趙清河便又來了。他這次來給張家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原來盤掌櫃和那店裏的老夥計嘗了那幾道菜後也是贊不絕口。潘掌櫃還說自己眼拙,上次竟然沒看出來,又誇潘雲博是個有心人。幾個人商量之後,就想讓張小草去店裏當廚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