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去縣城
老宅鬧分家?胡氏和張耀祖面面相觑, 這又是怎麽了?
張小北說道:“肯定是小葉姐跟大伯一家鬧起來了。”
這是大房和二房的矛盾,中間還關系到公公婆婆, 胡氏正在猶豫到底是去看個究竟還是假裝不知道。不過,這事也容不得他們置身事外,因為很快就有人過來傳話說,是羅氏和老張頭來叫他們過去。這下,胡氏不想去也得去。
胡氏想着, 這次公公婆婆叫他們夫妻倆去, 主要是為了居中調節的。小葉既然願意分家, 那他們就私下裏幫着分了就行了。最好不要在此時跟大房起太多沖突, 不然,他們肯定會以為二房三房合在一起對付他, 到時說不定會死拽着二房不分家,這會讓小葉他們的處境更加艱難。因此, 胡氏對張耀祖等人說道:“他們兩家鬧分家, 按理別人不該插手,而且還有爹娘在場,說多說少都不好。一會兒你們都少說話,先看看事情是怎樣再說。我們以後要幫你二伯家, 機會多的是。”大家點頭答應。
胡氏和張耀祖便只好帶着兒子閨女一起往老宅去了。
張家老宅門口早滿了看熱鬧的鄉鄰們, 衆人一見三房一家來了, 拉着他們便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了。
張小北東聽一句,西聽一嘴,很快就将事情的經過拼湊個大概輪廓。
原來, 這兩家有矛盾不是一天兩天了,而且是随着張小葉和張小多的長大,矛盾累積得越來越多,沖突的次數也越來越頻繁。
大房二房在一處過日子,二房跟着大家一起拼死拼活幹活掙錢供張小寶讀書,若是張小寶性子好些,知道感恩又争氣些,二房一家倒還好受些。偏偏張小寶人事不懂,又惹出做牢賠錢的事來,平常對張小多非打即罵,對身為堂姐的張小葉也沒有一絲尊重。而江氏和張富貴對兒子平日裏的行為一關是裝聾作啞,又覺得二房家沒有兒子,心裏頭就覺得高他們一等,時不時拿話打壓他們。
這次矛盾的觸發點,土地廟的劉先生通知張小寶以後不用再去他那兒讀書了。因為張小寶和高明禮做出的那些事,影響了他的名聲,為了平複其他學生家人的火氣,他只得讓兩人退學。
張小寶沒了學上,江氏和張富貴自然不甘心,就想把張小寶轉到鎮上一家學堂去,但鎮上那家先生要的束脩更多。羅氏和老張頭對于這個孫子的所作所為是越來越失望,兩人就提出幹脆不讓張小寶讀書了,讓他跟着他二叔張發財學點手藝以後也好養家糊口。
張小寶一聽說不讓他讀書,還讓他去學手藝掙錢,哪裏肯幹,當下又吵又鬧。還埋怨都是家裏太窮才耽誤了他的前程。
張小多就在旁邊插了一句嘴說,“你怎麽不說自己笨,就知道怨別人。”
張小寶勃然大怒,跳起來就去打張小多,旁邊的張小葉看不過去,劈手就打了張小寶。這下,大房夫妻倆不幹了,一起指責張小葉,二房夫妻也加入了戰局,雙方鬧得不可開交。羅氏和老張頭勸都勸不住。
張小葉趁此機會說,大家整天為這些雞毛蒜皮地事鬧得不可開交,倒不如分開過算了。分家之後,各人憑各人的本事過活,誰也不用管誰。
二房要分,大房不樂意分。畢竟,三房一家已經分出去了,二房再分家,家裏公公婆婆年紀越來越大,家裏的勞動力越來越少,張小寶讀書就更加艱難了。雙方一時就僵持在這兒。
張小北他們一家打聽完前因後果後,便用力穿過叢叢人牆擠了進去。
羅氏和老張頭見三兒子一家來了,便有氣無力地招呼道:“老三,老三媳婦,你們來得正好,趕緊進來跟你大哥二哥調解調解。”
他們一進堂屋,張小北就覺得屋裏氣氛非常壓抑。
爺爺奶奶坐在中間,兩人面色陰沉,神态疲倦不堪,大伯夫妻倆和張小寶繃着臉坐爺奶的左邊,二房一家四口坐在右邊,二伯母杜氏仍是那副神游天外的空洞表情。
二房的張小葉則是緊抿着唇,一臉地蓄勢待發,看到胡氏他們進來才站起身迎接,打了聲招呼。張小多也站在姐姐身旁,一雙大眼睛骨碌碌地直轉。
大伯張富貴看到張耀祖一家人,便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老三來了,你正好來給評評理。你說小葉這孩子,動手打了小寶還不夠,還硬要鬧着要分家,你說說,她爺她奶她爹娘都在這兒呢,哪裏就輪到她一個女孩家當家做主了?還要分家?她以為分家多好呢,他們二房連個頂門的男丁都沒有,真分了家看他們怎麽活?将來她們姐妹出了嫁,在婆家受了氣,也沒娘家兄弟去撐腰。”
張富貴話音剛落,江氏就趕緊附和道:“小葉,你大伯說得對,你可要想清楚了,你家可不比別人家。真要分了家沒人幫你們,還不知道村裏那些人家怎麽欺負你們呢?現在你家有我們一起幫襯着,你們家才能過得像個人樣兒,你就別生在福中不知福了。”
張小葉看了大房夫妻倆一眼,嘴角隐隐帶着冷笑,道:“大伯,大伯母,你們就當我不惜福吧,我們二房就是想分出去,以後有沒有人欺負我們,我們會不會餓死,那是我們自己的事。這個就不勞你們費心了。”
三個你一句我一句地劇烈争吵起來,一個話音剛落,另一個立即接起,那叫一個密不透風,旁人想插話都插不進去。
張富貴見跟這個侄女說不通,就面尴尬地把話題轉移到張發財身上:“二弟,今天老三兩口子也在這兒,你就給我們說個痛快話兒,你家到底是你做主還是你閨女做主?”
張發財這幾年比前兩年看上去蒼老多了,臉上的神情麻木而呆板,顯得愈發沒有精氣神。他跟張耀祖本來沒差兩歲,現在的張耀祖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倒顯得比張發財年輕許多似的。
張發財聽到有人點他的名,他才緩慢地反應過來,用一副無所謂的語氣說道:“你們分也行不分也行,咋樣都行。”
胡氏聞言瞥了這個二伯哥一眼,暗暗搖頭嘆息。
張富貴抓住了張發財這句模棱兩可的話,對着衆人說道:“你們聽,二弟心裏其實也不願意分的。”
這時候,張小多大聲叫起來:“分分,一定要分,我一天都不想再看到壞蛋張小寶。”
張富貴瞪着眼呵斥道:“這裏哪有你說話的份兒,出去玩去。”
張小多一點也不怕他,對他的呵斥也是置若罔聞。
張小寶早就對這姐妹倆不耐煩了,大聲嚷道:“這是家族議事,沒你們這些丫頭片子的事,識相的都給我滾出去!”
張小葉也火了,霍地站起身指着張小寶罵道:“我看該滾出去的是你。”
張小葉将在座的衆人掃視一圈,用清晰的聲音飛快地說道:“沒錯,我們家是沒男孩,可是我們家寧願當絕戶,也不願養着那種好吃懶做、不知感恩、心思歹毒的男孩。我們姐妹也不稀罕那種人為我撐腰。我今天就把話撂到這兒了,我就是要分家,我寧願被外面的人欺負也不願被自家人壓榨欺負。”
江氏一臉怒容地回擊道:“小葉,你這孩子會不會說人話,你說誰是心思歹毒不知感恩?誰又壓榨你人誰欺負你了?”
張小葉一副要豁出一切的樣子,大聲回答道:“你還臉問,這個人是誰你不清楚嗎?是誰欺負我們,你難道不知道?我爹沒日沒夜地苦幹,好處都被誰得去了?我娘就算生着病,也沒清閑過。我妹妹那麽小,整天被呼來喝去打來罵去的。給她吃個雞蛋補補身體也被說。這一切都是誰做的?敢情就你的兒子金貴,整天吃香的喝辣的,看誰不順眼就罵誰。整天當着個寶兒似捧着,結果呢,看看他幹得都叫什麽事?浪費了家裏那麽錢,連個屁都沒考過,自己不行還見不得人好,連自己的親堂弟都能下手,挨了板子不說還讓家裏賠錢。這種貨色,我們家是瘋了還是傻了才願意繼續用血汗錢供他念書?”
張小葉的話話,句句都紮在大房一家的心窩上。
江氏氣得幾近發狂,跳起來指着張小葉罵道:“你娘瘋了,你也要瘋?你一個姑娘家這麽潑辣狠毒,就不怕名聲壞了将來嫁不出去!”
張小葉滿不在乎地道:“我都快活不下去了,還管它什麽狗屁名聲。”
兩人越吵越激烈,羅氏、張老頭等人趕緊出聲制止,但兩人都是一副不管不顧的樣子,吵得那叫一個不可開交。最後胡氏和張小北也過去勸,好歹穩住了張小葉。那邊,羅氏也制止住了江氏。
張耀祖見兩家吵成這樣,便對爹娘嘆道:“這人心要是散了,再勉強聚在一起也沒意思,不如就分了吧。各過各的日子,好也罷歹也罷,誰也怨不着誰。”
老張頭看了一眼意氣風發的三兒子,長出一口氣,道:“可是你二哥的情況你也知道,你瞧瞧你二哥,整個人跟木頭人差不多,你二嫂是精神時糊塗,家裏就小葉一個頂梁柱,可她畢竟是個女娃,真分了家你二哥一家怎麽過?”
胡氏也在旁邊幫腔:“爹,這俗話說得好,兒孫自有兒孫福,你老就別想那麽多了。”
羅氏坐在張老頭身邊,她眼窩深陷,面色憔悴,看上去有些精神不濟。看樣子,她對這些無休止的争執也夠透了,便有氣無力地擺擺手道:“行啦,都別吵了。分家的事今天就說到這裏,等我跟你爹商量後再做決定。”
羅氏轉而開始問起張小北的事,她也聽說縣學下達通知了,這個小孫子很快就要去縣學讀書了。
“你到了縣學裏,可要好好讀書。”
張小北态度恭敬地答道:“好的,奶奶,你老人家也要注意保重身體。”
羅氏又問張小草的事,張小北也如實答了。
羅氏神色十分複雜,意味深長地感慨道:“你們三房是越過越好了。”羅氏說着話又看看大兒子和大兒媳婦,三房越過越好,大兒子一家卻越過越差。
胡氏看這個情形,這鐵定是要分家了。不過,她的處境也十分微妙,怎麽說都不太好,幹脆就什麽也不說了。有什麽事還是讓當家的去說吧,畢竟是他們的親兒子,怎麽說都沒事,換成她可就不好了。
胡氏趁機說道:“爹娘,既然沒事了,那我們就先回了,小北還要回家收拾行李,明兒個一大早就要去縣學。”
羅氏無力地擺擺手:“正事要緊,你們忙去吧。”
胡氏和張耀祖帶着張小北姐弟離開了。
張小北倒想跟張小葉說幾句話,但當着大家的面又不方便,想了想,還是以後再說吧。如他娘所說,要幫二伯家以後機會多的是,現在最主要的是能讓他們順利分家。而且他們家在這個時候,越是表現出偏幫二伯家,一是怕爺奶憐憫心疼這個被孤立的兒子,二是怕大房因為惱羞成怒,故意惡意拖着不分家。這兩種情況哪種都不好。
路上,張小北對胡氏囑咐道:“娘,你們多幫幫小葉姐。”
胡氏笑道:“那是自然的。你就放心吧。”
想起張小葉,胡氏心疼之餘又忍不住擔憂道:“你二伯家這種情況小葉要是不強就會被大房欺負得連渣都不剩,可是她這樣下去,對她的名聲可不利呀。将來她可是要嫁人的。”
張小北也明白,這個時代雖然對女性的要求不是太變态和嚴苛,但各種束縛也挺多的。而且人們閑着沒事就愛說長道短的,一不小心名聲就會受損。
他安慰娘親道:“娘就放心吧,二伯家的情形,明眼人都能明白,小葉姐是個什麽樣的人,仔細一接觸就知道。若是有人只相信別人的嘴而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麽,那種人不嫁也罷。”
胡氏笑道:“世上的事哪那麽簡單呀。就算男方本人不在意,男方的父母親戚呢。唉……我淨給你叨唠這些幹啥呀。”
張小北體貼地說道:“沒事,我就喜歡聽娘的叨唠,以後想聽也沒那麽容易了。”
胡氏一想到兒子去了縣學就不能天天看到他了,心裏不由得一陣悵然。
……
次日淩晨,天才剛蒙蒙亮,張小北就起床了,王世虎也揉着惺忪的睡眼磨蹭着起來了。
院子裏,張耀祖正在喂牛擦車,今天他要送三人進城。
胡氏也早早起來下廚去做早飯。
張小北十分不過意地說道:“娘,我昨晚就說了你不用這麽早起來做飯,我們到縣裏再說早飯也行。”
胡氏一邊烙餡餅一邊說道:“哪能讓你們空着肚子出門呀。收拾好了,快過來吃飯。”
早飯是烙得兩面焦黃的餡餅,再配上一鍋小米粥,有幹有稀。
他們正要吃飯時,黑妮提着一個包袱來了。
張小北趕緊招呼她過來吃飯,黑妮連連擺手說:“你們吃吧,我在家吃過了。”張小北才不信她吃過了,硬叫她過來,胡氏也讓她過來吃。黑妮實在卻不過他們母子的熱情便坐過來跟他們一起吃。
張小北吃了兩個餡餅,喝了一碗粥,王世虎比他吃得還多。一邊吃一邊誇:“嬸子做的什麽都好吃,我怎麽也吃不夠。”
胡氏笑呵呵地說道:“喜歡吃就常來。”
王世虎頻頻點頭。
吃完飯,三個人爬上牛車,張耀祖甩起一個脆響的鞭花,吆喝着往村外駛去。
大約辰初,他們就到了城北的縣學。
做為本縣的最高學府,縣學還是挺有之派頭的,莊嚴氣派的大門,高高的石牆,裏面樹木蓊郁,學舍掩映在叢叢綠林中。
進了大門,一條筆直的甬道直通前方,左右各有幾條卵石小徑。
路邊不但植有蒼松翠柏,還有成片的竹子和花卉。
張耀祖看得直咂舌,這又夠他回去說好幾天了。
張小北和王世虎今天只是來報到和安頓行李。
他們讓黑妮和張耀祖在門口的樹下等着,兩人先去找教谕的助手去登記姓名,然後領牌子,再按牌子上的號去找宿舍。
張小北和王世虎沒有分在一個宿舍,兩人中間隔了兩排房子,倒也不遠。
宿舍不大不小,青磚瓦房,青磚鋪地,光線挺明亮,裏面共有四張床,四張書桌,每人一個儲物櫃。張小北選了一張靠窗的床鋪,把鋪蓋整理好,把行李鎖進櫃子裏就出來了。
不一會兒,王世虎也出來了。四個人一起去潘家食肆看看張小草和趙清河。
路上,兩人交流着對縣學和宿舍的看法。
王世虎說:“這地方倒是挺大,住的地方也好,就是裏面的人太傲了,我跟他們說話,都沒人理我。”
張小北說道:“你好歹還見到人,我一個人影也沒看到,你別急,大家剛開始都是很拘謹的,慢慢熟了就好了。”
王世虎不太樂觀:“誰知道呢,看他們的樣子,好像都挺有錢的,穿得都挺光鮮的,一個個鼻孔朝天。”
張小北安慰道:“行啦,別想這些,一會兒去我姐和清河,肯定有好吃的。”
果然,王世虎一聽到好吃的,被新舍友冷落什麽的煩惱,頓時飛到了九霄雲外去了。
張耀祖趕着牛車,找了幾個人問路,張小北一路識記着路邊的标志景物,發現潘家食肆離縣學并不遠,中間只隔了兩條街,走路大概不到兩刻鐘就到了。
他們剛把牛車停到潘家食肆門口,就有夥計上前招呼:“幾位客官,要吃些什麽?裏面請,牛可以拴在路邊的樹上,我們有人看管的。要是住店,旁邊就是潘家客棧。”
張小北沖夥計點點頭,說道:“我們先吃飯,對了,你們這裏有什麽招牌菜?”
那夥計面帶笑容,飛快地報上菜名:“四位客官,我們店的招牌菜有糖醋魚、酸菜魚、豆豉全魚,桂花鹽水鴨、脆皮鴨……”張小北一聽這些熟悉的菜名,臉上不禁挂上了滿意的笑容,張耀祖和王世虎差不多也是如此。
他們四個大步走進潘家食肆,發現一樓已經快滿座了。
看看櫃臺上,趙清河這會兒不在。至于他姐,肯定在後廚,他是自然看不到的。
張小北也不急着去找人,便徑自找了張空桌坐下,跟夥計說,他們在等人,一會兒再點菜。夥計便去招呼別人去了。
一邊喝着夥計端上的茶水,一邊聽着周圍客人的議論。
“怎麽樣,我沒騙你吧?這兒的菜式不錯嗎?”
“不錯不錯,不過挺奇怪的,前些日子我也來過,菜式跟這會兒不太一樣。”
“聽說換了大廚了。”
“真的?潘掌櫃這是從哪家挖來的?我在咱縣裏沒吃過這樣的菜品呀?”
“那就不知道了。你別小看這個潘掌櫃,人家挺有能耐的。”
……
張耀祖聽着這些人議論自家閨女,心裏的那些疑慮一絲也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喜悅和驕傲。
黑妮看着幾個夥計動作麻利地穿行在客人中,既有些惶恐又充滿莫名的期待。
張小北怕她緊張,悄悄跟她說道:“你不用出來招呼客人的,你在後廚房幹活。”
黑妮點頭說道:“我一定會好好幹的。”
他們正說着話,王世虎悄悄捅一下張小北,示意他朝櫃臺看去,張小北一看,見是趙清河回來了,此時,他正一臉嚴肅地噼裏啪啦地拔着算盤算帳。
王世虎故意大聲喊道:“掌櫃的,結帳。”
趙清河随口答道:“好的客官,請稍等。”答完,他似乎覺得哪兒不對勁,擡眼一看,見是王世虎和張小北他們,臉上立即換上大大的笑容,放下算盤,快步跑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