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歸宿
張小北每日都按計劃表生活, 每天過着三點一線的簡單生活。除了讀書背書跟人讨論功課就是在縣學裏跑步散步,或是窩在藏書室裏抄書。這些抄來的書, 他除了自己收藏和送人外還會賣給別人。
他的書抄得工整錯誤率又低,賣的價錢比書坊還低,所以來找他買書的人挺多,再加上王世虎和趙清河也幫他拉生意,所以張小北要抄的書目已經有二十本了。一本三十到六十文不等, 除了本錢, 每月也能賺個二三百文錢, 再加上潘家食肆給的分紅, 他每月有一千多文錢的收入,每月他還有官府發的廪米, 夠他吃飯了。除了少量的買書和零花,其餘的錢張小北就攢下來。父母讓張小葉給他捎過幾回錢, 都被他退回去了。
張小北對現在的生活十分滿足, 有書讀,有學上,家裏和親戚好友的境況又都在逐步好轉。他的年紀不大不小,既沒有到成家立業的時候, 又并非小的出門不方便。現在一切都是剛剛好。
雖然張小北過得挺滿足, 但身邊的不少人覺得他過得挺苦的, 畢竟每日早起晚睡,天天按着計劃表生活,又刻板又無趣。王世虎就是其中一個。
自從兩進了縣學後, 張小北跟王世虎的軌跡漸漸跟以前有些不一樣了。畢竟,他也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而且,他對讀書的興趣越來越淡。兩人也只在休息和吃飯時聚在一起,雖然如此,兩人之間的友情并沒有受到太大影響。
時間漸漸進入了八月,張小北算着自己好長時間沒回家了,決定趁着中秋節回去呆幾天。
這天中午,他把這個消息告訴堂姐張小葉,張小葉也高興地說道:“好好,今年中秋咱們兩家一起過。”以前沒分家時,她處處被管着,現在家裏全是她做主,她想怎樣就怎樣。
張小北知道張小葉現在住在他們沒分家前的那個院子,雖然中間有道牆隔着,但也不太方便,便說道:“我們家地方大,你們一家四口就來我們家過吧。”
張小葉爽快地答應了。
說完這些,張小北就跟張小葉告辭:“姐,那我回去抄書了。你有事叫人喊我就行。”
張小葉笑着說:“我都在這兒出攤這麽久了,沒事的,你忙你的。”
張小北便放心地回去了。
他回去睡了個午覺,然後再去藏書館看書抄書。正當他聚精會神地抄書時,突然聽到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
王世虎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急吼吼地對他說道:“小北你快去看看,有幾個小流氓正在找你姐的茬。”
張小北把東西一扔,趕緊跟王世虎一起朝門口跑去。
張小北跑到門口時,就見張小葉正被三四個地痞圍着用言語撩撥調戲。
一個臉上有一道傷疤的痞子用輕浮的語氣說道:“哎呀,妹妹,我看你長得也挺不錯,天天幹這個多累呀,跟着我們哥幾個吃香的喝辣得多好。”
另外幾人附和着刀疤臉一起哈哈大笑。
張小葉冷着臉,突然從小車裏抽出一把長長的柴刀,對着那個刀疤臉就砍。
周圍的人“啊”了一聲尖叫起來。
而那個刀疤臉和地痞也是一臉懵,一邊懵着一邊撒腿就跑。
張小葉在他們身後緊追不舍,一邊追一邊大罵:“你們這幫黑心爛骨頭的玩意兒,竟敢調戲我,我一刀把你們劈回你娘肚子裏去!”
衆人看得目瞪口呆。
張小北怔了一下,看堂姐這麽給力,他可不能慫,他順便抄起一根木棍,也跟着追上去。王世虎愣了一下,覺得自己也不能慫,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磚也跟了上去。
那幫地痞回頭一看,見身後不但追來一個不要命的女人,還有兩個不要命的學子。他們只是嘴賤而已,哪裏想到就碰到了這幫不要命的家夥。
這一串人沿着縣學的大街跑了起來。
圍觀的人一邊看熱鬧一邊小心地躲閃着。
就在這時,前面街道上出現了幾個巡邏的衙役,就聽那人一聲怒喝:“幹什麽的,都給我停下!”
那個逃跑的刀疤臉猛然被人一喝,一個不注意,身子一趔趄,撲通一聲,摔了個狗啃屎。
張小葉也追了上來,舉着柴刀作勢就要往下砍,卻被巡邏的人給攔住了:“你還敢當街行兇,把刀收起來。”
張小葉只好把刀收了起來,待氣息稍定後,才指着地上的刀疤臉說道:“我在那兒賣吃食賣得好好的,他們幾個上來就出言調戲,我被欺負得沒法,才舉着刀追他。這青天白日的,就敢當街調戲民女,到底還有沒有王法?”
那巡邏的正要說話,張小北也提着根棍子追上來了,他看了巡邏的衙役一眼,大聲喊道:“趙清海,你怎麽在這兒?”
趙清海看到張小北也是一臉驚訝,“小北,我正要去縣學找你呢?你拎着根棍子幹什麽?”
張小北指指張小葉解釋道:“這是我二伯家的堂姐,那個地痞欺負她。”
趙清海這才仔細打量了一眼張小葉,心說,怪不得覺得這姑娘眼熟,原來是熟人。前些時候,趙清海也經常出入張小北家,他應該跟張小葉打過招面,只不過,她現在長高了,又曬黑了,而且頭上還戴着草帽,所以他一時沒認出來。
趙清海一聽到小北的堂姐被人欺負了,上前對着趴在地上的刀疤臉就是幾腳狠踹:“你他娘的,竟敢連我妹妹都敢欺負,還要不要命了。,我抽死你。”然後他一揮手命令另外兩個衙役:“把這個流氓都給我綁起來,帶走。”
那兩個衙役自是忙着去綁人去了,那幾個流氓又是哭爹喊娘,又是跪地求饒的。
趙清海連瞧都沒瞧他們一眼,就拉着張小北到一邊說話去了。
張小北好奇地問道:“海哥,你這段時間都忙什麽去了好幾月沒看見你了。”
趙清海挑挑眉頭:“我去跟人押镖去了,清河沒跟你們說嗎?”
張小北想了一會兒,好像是聽趙清河提過,不過,他有些忘了。
他趕緊說道:“清河好像是提過這茬,但是押镖押這麽久?”
趙清海道:“押镖嘛,當然是要去外地,一來一回就這麽久了呗。我才剛回來不久,前幾天去找清河,他說你在縣學讀書,我就趁着巡邏過來瞧瞧。”
張小北瞧瞧他身上的這種裝扮,便問道:“你又什麽時候當上官差了?”
趙清海彈彈袖子,自嘲地說道:“我可不是什麽正經的官差,我就是他們臨時雇來的,幫着巡邏巡邏街道,守個夜之類的。”
張小北暗自笑了,這年頭官府就有了臨時工了。
兩人說了一會兒,趙清海一轉頭看到滿臉笑容的王世虎,便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小胖子,你現在長得挺高。還是這麽胖。”
王世虎嘿嘿笑了幾聲:“清海哥,你如今愈發威武了。”
趙清海得意地昂着腦袋,“我一直都這麽威武。”
四個人一起往回走去,回到縣學門口時,張小北發現楊越、張松年他們正在幫張小葉看着攤子。
衆人一見到他們回來,便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小北,你們把那幾個人追到哪兒去了?”
張小北說道:“那個臉上帶刀疤的被我姐吓癱了,正好官差來了把他們綁走了。”
衆人一看趙清海身上這身黑色的衣服,便不由得心生畏懼。
趙清海故作一臉威嚴地說道:“以後有誰敢在此騷擾滋事,我們統統把綁到縣衙,先打他一百個板子,再關他個幾年,罰得他傾家蕩産。”
趙清海信口胡說一通,但是圍觀的人并沒有多少精通律行的,不少人就信以為真,那些本來有心尋釁鬧事的,吓得也是脖子一縮。
此次,張小葉是一戰成名,那些人誰也沒想到,她一個看上去溫溫柔柔的姑娘家,竟敢舉刀追着流氓砍。他們也沒想到,那個文文弱弱的讀書人張小北也能拿根棍子打人。大家對這姐弟倆真是大為改觀,再加上有趙清海撐腰,從此以後,在這條街上,應該再也沒人敢惹張小葉了。
事後,張小北才得知,原來張小葉怕路上遇到危險,一直在在籃子裏藏着一把砍柴刀。張小北想起幾年前,他初穿來時,那個總是沉默不語的張小葉,再瞧瞧今日的她,算是深刻地感覺到生活對一個人的塑造。
張小北再次去潘家食肆時,張小北從趙清河嘴裏得到了确切的答案,潘雲博确實對張小草有意,潘掌櫃也很滿意這門親事,看樣子,中秋之後應該就會派門上門提親。
張小北想想潘雲博這人,長相不錯,為人還正派,據說這條街上有不少姑娘對他有意,但他都不怎麽搭理,遇到那些性子活潑愛調笑的嫂子之類的,也是一本正經的躲過。平常他的心思就放在怎麽經營食肆上,對夥計雖然要求嚴格,但又很大方,獎懲得當。因此也深得手下夥計的尊敬。潘掌櫃對這個侄子也越來越滿意。
最主要的,張小草對他也很滿意。兩人若是結合也算是事業伴侶吧。張小北如是想道。他爹娘應該也挺滿意。這門親事沒有任何阻礙。
中秋很快就到了,縣學放了三天假。張小北提前給家裏每人買了禮物,收拾好行李後,就到潘家食肆去跟姐姐彙合。到了食肆一問,潘雲博一臉為難地說,中秋節他們還要忙到下午,因為縣裏有個頭臉的人來他們這裏訂了一桌酒席,張小草做為廚子就沒法離開的。
不過,潘雲博說做完飯後,會讓趙清河駕着馬車把張小草送回家。張小北不想等到中秋那天再回去,便決定自己先回,反正他姐有趙清河送。
張小北又問黑妮要不要一起回家,黑妮猶豫了一下說她不想回去。張小北也表示理解,換他他也不想回去。黑妮不回家,抽空出門買了幾斤點心和一只燒鵝,還有一壺酒,她把東西交給張小北,張小北以為她是給家裏帶的,便說道:“好的,我會把東西送到你家的。”
黑妮搖搖頭:“不是給我家的,是給你家的。”
張小北一怔,黑妮低着頭解釋道:“以前我總吃你家的,如今我也掙錢了,就想買些東西給叔叔嬸子嘗嘗。”
張小北想了想,便收下了,說道:“那我代我爹娘謝謝你了。”
張小北想着既然趙清河要送大姐回去,趙清海也回來了,他也邀請他一起去,趙清海正愁沒地方去呢,自然是高興地答應了。他說,他要跟趙清河一起去。
張小北想着今年二伯一家也去,再加上趙家兄弟,他得多準備些東西。
他帶着趙清海一起到街市一通狂買,給她娘買了根銀簪子,給妹妹買了頭花,零嘴。他想了想,決定給二伯母也買根簪子,給二伯打了一斤酒,還有小多,跟小花的份額一樣。至于二姐,他聽說二姐最近在學繡花,便買了各種顏色的絲線和一些繡樣。另外又給包括張小葉在內的三個姐姐各買了一盒面脂和胭脂。一切都買完了,他想想黑妮又是給他送書又是給他爹娘買東西,他還沒回送過她什麽。這是張小北第一次給親戚以外的女孩子送禮,多少有些犯了難。不過,他想着黑妮平常總在廚房裏洗碗幹粗活,時間長了手會變粗,冬天也會龜裂。便給她買了一種防裂的面膏,可以擦臉也可以擦手。
當黑妮收到張小北送的面膏時,既受寵若驚又不知所措。
廚房裏一同打雜的大娘用意味深長地眼神看着黑妮,一個勁地追問是誰送的。她們還以為是哪位夥計送的。當得知是張小北送的時候,不由得驚訝地張大了嘴巴。不過,她們一想到兩人是同村又是鄰居,覺得也能理解了。
黑妮見衆人這麽打趣她和張小北,趕緊急聲辯解道:“你們別這麽說,我從來沒敢這麽想過。”
大家笑得更狠了:“人家都送你東西了,你還有啥不敢想的。”
這件事是越描越黑,黑妮簡直是欲哭無淚。
還好張小草出來幫她解圍,向大家解釋說,自己弟弟從小就心善,這次是給全家都買了禮物,估計是想到黑妮孤苦無依才順帶給她買了一件禮物。張大廚房都發話了,大家自然是給面子的,當下便一哄而散,幹活去了。
張小北在八月十四回到了家裏。
他才兩個多月沒回來,家裏變化挺大。首先,是家裏多了四頭豬,兩條狗,那兩條半大的狗崽子沒見過他這個主人,總拿警惕的眼神盯着他,時不時地嗚嗚幾聲,因此被胡氏教訓了幾頓。
不但豬圈擴大了,家門口的池塘也挖深了加寬了,準備養魚和種蓮藕。張小北一問,得知是二伯跟他爹一起挖的。他心裏愈發感謝這個二伯,便把給他買來的東西拿出來說道:“這是送給二伯家的禮物,我啥時候送去好?”
張耀祖問道:“那你爺奶有嗎?”
張小北搖頭:“我給忘了。”張耀祖沉默了片刻,什麽也沒說。
胡氏趕忙打圓場:“我說他爹,中秋的節禮咱不是昨天就送了嗎?”
張耀祖悶悶地說了一句:“随便從家裏拿一份東西,就說小北買的。不然,要是爹娘知道了,心裏肯定不好受。”
張小北倒沒意見,他買禮物完全是随心,沒考慮那麽周全。不過,他給二伯送禮物倒不急了,等到他們來過節時再送也行。
他接着給大家分發禮物,每個拿到禮物的都很高興。
尤其是胡氏趕緊戴上兒子給買的就銀簪子,對着鏡子看個不住。
張小北把黑妮送的禮拿出來時,張耀祖不由得誇道:“這孩子心地真不賴。”
胡氏也道:“是呀,這孩子多好呀。這黑大富兩口子不會做人,但凡他們對黑妮稍好些,這孩子以後肯定想着回報他們。”
張小北一邊分禮物一邊說了些食肆裏的事,胡氏和張耀祖聽着閨女在潘家食肆裏混那麽好,臉上的笑容一直沒斷過。
張小北又隐晦地提過潘掌櫃有跟他家結親的意向,多少得讓爹娘有些心理準備。
果然,胡氏和張耀祖聽到消息,先是一臉愣怔,接着便是高興。潘雲博他們是見過的,一個挺好的小夥子。潘掌櫃這人處事雖然圓滑精明,但沒有尋常的生意人的那種狡詐算計。而且,小草嫁入潘家,手藝也有了用武之地,這可是兩全其美的事。
胡氏笑道:“本來還有人來說媒呢,我還想着等你姐回來問問呢。現在也不用問了。”至于以前提親的那幾家,早已經回絕了。
張小北試探着問道:“娘,有人來給二姐提親嗎?”
胡氏道:“沒有正式提,倒也有試探過。我不想着等你大姐定下再說嘛。”
張小北道:“二姐年紀不大,咱家不要着急。過一兩年再說。”他是在給趙清河贏得時間。
想到趙清河,他又不着痕跡地把他誇了一通:“清河現在是潘家食肆的帳房兼半個掌櫃,潘雲博不在時,就要他主事。”
胡氏笑着說道:“我一直都覺得清河這孩子懂事靠譜。”
可惜,就是趙家太拖後腿了。
八月十五這天,張家真是熱鬧非凡。張家一家人,一大清早就開始忙碌。
張小北帶着張小花和張小多在果園摘果子,果園裏的果子已經賣掉大半,現在還剩下一些沒長好的。不過,他們随便摘摘也吃不完。
蘋果、梨子、棗、葡萄,各種果子一湊就是兩小筐。
中午,他們吃得相對簡單,大餐在晚上。
這一下午,胡氏帶着張小枝和張小花,又是炸肉,又是炸油餅的。
到了未時二刻左右,張小草、趙清河、趙清海他們終于到了。
趙清海趕着馬車,載着趙清河和張小草還有滿滿一車禮物回來。
趙清河解釋說,這滿車的禮物有大半是潘掌櫃發給他們的節禮,他們就順便帶來了。這節禮不但有他和張小草的,還有黑妮的,是黑妮讓帶回來的。
胡氏清點了一下,發現這些節禮主要是點心,還有食肆裏沒賣完的鹵肉鹵菜,還有幾食盒的魚和雞等等。這麽一等,他們幾乎不用做菜就夠吃了。
大家一起把各種熱菜涼菜一些擺到大圓桌上,然後再派張小多回家叫人吃飯。
不多時,張小葉帶着爹娘一起來了。
張小北這才把前天買的禮物拿出來分了。
張發財和杜氏收到禮物時,是又驚又喜。
一向不善言辭地張發財也激動地說道:“沒想到哇,我享着我秀才侄兒的福了。”
張小北笑道:“二伯真正享的是你兩個閨女的福,大家都誇小葉姐能幹,你看她又是做買賣,又撐着門戶,就算是男孩子也未必做到這樣。”
張發財是一臉若有所思,杜氏的情緒也平靜了許多,暫時看上去跟正常人沒什麽兩樣。
大家圍坐一起,張耀祖和張發財兩兄弟也是舉杯同飲,張小北則陪着趙家兄弟小酌幾杯。其他人能喝的跟着喝,不愛喝的就吃菜。幾家人是其樂融融,院裏院外一片歡聲笑語。
大家早早吃完晚飯,便坐在院子裏的葡萄樹下一邊吃水果啃月餅一邊拉家常。
趙清河特地向胡氏透漏說明天要重要客人來,說完還笑着看了張小草一眼,張小草一臉窘迫地回房去了。
張小北迎着充滿涼意的晚風,正暗自高興時,就聽到胡氏跟杜氏感慨道:“這孩子一個個都大了,定了親都要飛走喽。”
杜氏答道:“誰說不是呢。”
這時,張小葉突然問了一句:“三嬸,我怎麽聽人說,黑妮他大哥也要訂親了,聽說中間還有黑妮的事,這到底是咋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