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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噩夢

“張小北, 你把我妹妹拐跑了,我要弄死你!”

黑虎瞪着一雙充滿血絲的牛眼, 面目猙獰地一步步向張小北逼近,張小北想反抗,可是身體卻是虛弱無力,四肢不聽使喚,黑虎終于逼到了他面前, 一雙鉗子一樣有力的大手死死地掐住他的脖子, 他感覺呼吸越來越困難, 差一點就要窒息……

“咳、咳……”張小北拼命地掙紮, 想要呼救,但是卻發不出聲音來。

黑虎那惡魔般的笑聲響了起來:“哈哈, 張小北,我弄了你的姐姐, 哈哈, 我這輩子值了……”

一股強烈的憤怒和悔恨充斥在張小北的胸間,他要殺了黑虎,一定、必須要幹掉他為姐姐報仇。可是一切都晚了,都晚了, 黑虎已經得手了, 他就要死了。不, 他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死去。

“啊——”張小北驚呼一聲,擁被而起。

這時, 帳子被撩開,有人舉着燭光看着他,擔憂地問道:“張小北,你怎麽了?”

張小北定睛一看,才發覺是同宿舍的孫長青。

張小北擦擦臉上的汗水,不好意思地說道:“對不起,長青,我吵醒你了。——我剛才做了一個噩夢。”

孫長青倒也沒有責怪他,只是泛泛安慰道:“別想那麽多,也別逼自己那麽緊,睡吧。”孫長青以為他只是壓力太大才做的噩夢。

張小北也不好多做解釋,只是勉強笑笑:“多謝安慰,你也睡吧。”

孫長青吹滅蠟燭,繼續睡覺去了。

張小北在黑暗中睜大眼睛,回想着剛才的噩夢。那個場景太真實了,那種要窒息的感覺,那種深入骨髓的憤怒和後悔,還有最後一刻的那種不甘和絕望,仿佛他真的親身經歷過一樣。

他為什麽會做這樣的夢?人們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可能是最近一段時間以來,他的壓力太大了吧?雖然,當初幫助黑妮時,他就有了心理準備,明白這件事情肯定會給他帶來麻煩。然而後來,黑家人先是要告他,接着黑虎發瘋,一件接一件的事情,漸漸超出了他的預料和掌控。尤其是黑虎發瘋和緊接着的小葉遭襲擊,這件事給他很大的壓力和恐懼。他恐懼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三個姐姐的清白和安危,尤其是小葉姐的遭遇更加加深了這種恐懼。那一次是趙清海遇上了,若是沒有遇上呢?在古代,一個姑娘家遭遇這種事,甚至比死還難受。

至于他後來下定決心解決黑虎這個人,內心不是沒有掙紮過,畢竟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他的底線被拉低,良知也受到了拷問和煎熬,他的內心也經歷種種天人交戰。這一切的暗波湧動都隐藏在他平靜無波的面容下,個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最終,責任感和恐懼占勝了他的道德感。

他表面上看上去冷靜鎮定,指揮若定,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實很膽怯很害怕,但他又不好在人前表現出來,只能靠強撐。今晚這個噩夢暴露了他最真實的情緒。

不過,一想到夢中黑虎那個惡魔般的笑聲,還有那句“我弄了你的姐姐”,張小北就忍不住打了個冷戰。不,他不後悔殺掉他。他寧願忍受內心的煎熬和噩夢的侵擾,也不願意事後追悔。如果,他們中間必須有一個人來做惡人,那就讓他來做吧。誰讓他管了黑家的事?他想得到什麽,就必須要付出某種代價。

盡管,張小北對此有了清晰的認知,可是這件事情的陰影并沒有立即散去。此後幾天,他仍時不時受到噩夢的侵襲,以至于後來,他的室友孫長青已經見怪不怪。張小北萬萬沒料到,做噩夢這件事,竟然無意間拉近了兩人之間的關系。

孫長青甚至揶揄道:“原來你也會做噩夢,原來你也有擔心和害怕的事,我還以為你一直都那麽冷靜鎮定呢。”

張小北苦笑了一下,不知該如何解釋。

這幾天的影響是顯而易見,他清瘦了不少,眼睛顯得更大,眼圈發青,臉色蒼白。張小葉在縣學門口看到他這副樣子,當下就吓了一跳,忙問:“小北,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張小北搖頭:“沒事,可能是歲考快到了,心裏緊張。”

他們這些秀才每年都有歲考,若是不合格,他就有可能被取消廪生的資格。

張小葉不太懂這些,但是能讓小北緊張的考試那一定是很難了。

張小北瞧瞧四下無人,小聲問道:“小葉姐,你最近……睡眠還好嗎?”他受到了噩夢侵擾,也不知道小葉姐會怎樣。

張小葉遲疑了一下,才壓低聲音說道:“最近好多了,就是剛開始那幾天,會夢到黑虎追趕我,我怎麽也跑不快,怕得要死。”

張小北看着她,心裏默默感慨道,張小葉肯定也不像表面上那樣的勇敢無畏,她可能只是不想讓他擔憂罷了。這對于張小葉來說也是一個噩夢,她并不想多說。

過了兩天,趙清海又邀請張小北去他的小窩坐坐。

他買了一盤鹵菜,一只燒雞,打了一斤酒,另外還有黑妮送他的饅頭,把屋裏的那張小桌子擺得滿滿當當的。

兩人一邊吃菜一邊喝酒,說是喝酒,其實主要是趙清海在喝,張小北只是陪着他品酒。

酒過三杯之後,趙清海斜着眼問張小北:“聽小葉說,你最近老做噩夢?”

張小北苦笑一下,把對張小葉的那番說辭又重複了一遍。

趙清海哼了一聲:“你以為我像小葉那麽好蒙,那什麽歲考是啥我不太清楚,但是它再難也比不上童子試和院試吧?你那時都沒緊張,這次倒緊張上了?誰信。”

張小北被問得無話可說,也驚訝于趙清海的敏銳。

趙清海湊近了問道:“你是因為黑虎的事做噩夢吧?”

明人面前不說暗話,事已至此,張小北也不想隐瞞了,他老實承認道:“是的。”

趙清海沒說話,猛一仰脖,灌下一大口酒,用一副過來人的口吻說過:“第一次做噩夢很正常。我當年被人圍攻,失手重傷了一個人時也是你這樣,吓得我幾宿沒睡好覺,老是夢見一個血刺胡啦的人來找我算帳。”

張小北道:“原來你還經歷過這些?”

趙清海擺擺手:“算了,以前的事不提了。你用腳指頭想想就明白了,我一個小叫花子,在外面什麽事碰不到呀?被惡狗追,被人追打,打死了都沒人管。不然,這一身打架的功夫從哪兒來的?都是親身實戰來的。”

趙清海忽然又問張小北:“那你後悔嗎?重來一次,你還這樣做嗎?”

張小北想了想,若是重來一次,他還是會幫黑妮,他總不能看着她不管,只要他救了黑妮,黑家的人就會盯上他,以黑大富那吝啬的性子和黑虎的執拗,黑虎還是會發狂,他為了避免三個姐姐受到禍害,還是會走上這條路。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別的辦法,除非黑家人或是張家一家還有二伯一家搬離張家村,可是這個工作量太大了,他暫時無能為力,那麽就只剩下最後一條路。

張小北聲音沉重:“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麽做。”

趙清海啪地一下拍了一下桌子:“這就是了,既然你不後悔,那就咬牙挺過去。我告訴你,小北,身為一個男人,就是要擔當起保護家人的責任。哪怕最後很多人怕你、恨你,你還是要去承擔。”

張小北如遭雷擊一般,腦子一片空白。他從趙清海那簡單又粗糙的話裏,似乎領悟了什麽,又似乎什麽也沒有領悟。

不知不覺中,張小北喝了不少酒,他被趙清海扶回去的。回到宿舍,他便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這一夜,他沒有再做噩夢,只是醒來有些頭痛。

他看看外面,一派秋光,陽光正好,決定今天休息一天,去外面走走,順便去看看黑妮。

張小北穿過幾繞八拐的巷子又問了兩次路,終于到了城北。

這裏跟潘家食肆和縣學門口都是不一樣的景致。潘家食肆靠近縣衙,是縣城最繁華的地帶所在。而這裏,也是一片繁榮,但來往的行人,三教九流都有,有肩挑手提進城販賣農産的農民,也有一路大聲吆喝的小商小販,當然還有各色街痞混子。街道也不像商業街那樣整潔幹淨,兩旁的商鋪雜亂無章,又小又破。

張小北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挂在外面的荷包被摸了不下三回,張小北笑了笑,還好他謹慎,錢都藏在懷裏和袖籠裏。

張小北按照趙清海給他的地址一路尋找過去。

終于,他在一棟斑駁退色的紅漆大門前停下。

他擡手輕輕敲了兩個門。

過了一會兒,一個三四十歲、舉止文雅的婦人前來開了門。

張小北頗有禮貌地說道:“我前來拜訪楊老太太,請問她在家嗎?”

婦人和氣地答道:“楊大娘出門了。”

張小北忙道:“沒事,我在院子裏等她一會兒。”

說完,他便側身進去了。

婦人怔了一下,不過,見他年紀不大,長得又俊俏,舉止斯文,也沒有阻攔他。

張小北打量關這個院落,發現院子的圍牆比別的牆高了許多,牆上面還有尖利的像刀一樣的石片以及瓶瓶罐罐的碎片。這也難怪,這一帶很亂,他們院子裏住得又都是老弱婦孺,多謹慎都不為過。

院子裏面種有一棵棗樹一棵柿子樹,還有一個小花壇,裏面的月月紅還沒有完全開敗。

房子正北朝南,正房三間,左右各兩間廂房。有一間是廚房,張小北不知道黑妮住哪一間。

張小北正在東張西望時,就見他旁邊的一處窗戶開了一道縫隙。

張小北以為是黑妮,忙小聲喊了一句:“是我,小北。”

等了一會兒,裏面傳來了一個悅耳又清淡的聲音:“公子認錯人了。”

張小北自知失禮,趕緊道歉:“對不住,我找錯人了。請問院裏另一位房客住哪間屋子?”

裏面的人還沒來得及回答,剛才開門的那位婦人就警惕地走了過來,看着張小北問道:“小公子,請問你是楊大娘的什麽人?”

張小北明白是自己剛才的唐突舉動惹怒了這位婦人。

張小北只好無奈地說道:“其實,我不是楊老太太的親戚,而是聽說我的表姐住在這裏。我又不确定表姐是否在這裏,就想向楊老太太問一聲。”

那婦人依舊一臉警覺:“請問公子的表姐叫什麽名字?你要找人,大可以問我。”

張小北真後悔自己沒讓張小葉或是趙清海打聽清楚,黑妮現在用的是什麽名字,他剛才怕弄錯了,就沒好問。

這會兒只能含糊其辭了。

“我姓張,我表姐長得挺高的……”

恰在此時,一直躲在屋裏偷聽動靜的黑妮終于聽出了張小北的聲音,她激動地推開門,滿臉喜悅地看着張小北:“表弟,你來了。”

婦人疑惑地看着黑妮:“小尋,這真是你表弟?”

黑妮點點頭:“是的是的。”

婦人看看兩人,張了張嘴,最後什麽也沒問,便回屋去了。

黑妮趕緊讓張小北進屋。

兩人互相打量着對方,幾乎同時開口:

“你瘦了。”

“你白了胖了。”

黑妮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臉,自嘲地說道:“天天養在家裏,也不出門,不曬太陽,不白胖才怪。”

張小北嘿嘿一笑:“白胖了好,以後你不叫黑妮,叫白妮。”

黑妮被他逗得又笑了起來。

黑妮笑畢,忙又說道:“你看我都高興傻了,我去給你倒水。”

張小北這才有空打量着黑妮的房間,屋子不大,裏面青磚鋪地,牆面潔白,不潮不暗,屋裏擺設十分簡單,只有一床一桌一椅。

張小北一邊喝水一邊問道:“你住得還習慣嗎?”

黑妮點頭道:“習慣,我哪怕住山洞都比家裏好。”

張小北又問黑妮名字的事,“對了,你現在叫什麽名字?我怎麽聽剛才那位大嬸叫你他小尋。”

黑妮訝然道:“我改名叫尋音了,清海沒跟你說嗎?”

張小北搖頭:“這家夥可能忘了。尋音,尋找音訊,挺好的一個名字。”

兩人接着便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起話來。

黑妮說起了最近的一些瑣事。

她說楊老太太對她挺好,她今天去試賣饅頭了。又說隔壁的母女倆跟她處得也挺好。

尋音還特意誇了隔壁的姑娘:“那位于姑娘,不但樣貌美麗,還有學問,琴棋書畫樣樣都會,我最近在看你送來的書,有什麽不懂的就去問她,每次她都耐心教我。”

張小北笑道:“你的運氣挺不錯的,不但遇到了好房東,還遇到了好鄰居。”

尋音低頭一笑:“主要是遇到了你。一遇到你,運氣就變好了。 ”

說完,她又覺得似乎不太妥當,想糾正,卻又不知如何糾正。

張小北看到黑妮,不,應該是尋音,只是他一時還是不習慣,看她過得挺好,也就放心了。他坐了一會兒便起身說道:“我該回了,這個地方魚龍混雜,你們要小心些。”

尋音重重點頭:“我會的,你放心。我每到晚上會都院子裏練拳腳功夫,将來要是出門尋親也安全些。”

張小北想起小葉堂姐的遭遇,便說道:“女孩子學些防身功夫挺好。”

張小北告辭離開,尋音是依依不舍,她要送張小北出去,張小北也不讓:“雖然你家人不像以前那樣找你,可你還是得小心,盡量少出門。”

尋音點頭答應。

張小北出了楊家,一路穿街過巷,溜溜達達走回去。他一邊走路一邊想着事情,走得心不在焉的,走到平安巷巷口時,他還差倆撞上了一個人,還好對方及時閃開了。

但是他察覺到對方雖然避開了他,卻一直在用眼睛的餘光在看他,張小北側過身,準備正式道個歉,沒想到對方像是有什麽急事似的,轉身走開了。

張小北也只好作罷。事實上,剛才那人正是當初跟高明禮一起欺負張小北和王世虎的跟班之一,只是幾年不見,對方的容貌變化很大,再加上張小北走路心不在焉,根本沒注意到對方,但對方很明顯就認出他來了,所以趕緊避開。

張小北回到縣學,收拾心情,準備繼續好好讀書。隔天,他又去縣學門口見張小葉。

張小葉正焦急地等着他,一見到他,便趕緊上前把他叫到一邊,飛快地小聲說:“小北,黑虎被人找到了。”

張小北只聽得腦中一聲轟響,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趕緊問道:“情況怎樣?”

張小葉說道:“還不清楚,黑家正在只大夫醫治,反正聽人說摔得不輕,是擡着回來的,頭上身上都有傷。”

張小北在安慰張小葉,同時也在安慰自己:“沒事,咱們不用怕。兵來将擋,水來土淹便是。”

張小葉雖然急,但也無可奈何。

張小北叮囑張小葉随時注意黑家的動向,一有什麽消息就告訴他。

同時,他也悄悄通知了趙清海,趙清海咬牙切齒道:“這個狗東西的命真夠大的。他若是殘了傻了從此不再找咱們的事,這事就了,要是再敢對小葉怎樣,老子親自解決他。”

事到如今,張小北也不敢沖動了,他說道:“別急,咱們靜觀其變。”

過了幾天,張小葉帶來最新消息,黑家請了好幾個大夫,那些大夫都束手無策,他的頭部受到了重創,徹底傻了。腿也摔斷了,因為傷勢耽擱得太久,也虧得是黑虎的身體健壯,才能僥幸活下來,但想治好是不可能了。後半輩子只能在床上度過了。

張小北聽到這個消息,心中的那塊巨石終于放下來了。

黑虎殘了,就再不用擔心他會禍害自己的姐妹了;他傻了,也不必擔心當日的計劃洩露;而他還活着,張小北也不用再擔負着一條人命債,時不時地受噩夢的侵擾。這樣再好不過。

這件事表面上算是過去了,但它的餘波影響卻像水面上的漣漪一樣,一圈圈地擴散着。于張小北而言,他知道民到身為男人的責任是什麽,也感悟到事情的發展有時候往往會出人意料,自認為天衣無縫的計劃也總有疏漏之處。要做任何事都要付出相應的代價,有些代價他承受得起,有些他承受不起。以後,無論是做好事還是壞事,他必須要提前想清楚自己是否承擔得起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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