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提親
因為大姐張小草明年正月就要出嫁了, 家裏現在忙成一團,張耀祖和張發財要給張小草做衣櫃。張小北本想說幹脆買一套算了, 胡氏不同意,說自己家打造的才舍得用好木料。張小北也沒再說什麽。父親二伯再加上村裏的一個老木匠,三個人在家裏當當咣咣忙個不停。另外兩人是來幫忙的,不要工錢,只需中午管一頓飯。
張家這飯自然做得十分豐盛, 頓頓見肉, 還時不時有酒, 不過因為下午要過活, 三人也都自覺地是淺嘗辄止。張小北有時也會幫着搬搬木料之類的,大多數時間, 他都呆在書房裏,看看書, 寫寫字, 想一想明年的計劃,有時還教教張小多。這丫頭,已經五歲了,鬼精靈一個。一見着他就哥哥長哥哥短的。
二伯母杜氏的精氣神也比分家前好了許多, 犯病的次數越來越少了。這也難怪, 張小葉有意要招女婿上門, 他們最擔心的養老問題得到了解決,而且張小葉整天在外面做小生意,家裏的生計也好了不少, 何況,離開了老宅那些人,他們人口簡單事又多,也沒那麽閑氣可生,人的精神自然會好轉許多。
至于老宅那邊,張小北回來後就把自個買的禮物送了過去。
羅氏比先前更見老,人也和氣許多,拉着張小北問長問短的。老張頭接到二孫子送的酒也是十分高興。張小北在老人跟前盡了禮節,就告辭了。
他走後,老張頭嘆息道:“你說咱倆當初就咋鬼迷了心竅,非覺得小寶好呢。小北明明從小就乖巧懂事。”
羅氏無力地答道:“當初不是想着小寶是長房長孫嗎?而且,咱家老大也是哥仨中最機靈的一個。”
提到大兒子,張老頭忍不住搖頭嘆氣:“還最機靈呢,你瞧瞧這哥仨就他過得差。”
羅氏沉默好半晌,才說道:“老三是娶了個好媳婦,閨女兒子都争氣;老二呢,媳婦不咋地,可是閨女争氣;這老大,娶了攪家精媳婦,又生了個禍害兒子,能好到哪兒去。”
張老頭覺得老伴說得好像都對,隐隐又覺得似乎哪裏不對,究竟是哪不對,他也懶得較真了。
且說,張小草即将出嫁,張家三房忙着準備嫁妝。張耀祖忙着打造櫃子,胡氏則忙着給閨女做輩子縫衣裳。而明年開春,張家大房的二女兒也要出嫁,但是大房夫妻兩個卻絲毫不提嫁妝的事,羅氏看不過去,提了兩句。張富貴和江氏便一起叫起了苦:“娘,我們不是不願意給孩子準備嫁妝,只是家裏的錢都供小寶念書了,這不,明的二月又要考試,這年都過不下去了,哪裏有錢準備嫁妝?”
羅氏是個好面的人,雖然她平常不怎麽喜歡家裏這些孫女,但是讓孫女光身出嫁,她的老臉也不好看。
羅氏沉着臉訓斥大兒子大兒媳婦:“富有富嫁法,窮有窮嫁法,嫁妝可以少,但不能一點沒有。”
江氏說道:“嫁妝也不是沒有,我還給二妞準備了兩床被子。”
羅氏怒道:“兩床被子也叫嫁妝,你們就不怕婆家笑話。 ”
張富貴道:“我們就這麽點能力了,再多就沒有了。”接着他話鋒一轉,道:“娘,你看你跟我爹年紀也大了,二弟和三弟手頭也寬裕,他們是不是得交些養老錢,咱也不要多,每年每家給個千兒八百文也好呀。”
羅氏用那犀利的目光看着大兒子,他們老兩口家裏有房有地,還能做活。還沒老到要靠兒子養的地步。況且,老三自分家後,每年的端午中秋過年,大節小節節禮沒斷過,老二也是。大兒子還撺掇着她要養老錢,要來給誰花?他們沒分家還不是補貼給他們?想得倒美。
張富貴看老娘的目光不對勁,便幹笑道:“娘,我這不是随便說說嘛,你老要覺得不成就不要呗。”
羅氏心灰意冷地揮揮手:“你走吧,我歇一會兒。”
“哎哎。”張富貴灰溜溜地離開了堂屋。
晚上,老張頭回來時,羅氏把這事給他說了。
老張頭也不同意現在就跟兩個兒子要養老錢。
他說道:“你別看老三一家子挺紅火,可是這花錢的地方也多着呢,小草明年春上要出嫁,小枝也到了說親的年齡,老三兩口子可不像老大,忍心讓自個閨女光身出嫁,這嫁妝少不了。再過兩年,小北也要去省城考試了,這可得一大筆錢呢。老二更別提了,老二媳婦那樣子,家裏全靠小葉一個丫頭操持着,他們能把日子過下去就不錯了。”
他們當年是偏疼老大沒錯,可是老二老三也是他們的親兒子呀。
羅氏對大房的那些偏心早被被兩人這一樁樁一件件的破事磨得差不多了。
她想了想,便跟老頭子提出來要不分家算了,幹脆把大房分出去,随便他們折騰去。
老張頭雖說沒有立即點頭同意,但也沒反對。
老宅發生的這些暗潮湧動,張小北不得而知。他在家呆了幾天後就到了跟趙清河約定的日子,他們要一起去看望李先生。
臘月二十六這天,張小北穿戴一新,又帶上了娘給準備的禮物,準備出發去花蓮村。張耀祖本來說趕車送他。沒成想,他還沒走,家裏卻來了兩人個不速之客。
來人有兩人,其中一個是同村的王大嫂,跟他一起來的卻是個陌生而拘謹的男青年。男子大約二十歲左右,面龐曬得黝黑發亮,個子中等,五官倒還能看,就是神态十分拘謹。張小北覺得有些奇怪,想問娘親,他娘這會兒正忙着招待客人也沒時間跟他解釋。
他只好去問妹妹小花,小花偷偷地告訴他說,這可能是鄰居給小葉姐介紹的那個上門女婿。聽說此男家裏極窮,家裏兄弟五個,他排行老三,爹娘蓋不起房娶不起媳婦,想着反正家裏兒子多,幹脆就送一個給人當上門女婿。這一次是專門讓媒人領來讓二伯二伯母瞧瞧的。小葉姐也可以偷偷在一邊瞧瞧。
張小北借口有東西忘了拿,又回去看了一眼,這短短一面瞧不出什麽來。不過,他覺得這個男人跟趙清海差遠了。今天就跟趙清河說一聲吧,讓他回去轉告他哥,該行動的趕緊行動了。
媒人帶着小夥子上門相親來了,家裏肯定得留個男主人,他爹肯定是送不成自己了。花蓮村反正也不遠,張小北幹脆就步行去了。
今日天氣不錯,風不甚大,陽光還算暖和。而且他越走越暖和。
看着路兩旁蕭瑟的樹林和腳下那條灰白冷硬的土路,張小北心裏無端生出許多感慨。這條路,他曾經走了三年,可謂是一草一木都無比熟悉,現在重新走一趟,真是既熟悉又陌生。
遠遠地看到那個岔路口,他不由得想起王世虎那家夥就喜歡蹲在那塊大石頭上等着他,他常常一邊吃包子餡餅一邊等着。想着想着,張小北不由得笑了一下。
他正走着,就聽見一聲熟悉的喊聲:“小北,小北,你果然來了。”
他擡頭一看,那石頭旁邊站的可不就是王世虎嗎?
王世虎又白又胖,眼睛被肉擠得只剩下兩條縫隙,顯得十分喜慶,好像總在笑似的。
地上放着一個大籃子,應該是給先生的年禮。
兩人見面是又驚又喜。
張小北從他絮絮叨叨地敘述中,才知道原來放假後,王世虎跟着爹娘去縣裏辦年貨,剛好路過潘家食肆,他去看了趙清河,趙清河就把話捎到了。
兩人邊走邊說,很快就到了花蓮村。
張小北走到李家院門前,發現了李家有了一個不小的改變,原來只有一個院門,現在卻變成了一兩個。靠近花蓮湖方向的院牆上開了一個側門。
張小北前去敲了敲正門。
他才敲兩下,就聽見一個清脆爽利的聲音應道:“來了,來了。”
開門的是張小北沒見過的年輕婦人,大約二十二三歲,長相俏麗。
張小北想起先生已經成親了,便以為這位就是師娘,便躬身施禮:“我是先生的學生張小北,學生見過師娘。”
那婦人先是一怔,接着格格笑道:“原來是張小公子,我聽我們家姑爺提過,不過,我可不是你的師娘,我是小姐的丫環,你們叫我春杏就好。”
張小北:“……”
王世虎也在一旁偷笑。
這時,屋子裏傳來一個親切悅耳的聲音:“春杏,外面是誰來了?”
春杏轉身回道:“小姐,是姑爺的學生來了。”
裏面那個聲音道:“大冷天的,趕緊請他們進來。”
春杏微微一笑,請兩人進屋。
張小北和王世虎進了堂屋,就見桌前坐着一位衣着素淨、氣質清雅的年輕婦人。
張小北知道這就是蘇師娘了,趕緊又行了個禮。
王世虎也一起見了禮。
蘇師娘笑着讓他們坐下,又叫春杏去端上熱茶和點心。
張小北向師娘解釋了自己因為歲考沒能能加他們婚宴的事,再次表示歉意。
蘇師娘淺淺笑道:“你先生已經跟我說過了,歲考可是件大事,婚宴的事,我們本來也沒有大辦,你這會兒再來也是一樣的。”
接着她問了一些張小北在縣學的事,還問了王世虎幾句。
蘇師娘接着又跟兩人解釋說,他們的先生最近去城南的道觀裏臨摹梅花去了。不知道今日能否回來。而老夫人也跟家仆出門采辦年貨了。
張小北從師娘的話中這才得知,原來李先生婚後也要開始賺錢養家了。以前不收學生,也不給同村婦女畫花樣子,。這不,院牆上還開了個側門,中間用一道牆把兩個院落隔開,東邊那個院落打算用來當學堂,打算開春招收一批學生,當然,他對學子還是有要求的,不是什麽人都收。他畫畫也不是以前那種用來自己欣賞,現在開始賣畫給一些官員和地主富商。先生練習數年,尤其擅長畫四時花卉。他畫的荷花、菊花、梅花特別出名,潤筆費十分可觀。
張小北笑了笑,李先生是越來越接地氣了。看來這位師娘功不可沒。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敲門聲又響,趙清河姍姍來遲。
雖然他們三個是晚輩,師娘是長輩,但李先生和李老夫人不在家,三人在此多少還有有些不自在。
因此當蘇師娘要留飯時,三人便不約而同的婉謝了。
蘇師娘也看出三人的局促,倒也沒有強留。
要臨走時,蘇師娘又笑着說道:“上次跟你們的先生提起你們三個時,他興致一來,就跟你們每人取了一個表字,你們且聽聽,若是覺得合意就用之,覺得不合意,等他回來,再讓他另想。”
張小北知道古人都是既有名又有字的,他也挺好奇先生到底給自己取了個什麽名。
蘇師娘那溫柔的目光在三人臉上一一略過,清聲說道:“你先生跟小北取的是圖南,出自莊子《逍遙游》,‘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後乃今将圖南。'”
圖南,取志向遠大之意,他的名字又帶個“北”字,倒是
挺合适的。
張小北笑道:“圖南,這個名字我喜歡。”
趙清河的表字是宴時,取自“時清河宴”,寓意天下太平。
王世虎的字叫平樂,平安快喜樂。這也倒符合他的人生哲學。
總之,三人都十分喜歡李先生給取的表字。
蘇師娘見他們三人滿意,自然也高興。
三人告辭時,她還送給他們每人一份禮物。長者賜不敢辭,三人恭敬接受。
待出了門後,王世虎便迫不及待地打開盒子,發現一匣精致點心,這正合他意,當下歡呼出聲,大呼師娘真好。
趙清河的是三本書。而張小北的則是一本先生的繪畫集子。張小北珍而重之的收入懷中。
王世虎走在路上就吃起了點心,還熱心地讓兩人也嘗嘗,張小北和趙清河每人只嘗了一塊。
接着三人便商量今天去哪兒吃飯。王世虎極力邀請他們兩人去他家,張小北建議去自己家。
一提到自己家,張小北猛然想起家裏的那位客人,便趕緊跟趙清河透漏口風,讓他一定要轉告趙清海,說他有人給他堂姐小葉介紹了個上門女婿,今天來他家了。
趙清河前些日子就有些疑惑張小北的話中之話,今日一聽,當下當想明白了事情的關節。
他哥什麽時候跟張小葉有意了?他怎麽不知道?
怪不得上次他哥突然說什麽入贅之類的話。他還以為他只是随口一說,哪裏知道人家是真在考慮呀。
趙清河此時心情很是複雜糾結,不知是高興還是什麽。
張小北瞧他這樣,趕緊催促道:“清河你趕緊回去吧,務必把話捎到。”至于趙清海如何行動,那是他自己的事。
趙清河話也不說,便急急忙忙往回趕。張小北也說今日家裏有事,不能去王世虎家,又說他有空可以來自己家來玩幾天。
王世虎遲疑了一下,畢竟他漸漸地大了,臉皮也沒有小時候那麽厚了。
張小北加了一把火:“你有空就來吧,我估計明後兩天,清海和清河應該會來我家。”
王世虎一聽他倆也去,他便沒什麽顧忌的了,便爽快地道:“行,我明天也去。”
再說趙清河急匆匆地返回趙清海的小屋,把張小北的話捎給哥哥時,趙清海一時就炸了:“你說什麽?那個上門女婿都來家了?”
趙清海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急得團團亂轉。真是怕什麽來什麽,他還沒準備好呢,就有人敢上門來挑戰了,真是找死。
趙清海在屋裏轉了二十多圈後,突然一拍桌子:“清河,你那兒有多少錢?”
趙清河吓了一跳,想了想,答道:“大約有六七兩吧。”
趙清海道:“借我五兩,我買禮物上張家提親。”
趙清河沒說話。
趙清海眼一瞪:“咋了?怕我不還你,放心,我以後一定會加倍還你。”
趙清河無奈地笑道:“哥,其實我年後也準備到張家提親。”
趙清海心中警鈴大作,急聲問:“你、你看上張家的哪個姑娘了?”
趙清河無語地看着哥哥:“咱倆說的不是同一個人,我是向張小北家提親,他、他二姐。”
趙清海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突然,他一把揪起弟弟的衣領:“好啊,你連你哥都敢瞞。為什麽不告訴我。”
趙清河不慌不忙地說道:“咱倆誰也別說誰,你不也沒告訴我嗎?”趙清海頓時秒慫,氣焰大減。确實他也告訴他。
趙清海蹙起眉頭,揮揮手:“罷了罷了,咱倆扯平了。還是想想怎麽提親吧。”
趙清海又在屋裏轉了十來圈,把趙清海的頭都轉暈了,再次一拍桌子,大聲說道:“老弟,這事不能再拖了,俗話說,夜長夢多,遲則生變。咱們這麽窮,得趕緊下手。”
趙清河不置可否。
趙清海又補充一句:“我決定了,明天咱哥倆一起登門,一起向張家提親。”
趙清河愣住了,好一會兒才說道:“可是,我沒有錢,還沒準備好。”
趙清海白了弟弟一眼,“你現在沒錢,以後難道就有錢了?”
趙清河:“……”這句話又紮心又真實。
兄弟倆商量了半夜,一大早的,他們就分頭行動,去借錢。趙清海還借了驢車和新衣裳。兩人拿出自己全部有的,再加上借的,終于湊夠了兩份像樣的禮物。他們迎着朝陽,心情忐忑地向張家村進發。